「當行為遇上藝術這東西」雜感二
二零一五年八月二十三日,天氣酷熱。由大埔林村到葵興流白之間,個半小時的旅途,又再以閉路電眼連結,遊進美彤、智敏和三木的「行動現場」⋯⋯


看到美彤先到,一個人拿起掃把,清理大半邊「米戲」!昨天留下的「混亂場景」,畢竟用了重整上路的選擇,這也是以「行動」進行「研究」必須自行調節的功夫:對已然發生過的事情,如何檢拾箇中有過(或錯過)的經驗,是延續下去的重要功課!
昨晚余智敏懊惱的提出了一個問題:(我粗糙的詮釋)究竟看不到影像的存在與行動者當下可有何關連? 只見今日又回到現場的她,靜坐一角,不知是否在重整昨天的發現,思考那間再上路的口徑?仍記得,昨日在cctv看到她用上一小時獨自練瑜珈,身體的鍛鍊,我深信,倘若回到靜定的心,一定會啟發她觀看行動和周邊空間相關的觸覺。或者,在三重身分下(一是行動記錄者、二是行動詮釋/演繹者、三是引用空間投影去建築對話的藝術行動者),試圖尋找當下影像與行動可相互平衡和牽引的關係真的是一件好不容易的事!
我想,昨日突然多了兩位舞者即興插入,打開了連串身體語言和在場觀照的討論,行動者很容易錯過了用第三眼觀看週邊一切(包括影像內容)與當下自身行動的可能介入。在今天側重虛擬影像的文化下,很容易把身體和影像割離,看待成互不相干的存在。這一切是必須重新考量的現象,也正是駐場藝術及文化計劃裡,必須騰出時空,讓藝術行為可進一步深入探索和跨越的範疇!
究竟記錄了的「影像事件」,重複在場重現的時候,行動者對時間和空間轉移和重疊,構成怎樣的一種可重新引證或閲讀的維度,正是影像可默默跨界重塑和解構的思考領域:重組及記錄的手機訊息投影,意味記憶實相的缺席;重複聚焦手提視訊的眾生面相,正把人的真實在場性抹走,為何留下都是模糊影像而已?行動者回到獨處(或在被記錄)的狀態下,影像裡的「在場性」和當下行動的「現場」,二者又如何牽引其中思考?
我如是借cctv裡小小的「現場影像」(那間的我依然在行走著的地鐵車廂裡),迂迴的想起昨日教智敏如斯懊惱的問題⋯⋯
隨著美彤場地整頓完畢,三木、杜躍、李海燕和三數訪客(包括美彤母親)陸續到場。電眼下的有限空間,只是現場的平板小切面,我心裡以為「看到」的「熱鬧」,也委實吊詭!行為,在「藝術」的「語境」下,原來是一種不斷挑戰尋常習性的利刃,打開揭示觀察念頭的上佳選擇!
昨晚當美彤停下一切,良久靜定面對投影中幾曾獨處(或是被余智敏記錄)的「昔日(黑白)場景」的自己,其中思考,可有影響著今天的行動本質,是我期待追蹤的 ⋯⋯
我終於在三時二十七分到達現場。美彤已開始她這天的「行動」﹣繼續砌米堆,三木靜坐白牆一角,如是觀照,余智敏已蠢蠢欲動,回到美彤手機記錄上再出發⋯⋯
。。。。。
古時韓嬰詩句:樹欲靜而風不止(請不要以「下句」來決定我引言的「出處」和相關意義)!今日難以確切稽考原作者借樹言情的原貌。昔日老師按「典故」詮釋文義,恐怕亦丟掉了語言美學可延伸雕塑的空間。國文課本按考試綱領對古語編修的「注釋」,或許是「方便合流溝通」的「橋堡」,更許是歷代當權者壟斷思考的重要治理手段。於是,語境、語法和語意背後可騰出的想像空間,便一掃而空!
看見美彤母親在場的焦慮,不禁教我想起一種觀樹觀風的微妙關係:樹的品種,植根何處,主決了它存在的特殊境況;風刮起時,其向其力,又如何起動樹本體的內置意識,消解風吹的情懷?位於油蔴地公眾四方街一角的老榕樹,與大帽山上面向林村谷的另一棵細葉榕,又怎可能將二者概念化為同一回事?兩者「應風之術」,必然與其根據點和迴異本質對可「止息」的判斷,有著很大的偏差!
