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虛擬實境」的空間。除阿玉外,什麼都沒有!直至⋯⋯
【 阿玉置身一個虛擬錄影棚,牆和地板都是綠色的。她的身體連繋著許多電子感應的線路。頭戴著一個VR觀影器。她正在參與一個實驗,試圖重訪一段歷史的記憶現場:那天她和母親弟弟匆匆秘密離開父親的一小時⋯⋯
【 「導演」的聲音從揚聲器呼籲,要求阿玉先站在「中間」,看清楚那天父親的模樣⋯⋯
【 阿玉,四十二歲,身穿便服。她突然脫下VR裝置,呆站良久。之後,重新戴上裝置。似乎,她在猶豫要不要鼓起勇氣,面對一個長期叫自己忘記的人。她的身體微微搖晃著,似看到模模糊糊的「父親印象」⋯⋯」
【 她一邊看,一邊儼如置身其中,昔日曾說「沒有興趣去知道他現在怎樣」,此刻的心情,似乎被VR牽動著身體⋯⋯
【 整個過程,只聽到透過脈搏感應器,聽到阿玉的呼吸聲,還有腳步磨擦地板的聲音和心跳聲。在身體的每一分寸移動間,那些聲音逐漸被放大,填滿整個空間。同時,循阿玉行觀旅程在腦海中的浮動意識,引發出一串串白色的文字,反映在似海般的「綠色」上面⋯⋯
【 當那些「意識文字」愈來愈多、飛出飛入的時候,默默組合著她的「父親印象」,最後幾乎把綠色蓋過⋯⋯
【 下面是組合的投影文字內容⋯⋯

假如拿走一個人的所有身份⋯⋯

我還是會介意什麼嘛?

假如

他不是我的爸爸⋯⋯

我對他沒有什麼感覺⋯⋯

沒有什麼感⋯⋯覺⋯⋯

為什麼?真的忘記了!

真的⋯⋯忘了⋯⋯

只是「很臭」⋯⋯香港腳⋯⋯

人呢?怎可能不在場?

就是一小時的抉擇⋯⋯母親的抉擇⋯⋯

那次一起離家出走的現場,記得很清楚⋯⋯

不是⋯⋯我以為⋯⋯好清楚⋯⋯

前後一小時⋯⋯媽很緊張⋯⋯

敦促我和弟弟手腳要快⋯⋯

要乾淨⋯⋯只執拾基本需要⋯⋯

不可以帶玩具⋯⋯

爸爸買的⋯⋯不要拿⋯⋯

他怎麼會是我爸?

不⋯⋯我這刻⋯⋯

可以先放下嘛?

究竟是什麼?什麼⋯⋯

把人改變⋯⋯

「改變」成不乎合身份想像的一個「怪物」?

對那身份的盼求是怎樣⋯⋯開始的⋯⋯

看到⋯⋯似是世界的盡頭⋯⋯

媽不甘心的盡頭⋯⋯

不乎合做一個丈夫?

不乎合做一個爸爸!

但作為一個⋯⋯人⋯⋯

假如我是他⋯⋯我可保證⋯⋯比他好嘛?

母親極度冷靜⋯⋯她說不可以亂⋯⋯

房間內的東西⋯⋯

都埋伏著守候的故事⋯⋯

媽媽在乎的⋯⋯不在乎的⋯⋯

只因為她是「母親」⋯⋯

人家的女兒⋯⋯舅舅姨媽的好姐姐⋯⋯

阿姨最幫忙⋯⋯

爸⋯⋯假如他不是一個獨生子⋯⋯

假如⋯⋯他的母親不是常常罵人⋯⋯對什麼都不滿⋯⋯

假如⋯⋯她不是「寡母婆守仔」⋯⋯

假如⋯⋯她不是四十歲才生下爸⋯⋯

假如⋯⋯她要工作養育爸⋯⋯

都不用⋯⋯她有樓收租⋯⋯

不⋯⋯不要去想那些事情⋯⋯

那些不值得干擾我的⋯⋯事情⋯⋯

那麼我那年的判斷⋯⋯是怎麼的一回事?

⋯⋯那些應是長期干擾著爸爸的⋯⋯事情⋯⋯

他是那樣長大的⋯⋯

不對⋯⋯先停一停⋯⋯

拿走理所當然的⋯⋯順勢思考的⋯⋯模式操作⋯⋯

豈能盡是「天注定」的事⋯⋯

那一個叫「家」的地方⋯⋯

每一件物件⋯⋯似乎都有它不同時候的「導向」⋯⋯

我看見⋯⋯看見什麼?

