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台「雪櫃」堆放在一起,把房間弄得水洩不通。看似都是同一款式,新舊不一⋯⋯裡面藏著「君仔」的十個夢⋯⋯

【 「君仔」是一位五十五歲的母親,看似冰封了多時的夢魘,卻一直埋在生活周邊,沒完沒了的往心裡鑚,她看到的,可能只是「十個洞」⋯⋯

【 這是十個夢的陳述,房間內的「雪櫃」,逐一移陣,自動打開,呈現一個個超現實夢境,透視出一個抑鬱母親內部的「異常世界」⋯⋯

【夢一丨沉香】

一個突然發光的雪櫃,透視內部曲膝坐著一個長期冰封的女孩 ⋯⋯

她雙手捧著一碟「隔夜菜」,置放在膝蓋上。

櫃門打開,一群又一群蟑螂四方八面擁出,爬上女孩身體,幾近把她吞噬,卻沒有碰那碟菜⋯⋯

女孩身體頓化成灰燼,剩下一個軀殼,像浮雕般呈現出1991年法國電影《妙不可言》(Delicattessen)海報上的一頭金豬,嘴巴對準那碟非一般的「菜色」⋯⋯

女孩的聲音似從豬的肚皮發出:
「今日的晚餐和昨日的晚餐等同明日的晚餐:和蟑螂一起爭著吃!」
「昨天的午餐和今天的午餐等同明天的午餐:和蟑螂一起分著吃!」

「隔夜菜」似乎收到訊號,變成一磚滲出沉香的「透光木雕」,氣味化作白煙,房間頓時成為了「仙境」⋯⋯

一名戴上防毒面具的「實驗室管理員」進入,用手電筒查閱雪櫃內的每一件物體,發現女孩軀殼上的「金豬」,身上的QR code已過了期。管理員用手機拍攝,紀錄在案後,便轉身離去,蟑螂亦隨著他的腳步遠去⋯⋯

白煙即時散走,女孩軀殼隨即溶解,剩下「隔夜菜」和薰出的「沉香」氣味⋯⋯

 

【夢二丨缺席】

一個雪櫃突破群集空間,滑進中心區域,卻脫了一個輪腳,差點倒下⋯⋯

櫃門自動打開,阻止了繼續傾側,但卻翻出九隻碟子,每隻印有一個人的肖像,都是同一個家族的⋯⋯

一隻巨大如手掌的蟑螂出現,將肖像逐一吞歿⋯⋯

每嚥沒一個肖像,蟑螂變大一倍,最後,如雪櫃般大,便開始逐步蠶食雪櫃的硬件,聲音愈來愈刺耳⋯⋯

周邊九個雪櫃發出轟隆巨響,似在「抗議」,又似「恐慌」!

一位護士出現,仿似沒注意到蟑螂的存在。她拾起地上的碟子,試圖把它們放回原來的位置,只是,每放一隻,便再多九隻倒出,如是般,她一直忙著,只是,倒出的碟子愈來愈多,最後把她「埋葬」了⋯⋯

蟑螂的身體,變得比雪櫃更大了!它似學會了講話:「外面有人嘛?」

九個雪櫃立刻靜下來。「外面」好像沒有回應⋯⋯

蟑螂的身體繼續擴大,頂著天花板,觸鬚將九個雪櫃捲住了⋯⋯

外面仍沒有任何回應!

傾側的雪櫃,持續倒出碟子。都是空白的,再沒有印上任何肖像!

埋在碟子下面的護士,早已沒有聲音⋯⋯

人,不知什麼時候缺席了!