當美彤母親擔心女兒可會停下來休息、幹的事可有什麼意義的時候,我明白我的「解釋」或「經驗分享」並沒有讓她釋懷(我也應放棄對人苦口婆心的陋習)。看到一個身體虛弱、正面對退休後生活的她,眼前事應不是一下子可消化的東西。當「幹活」和女兒在地上「無聊似的在砌米粒」是絕對不可相容的事。當美彤早進入「米境」,「玩米」和「種米」的本質確實又好不一樣,如此表面看來「不切實際」的行動,也委實難以強求美彤媽媽的「體恤」!
時代轉移,人的意識因「追風」、「 把風」、「看風」、「吹風」、「迎風」、「招風」而迴盪出的行為意態,又是另一次可深入探討的課題。人借物論己,釋物如鏡子,折射出存在種種。你的「樹」和他的「樹」,其「欲」每顯現在「動的本色」。觀風的角度,也許遙遙回應著「欲」的「特殊處境」!在默默移動著的美彤,每一粒米之間的「行動抉擇」,可又隨「預設」的「行動方位」,看見自己和母親植根的關係?
余智敏聚焦記錄的「米相」,不知又正牽引著怎樣的內涵和形相的想像?
。。。。。
已兩句鐘,三木仍然在看,選擇了「沒有行動」作為「行動定向」!
他的「沒有行動」,如昨日由睡覺開始,其「行動定調」源自一份觀自在的從容。他常常強調景物構成的相關語境很重要,我看他的行動,其呼吸節奏,定調了他的行為意態,他一邊閱讀《世說新語》,一邊內觀自身和周邊人與物質和空間語景的可能關係,直到他攀梯在天花板上用水書寫,投影上美彤的「手機電訊」記錄,猶如給三木開展他那間可重新訴說世情的「無際空境」!
昨日的三木行動,是否打開了今午「沒有行動」的行為基礎,便不得而知了。我想,背後既是藝術美學的判斷,亦是試圖理解和連接眼前美彤和智敏牽動出的場域,從中細味自身如何切入這年輕世代眼下行動的實相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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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智敏今日跨越了她本來規劃的攝錄行動,藉混合投影、米堆、膠紙,進行割破(或重塑)空間的裝置。其直接介入行動,間接回應了作天讓她懊惱的問題!
藝術的行為,意味著必須尋找切入問題的角度,抓住觀點背後可開悟的景觀!這也是以行動作為研究手段的框架下,必須有勇氣先放下任何假設的思考判斷,回到身體內置的虛空,讓「行動事件」打開慣性以外的視界!
確實的是,要完全拋開慣性,絕對不可能是一下子可清楚梳理的事!
回到智敏的問題,委實直指今日表演藝術工作者多封閉在自身「專門技藝」的「有限行動語境」上,缺乏窺探置身空間不斷移轉著的「完全物語」。結果,昨日當兩位訪客舞者(蔡穎和楊浩)以好奇的心和習慣的「美學程式」進行舞蹈介入,在缺乏深究美彤和智敏二人建立了幾天的「空間系統」條件下,只見在場的,竟一起莫名給外來不確定但又似熟悉的行動語彙牽制,看似身體出現了「行動破口」,其實是一再䧟入慣性的僵局!
三木又看穿了舞者「以舞介入」的矛盾,其源自「行動者」獨缺行動中同時觀物觀自在的能量,身體的習性,暴露了他們行動「似在場但又不在場」的矛盾本質。剎那間要他們同時接收影像的內涵,等同要求打破一己的慣性!
楊浩曾三番試圖追問我影像的源頭,是難得的態度!他試圖閲讀視訊上的文字,尋找其「行動出路」是一份舞者少見的自主知性⋯⋯
只是,當舞者開始「起舞」,每每又單純回到聚焦於自身行動的習性,投影的世界和周邊起動的物語,彷彿便立刻失焦,與之無法連上任何可細味的關係!當人,景,物,象,各呼吸在自我屯積的習慣意識裡,難怪出現如此教人懊惱的現象!