我記得⋯⋯記得什麼?

回「家」,或早已覺得「家不成家」的那一天⋯⋯

所有東西⋯⋯匆匆在留著和離去之間⋯⋯

鎖定了「符號」的「意義」⋯⋯

物非物⋯⋯人⋯⋯非人⋯⋯

只有「身份」的莫名冀盼⋯⋯

【 阿玉的呼吸聲和脈搏跳動聲時急疾時遲緩,把空間變得活躍起來。文字的迴轉,亦相應加速或展開不同輕重的力度,一步步在拼構著阿玉記得父親的「模糊印象」⋯⋯
【 只是,文字的意識體,似乎又在「建立資訊」和「連結資訊」之間,經常出現「漏洞」或「不定性」,呈現出重重極敏感的「線路」,不斷尋找可能的「另外路徑」⋯⋯
【 每行文字經常突然解體,變成「雨點」,降落後又淡出淡入的,浮游著⋯⋯
【 之間,一組全身由頭到腳包著綠色的機器人,各自帶著不同的「物件」進出房間,似是阿玉意識遇上的「家物」⋯⋯
【 過程中,那些又似「歴史證物」的東西,和文字一樣,頃自有其「心事」,又飄過一絲絲念頭,築起層出不窮的「風景」⋯⋯
【 那些物件都是一個特殊年代的尋常家居用品,只是都沾染著某種氣味和顔色,它們包括:紅白藍膠袋、衫褲、鞋襪、相架、相簿、日記簿、浴室用品、父親的手帕、藥膏、頭梳、皮帶、茶壺、刀义、碗筷、枕頭、毛巾、一部「傻瓜」攝影機、一枝鉛筆、一盞座枱燈、一個橙、半碟沒吃完的飯、記事冊、學校手冊、銀行存摺、身份證、學生證、衣架、雨傘、雨衣、洗髮乳、肥皂、課本、作業簿、半幅家庭照、兒時照片⋯⋯
【 我們無法知悉阿玉在VR中看到什麼!只見到她的身體真實反應著,猶如藉她的「感官頻道」,參觀一場「長期藏匿在意識底下」的「逃亡故事」⋯⋯

我為什麼要在這裡?

我不需要那記憶⋯⋯但是⋯⋯

莫名的⋯⋯又跑出來⋯⋯

孩子問爺爺在哪裡?

都說:走了,⋯⋯

那天的叩門聲⋯⋯

媽說不要開門⋯⋯

一小時⋯⋯執拾了什麼?

一時間⋯⋯都記不起⋯⋯

都是因為爸⋯⋯爸不得⋯⋯

其實我真的懷疑⋯⋯

跟孩子說的愛是什麼?

一天,假如他覺得一切都失焦⋯⋯

或知道一切無法如想像中兌現⋯⋯

只是強求一個本來無法具體化描述的「結果」⋯⋯

他⋯⋯究竟如何面對自己⋯⋯

和面對「家人」!

家⋯⋯的感覺⋯⋯

並不是一種「廣告效果」!

由投入生命⋯⋯和眾生結緣⋯⋯

遇上了⋯⋯才有孩子⋯⋯

在邊走邊唱的人生路上⋯⋯

總有許多莫名其妙的意見⋯⋯

和不斷衍生的⋯⋯冀盼⋯⋯

那些念頭⋯⋯如何開始的⋯⋯甚至相信是絕對的⋯⋯

就像家裡每一物件⋯⋯如何游進生活⋯⋯

背後的合成⋯⋯和選擇⋯⋯

以及協同著的信念⋯⋯和無底的慾望⋯⋯

那每日每刻無休止的⋯⋯欲念⋯⋯

那些物件⋯⋯像渡船⋯⋯

只是又莫名載上附加的貨運⋯⋯

父親的腦袋⋯⋯

母親的腦袋⋯⋯

我的腦袋⋯⋯

還有弟弟的⋯⋯

今天孩子的⋯⋯

每日由起床到吃飯⋯⋯

之間和人的生活距離⋯⋯

似編構著重重特殊的網路⋯⋯

卻又迷走其中⋯⋯忘記了

編織間發生著的事⋯⋯

干擾著神經的⋯⋯

生化系統的⋯⋯

一切無法完全掌控的客體⋯⋯

當一個人⋯⋯

當一個男人⋯⋯或女人⋯⋯

當一個二十一世紀的人⋯⋯

在這個社會⋯⋯這片土地的半吊空間⋯⋯

數百萬人叢之間⋯⋯

「爸爸」⋯⋯「媽媽」⋯⋯

「女兒」⋯⋯「兒子」⋯⋯「孫子」⋯⋯

我真的知道什麼才是應該的嘛?