 

【夢三丨踩空】

一個驟然變得透明的雪櫃,露出發光的內部⋯⋯

借上一隻剛卵化的蟑螂軀體,遊覽雪櫃內部,看似是一個被冰封了的一座「工業城」,本來儲存的「食物」,已萎縮變型⋯⋯

步步驚心之間,一下子在一條滋長著霉菌的白菜上踩空,旋即滑倒,像失控的過山車,極速的、東歪西倒的撞上城中灰朦朦的「奇異建築」 ⋯⋯

「沒有扶手!沒有親朋出現!沒有呼叫!」

頃刻,猶似翻出億萬年的身體記憶,發揮著天賦的「分解功能」!碰上的「過期雜食」,伸出「蜚翠」的「智能」,運動起特異的「口器」,穿越近似細菌毛囊的管道,一邊「進食」,一邊「排便」⋯⋯

突然,櫃門打開,一隻巨大的手掌伸入,似尋找可食之物!差點給「手」碰到之際,急速以「脫皮之術」,借仍是乳白之軀,竄進另一「冰島」上⋯⋯

傳出人聲:「今天婆婆沒有煮飯!第三天了⋯⋯」

一不留神,小蟑螂又再次踩空,跌入了一個人的褲袋裡面,眼前一片漆黑!唯立刻閉氣,以防傳出心跳聲,在想:「天敵出現了,是時候閉關!」

沒想到,無法憑藉長期寄居在同一個地方的宿命,一下子又遇到人體踩空的瞬間,空以為可待在同一空間多一二分秒,卻目睹突然收窄了的袋口,立刻抓住一線光,爬出去,一睹外面世界沒有盡頭處⋯⋯

迎面而來的,是一頭大三倍的「機械蟑螂」,盯著正在突變的乳白色⋯⋯

 

【夢四丨無人地帶】

一個公用的雪櫃,內部空間劃清界線,都是紅色的!

猶如一個被蟑螂管治的「城邦」,住在「公屋」的「居民」,早習慣了和蟑螂為友。閒來打個招呼,或是點頭問好!驟眼像進入了Marvel的動漫世界,各適其式的進行「紅色交易」,保障每日糧餉⋯⋯

城中出現了一個「實習的醫生」,穿著白袍,給「蟑螂警衛隊」打防疫針!

走訪「公屋住戶」,竟然已「人去樓空」,剩下的都變成「無人地帶」!門口都掛上:『曱甴 can wait!』的牌匾⋯⋯

 

【夢五丨酵素】

一台呈現黑色的雪櫃,門縫早已腐爛,透出一線散慢的光⋯⋯

內部只有一碟堆滿殘渣的、像疊羅漢式的「巨型漢堡飽」,每層都有一個標籤,註明物質來源及生產原料的細節,以及成分、儲存方法和有效食用日期等⋯⋯

一個來自小人國的女孩,站在碟子邊沿,觀看高高掛著的大小標籤。她一邊看,一邊讀出一個接一個的化學名稱:「亞硝酸鈉。己二烯酸鉀。丙酸鈉。硝酸鈉。醋磺內脂鉀。阿斯巴甜。羧甲基纖維素。丙二醇。己六醇⋯⋯」

女孩伸手,逐層爬上試味!她的身體亦同時逐步出現了反應:本來數百萬年的化學反應,在數秒內完成!身體,似乎進入「被抑制」和「強行活化」的交戰中,皮膚色素出現異常突變⋯⋯

女孩似吃得入神,沒有理會變色中的身體。她一邊「爬石」,一邊「抓吃」,活像身處一個充滿「發酵活力」的「驚險樂園」!

一隻蟑螂爬出,和女孩碰個照面。牠和她,竟然開始交談起來⋯⋯

「歡迎進入『發酵樂園』!我是這裡的『分解專員』。」
「分解什麼?」
「你年紀太少,不會明白的!」
「也許婆婆眼睛不好,早習慣你陪伴!」
「今天的發酵進度好像給你打亂了⋯⋯」
「怎會?」
「你的囗水,加速了細菌的變性!」
「我用筷子會否好一點?」
「筷子上也有喔!」
「怎麼辦?」
「你繼續吃,殘留的我會替你解決⋯⋯」
「謝謝你!」

女孩突然發現每層樓都周圍印有EC1- EC6的暗碼,拿出手機,查看它的意思,只是愈查愈多資料,一下子忘記了「漢堡飽」的存在⋯⋯

蟑螂專員見狀,搖頭嘆息的繼續「巡視業務」⋯⋯

「漢堡飽」傳出層層「訊息」,像一個「音樂盒」,女孩的肚皮似在鼓動,回應著每一個音符⋯⋯

雪櫃外牆,投影著一幅接一幅IG式的食品廣告,似把世界包住了⋯⋯

 

【夢六丨設限】

一個滿載藥物的雪櫃,按時開關!