但假如認真想深一層,智敏的「懊惱」是必須出現的過程,也是行動研究其中重要的揭示,打開昨晚飯桌上相互延伸討論的重要內容。
沒有這份「懊惱」,也許今日找不到重新介入行動的點子⋯⋯
就連今日設置攝錄的位置,也「進入了米堆」,這一切,只可能在「行動研究」的自主框架下打開(或封閉),當中正好學習磨練「行動抉擇」,也是「駐場計劃」冀望提供的重要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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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楊浩問三木的行動可有「題目」,三木吱唔片刻說:流白之間!
兩幅白牆,之間一度可活動的空間!
也是⋯⋯
我們總愛給行動一個題目,我想一顆樹可有問自己何以存在這題目?一切,如是應對當下情境而安可安之的自在而已!
科研者喜愛給自己行動按架設的問題,循建築或拆解的邏輯,搭建可重複審視的異常狀態,進行研究。吊詭的是,架設問題時的環境,每日在變的實相,或許早已給問題的內涵翻開連串不一樣的條件。當要給研究作出「結論」那天,世界已滑入另一維度,可「結」可「論」的實相,又豈能一再給「資本市場體制」決定存在可接受的論述和數據?
倘若,人願觀樹悟性,風止風動,自有其不用焦慮的美態!
生活,自流自白!其美處,是自在本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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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木依然沒有行動!他只是拿出一樽日本清酒,倒了半碗給我,如是,開始把酒談天!其後,三人吃飯去了。留下美彤、余智敏和她請來的助手⋯⋯
誰說搞藝術的不用吃飯?
花了半句鐘,終找到和宜合道熟食中心一家煮素食檔吃飯,老闆娘待客和對素菜的心得很自在,也教人吃得開心!煮菜心事,和美彤砌米,究竟可否相提並論?
人間意態,從來不止於飲食氣度!
飯後回到流白現場,米的砌圖由門口開始,已跨入整個空間不同角落,包括在檯面爬行至我的電腦鍵盤上⋯⋯
智敏仍專注在每一小米堆所呈現的「異境」裡!
物之所以,折射著行動者遊弋的版圖,由意識進駐空間不同角落。假如,按米路延伸一個城市的規劃,每粒米的位置種一顆樹,每一顆樹「欲靜」的重量必定不一!假如,認真去閱讀其「欲」之所以,或許,其中每一個「故事」,也可「煮一道菜」!
沒想過我此間正在消化的飯氣,竟遇上如斯「米氣」!當思考智敏細膩追蹤米的軌跡過程中,猶如今天看到美彤在我現場缺席的個多小時,走出了不一樣的「奇遇」:米路,在碰上新生撞擊的場域,突出理連翻煞米下,已擴散至不可規矩理解的異域!
如是,想及昔日魏晉南北朝的食客編撰《世說新語》,飯後的三木,亦隨「飯氣」出動,以風扇掃瞄美彤留下的氣場。連杜躍也加入,在米堆中試圖磨出一點意思⋯⋯
三木最後在牆腳把燈光位置移好,再將不到四分一米高的骷髗骨架放在光下,以水、米、毛筆、手指、排筆開始他今日自修自悟的「世說新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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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過,一個要「清場」的電訊,打破了幾天藝行研究的「理所當然」!只是想:如何給藝術行動可完全在一個「非管區域」中孕育,浸淫可深化建築的出路,是當今香港文化勢難跨越的希冀!藝術行動,其「行為」又很容易被妄想複製,為「方便管理」而一再被規劃去了!故民間自發的文化行動,必須自強筋骨和意志,才可有小成!
米,可真白費了它的奉獻?
遙遠而又熟悉的怨嘆似歷久不衰的同時,可有即時轉念的力氣?
循三木在「流白之間」靜定中去想,唯回到自身內在,繼續從「樹木的欲望」中再出發,冀在下一輪不確定的暴躁之前,找到「風止」、「氣平」的修行法度!
如是,畢竟是一生沒完沒了的功課!
何應豐
二零一五年八月二十三日流白之間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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