假如⋯⋯將一小時解體⋯⋯

將每分鐘解體⋯⋯

以身體億兆細胞的生物世界去重新理解⋯⋯

時間概念⋯⋯

六十分鐘發生著的事⋯⋯

本來如浩瀚的「編年紀事」⋯⋯

那「該不該」出現的事件前前後後⋯⋯

那「該不該」出現的情緒和念動⋯⋯

當中⋯⋯不知幾多輾轉反側⋯⋯

拼湊著無法一一釐清的⋯⋯生命疑點⋯⋯

他的名字⋯⋯

他的姓氏⋯⋯

他的染色體⋯⋯

以至身體承載著的生物維生指數⋯⋯

誰說⋯⋯我的道德⋯⋯

同樣充滿了染色體⋯⋯

連每日入口的食物⋯⋯

也無法確認它兼容著不同的物質成份⋯⋯

如何大大小小的⋯⋯影響著我的意志活動⋯⋯

我該知道多少⋯⋯才算知道⋯⋯

假如我將IG彈出來的健身運動做一片⋯⋯

恐怕24小時也沒法完成⋯⋯

 

或許,我不能不倚靠那天那日必須存在的「自信」⋯⋯

今天或許沒法子可以完全求證的信念⋯⋯

即使只是幫助我渡過那一小時的信念⋯⋯

我⋯⋯的父親⋯⋯

究竟是⋯⋯「誰」⋯⋯

當我連面對兒子也在妄想著一個充滿愛的家的時候⋯⋯

所謂或以為「理念一致」的背後⋯⋯

究竟⋯⋯囗中掛上的每一個念頭⋯⋯

或字詞⋯⋯碰觸及多少「真實」⋯⋯

我昔日的「憎恨」和「討厭」⋯⋯

畢竟⋯⋯建基在什麼平台上面⋯⋯

承受著平台輕重的支架⋯⋯又是怎樣虛無的⋯⋯

意識型態事件⋯⋯

我說我沒有爸爸⋯⋯

其實我只是在說我自己的缺失⋯⋯

「爸爸」這東西真的是什麼?

我的身體⋯⋯

游著他的基因⋯⋯

和多少代祖先的記憶⋯⋯

面對眼下的生活⋯⋯

是否止於「家」中的「豕」?

之外,便什麼也看不到了⋯⋯

似乎我們只是聚焦在人的「不是」⋯⋯

卻少有問「不」和「是」的故事源流⋯⋯

我⋯⋯

可真的知道

爸爸是誰嘛?

 

目睹前天孩子和他爸爸的爭執⋯⋯

猶如一場世紀大戰⋯⋯

背後的「盲點」⋯⋯和不能跨過的「骨頭魔咒」⋯⋯

我問⋯⋯

那天⋯⋯

大家覺得充滿戲劇性的一小時⋯⋯

那改變了往後生活方向的一小時⋯⋯

是怎樣的一場生命抉擇?

該知道已不想知道⋯⋯

該平和的與早暗湧出不可以平和的脈衝⋯⋯

該⋯⋯和不該⋯⋯

似沒完沒了移動著的生命時刻⋯⋯

我⋯⋯

其實知道什麼?

【 文字的浪潮,終於完成了一個巨大的「父親砌圖」⋯⋯
【 只是,瞬間便給堆疊的物件都化成數碼,干擾著合成的視線⋯⋯
【 阿玉最後脫下VR裝置,良久呆望著那朦朧的意識影像⋯⋯
【 她的呼吸聲,填滿整個空間⋯⋯
【 她憤怒的將連結身上線路拉脫⋯⋯
【 她走到綠色機器人旁,將綠色服撕毀,見到每一個臉,都是對準著自己的鏡頭⋯⋯
【 文字影像,即時溶解⋯⋯
【 阿玉口中溜出:「爸⋯⋯」,沒有聲音!
【 房間內,都是一個個阿玉的頭像⋯⋯
【 傳來一隻貓兒叫春的聲音⋯⋯

風籽/草於二零二三年六月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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