一隻蟑螂的痕跡也沒有!只有消滅牠們的「毒門暗器」,一盒盒的圍著四周⋯⋯

櫃門開合間見到一個人頭,似是一個中年女人,她在自言自語:

「吃藥,還是不吃,根本不是一個問題!」
「記得沒有藥吃的年頭,滿以為欠缺了什麼⋯⋯」
「有藥吃,真的好!心,像有了倚靠⋯⋯」
「是時候了,不是嘛?已吃過了?」
「哪一瓶?不是,是上面第一排第三瓶才對。每天兩次,每次三粒⋯⋯」
「還有,下面左邊小小的一瓶。粉紅色的,每天一粒!」
「前面哪瓶綠色蓋的是減壓的。旁邊是維生素B12。再往右是安眠的⋯⋯」
「什麼顏色都有。紅的。藍的。橘色⋯⋯」
「一粒都不能少⋯⋯」
「一切都很清楚!定時定候的,按照指示便可以!」
「在沒有愛的日子,最少它們陪著我!教身體安心!安心!」
「定時定候的⋯⋯」
「⋯⋯」

突然似發生地震,整個雪櫃的藥瓶都掉下來,塞進了門的開合!

頭,給夾在門縫中,連本來冰封的頭髮,都溶化了,把臉蓋住!

一隻小蟑螂,從頭髮間竄出,爬在臉上⋯⋯

人頭張大嘴巴,似在呼救,但沒有聲音!

餘震未了,最後連頭也掉在地上,給藥瓶和藥丸圍堵⋯⋯

一些藥丸膠囊破開,走出乳白色的蟑螂,似在尋找宿主⋯⋯

 

【夢七丨圓滿】

一個雪櫃靜悄悄的從大後方滑入,它不停自轉,把地板劃上一個個圈⋯⋯

君仔在雪櫃上面,緊抱著,唯恐被愈來愈快的轉圈拋出⋯⋯

傳出昔日一條錄音聲帶:
「小時候,我和三個弟弟主要是由婆婆照顧,但年邁的她沒有足夠的精力, 媽媽不喜歡做飯,所以每日的飯菜都很難吃,很多時候都是把隔夜的東西倒在一起翻熱,吃不完的又再放回雪櫃,我會去整理⋯⋯」

雪櫃突然停下,把君仔拋到地上。她的手,觸及地上的圈痕,深深蝕在地板的⋯⋯

雪櫃門打開,裡面什麼都沒有!

其他九個雪櫃的門也自動打開,內部都有「各自的世界」⋯⋯

一隻巨大如鯨魚的蟑螂在後面爬過⋯⋯

所有雪櫃內的「存貨」一件件的似被莫名奇妙的吸管攝走了⋯⋯

空空的雪櫃,又突然一起關上門,一同自轉,把君仔圍著的,把地板也轉破成十個洞,直至看不到任何一個雪櫃⋯⋯

君仔幾乎也墮入其中一個洞穴裡,她抓住邊陲,拼命爬出⋯⋯

十隻蟑螂先後從洞穴爬出,尋找食物⋯⋯

君仔伸手逐一把牠們放入口裡,一隻不留!

【夢八丨星夜】

不見雪櫃蹤影的晚上⋯⋯

香港攝影師柏齊的雪櫃系列一個接一個的投影在牆上,那是他在公屋一次「家訪紀錄」- 給每家人的雪櫃打開,留下一張「私密生活的倩影」!

只有一個沒有打開櫃門⋯⋯

一位老伯的聲音在投訴:「給你打開了,連剩下的私隱也保不住!」

一部殘破的雪櫃從一個洞穴升起,門自動打開,君仔坐在裡面,沒有轉頭看世界一眼,伸手把門關上!

【夢九丨愚笨】

房間一地雪櫃零件,包括十台雪櫃的電動機、壓縮機、冷凝器、蒸發器、熱力膨脹閥、繼電保護器、溫控器、冰箱內膽等等⋯⋯

地板都是水,應是冰箱溶解後流出的⋯⋯

一隻「機械蟑螂」從其中機件爬出,看似在尋找「食物」,牠的「眼睛」,其實在「閱讀」每件零件上刻著的條碼,一一紀錄下來⋯⋯

一輯雪櫃的廣告,展示著多元鮮美、七彩繽紛的食物和冷凍食品,投影在房間每一角落!女孩出現,伸手取出一個蘋果,正想咬一口,畫面定格,隨即似「菲林著了火」,一切剎時被燒毀⋯⋯

牆壁像燒穿了一個洞,一輛坦克車駛過⋯⋯隨後,一個中年女人,手拖女孩和行李,在戰火中逃亡⋯⋯

「機械蟑螂」加速巡視,企圖將零件裝嵌成一個「雪櫃」,只是在欠缺一個外殼下,難以辨認出來⋯⋯

一輛垃圾車駛近牆垣,倒出大量腐爛了的蘋果,把房間堆塞,幾近「淹沒」了剛剛嵌成的雪櫃組件⋯⋯

「機械蟑螂」從腐果中爬出之際,一大群蟑螂同時爬出,不但埋葬了「機械蟑螂」,更封住了「雪櫃組件」⋯⋯

垃圾車離去,洪水湧入,水位急速上升⋯⋯瞬間結了冰,一切曾出現過的,都被冰封住了⋯⋯

 

【夢十丨原型】

一部斷了電、破了門的雪櫃,倒臥在沙礫上⋯⋯

裸露的內膽,一隻蟑螂和另一隻機械蟑螂似身處在不同層架,正在「隔空對話」⋯⋯

「不知那一次她說及的『蟑螂』是四千多品種中哪一特殊種?」

「重要嘛?」

「每次記起曾經打開雪櫃走出的『蜚蠊目』,究竟人在害怕什麼?」

「或許,真的假的其實不重要!關鍵在於我們的存在何以成為阻塞著人思考出路的『天敵』⋯⋯」

「不是蟑螂!也不是『曱甴』!」

「是一場又一場一直沒有清理的霧霾!」

「蜚蠊目,有翅,卻早失去了飛行的能力!作為生物學上的物種,是什麼意識頻率決定了層次的高低?」

「關懷和被需要的分別,究竟之間可有共通或相容的地方?」

「看來相似,為什麼一朝出現又頓時消失了?」

「他們心目中的你我,究竟是整體,還是細節上具備相似性?」

「是『家族性』還是『觀念性』相似,似乎不是君仔關心的事⋯⋯」

「我們之間,大家想及的『核心』相對好不一樣!」

「你指人和我們之間?」

「我只能去談『我』和『你』⋯⋯」

「我們的出現在很不一樣的時間軸上⋯⋯」

「只是不知為什麼心門緊閉下,一再蜷縮在自己的妄想中⋯⋯」

「你在言笑『人』喔!」

「或是因深陷自卑的情節,衍生出被害的妄想之中⋯⋯」

「小心!當原型的概念,一朝被『情境化』挪移,便陷入無限延伸的黑洞,誰會在意你我本質上的偏倚?」

「我會飛的!」

「那畢竟是多少萬年前的事了?」

「心識,也會飛喔!」

「似乎,在乎你的指向落在什麼『特徵』、『成分』或『範疇』上⋯⋯」

「哈哈,肯定我們不會是『寵物』!」

「我們都有『翅』有『毛』!」

「『本質存在』和『模擬本質』有很大區別!」

「似乎都跌入另一種循環修正的『妄想』中,另一種按『情境』而衍生出的『意識型態』⋯⋯」

「一再墮入『形容』的『詞彙』圈套中,沒有正視其『原型』早滲透著『定義』的雜染⋯⋯」

「重複執迷『語義』的『屬性』,都是另一種『上了癮』的症狀!」

「我們的出現和人類見識不一定可相提並論!」

「他們的『驚嚇』反應,和我們存在的核心元素畢竟是兩回事!」

「⋯⋯」

「不是嘛?」

傳出浪潮聲⋯⋯

「是時候搬遷了!」

「嗯。也是⋯⋯」

牠們沒有動⋯⋯

風籽/二零二三年六月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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