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有很多窗的房間，只是窗門緊鎖，很久沒有打開了⋯⋯
【 Y 的影子在窗外徘徊，似在尋找入口⋯⋯
【 房間似日久失修。高處掛著一個大鐘，時針早停擺，下面有一個古舊的電視機座。一地灰麈和一堆被棄置已久的鞋作伴，大大小小，男的女的，幾十對的⋯⋯
【 突然一個窗門被打開，見到Y伸頭窺探⋯⋯
【 一陣風吹入，捲起房中灰麈⋯⋯傳出嬰兒哭聲⋯⋯
【 戴著口罩的Y爬入，她穿著睡袍，如在夢中尋幽探秘，赤腳的走著，每走一步，便留下一個印⋯⋯似好奇追蹤哭聲傳出的位置⋯⋯
【 隨著哭叫，地面透出許多女人的乳房影像，Y小心翼翼的唯恐弄損任何一個乳房，腳踏處，驟似沒有任何下一步的去路⋯⋯
【 一隻白兔從電視機後面竄出，跳過「乳陣」，往鞋堆裡鑽⋯⋯

昨晚夢見自己遺失了乳房
B B 叫醒了我
想是時候餵奶
但只覺得胸部輕鬆了許多
原來一對乳房跑走了
剎時間
一屋女人    她們
都戴上口罩    走進我的房間
不是    是手術室
對    我躺在手術床上
她們好像向我追討    一對乳房

我都認識她們
祖母    媽    姨媽    姑姐    外婆    奶奶    老同學
她們都赤裸著上身
只是    沒有了乳房
媽走到我身邊
我感覺到    她沒有了乳房的胸部
她沒有說話    只是
在安慰我    B B
哭聲愈來愈大
我立刻推開我媽
去找回我的乳房
我只知道B B需要我

就連我的老公也需要我
我的    乳房

我忘記是怎樣走到這個地方
一個好像曾經到過的環境
似是上世紀五十年代的唐樓
很多窗    蘋果綠色窗框
透光花玻璃
不知道    我為何會出現
好像有一把聲音
叫喚著
想我到這裡走一回

究竟是什麼？
真的搞不清楚⋯⋯
可能是由於近期乳房一陣陣的脹痛
好想找出口

我的陣痛    和這地方有什麼關係？

陣痛    手術床    遺傳    乳房
呼吸    不暢順    皮膚    發黃
乳頭    流出    分泌物⋯⋯

我喜歡哺乳的感覺
但很怕會和我媽一樣
要割掉乳房

我認識自己
我發育健全
中學時期沒有像同學在夏天穿毛背心
沒有怕    但很在意
自然發育時期    情緒
波動得很厲害
直到B B出世
我開始意識到
自己身體上一副哺乳器官的意義

【 乳房的影像消失了，只剩下爺爺昔日替大家造的鞋⋯⋯
【 Y 驀然發現窗外許多熟悉的黑影走近，轉眼隨乳房消失，便走了⋯⋯
【 B B 喊聲仍是斷斷續續的⋯⋯
【 白兔又跳出，好像對Y的腳印發生了興趣⋯⋯
【 Y 看到兔子，隨著牠的好奇，看到遺留在房間的鞋，她找出一對穿上，B B的喊聲消失了，她立刻脫掉鞋子，不敢再穿上⋯⋯
【 B B 喊聲又再次斷斷續續的從遠處傳出⋯⋯

【 只見白兔迷上其中一個足印，那「足印」頃自移動起來⋯⋯

【 一個一個的足印，隨著白兔，慢慢形成了一個正方形⋯⋯

這裡好像是媽爸住過的地方
又不像是    應是爺爺的氣味
這裡怎會有我的乳房？

我經常懷疑    以前的脾氣
是不是遺傳的
我媽對我有許多期望
那些期望是怎樣來的？
如果說    她的乳癌是遺傳的
我常常在想
她從小的脾氣也會是遺傳的嘛？
外婆的脾氣便很不好⋯⋯
究竟    我身體的基因記憶
來自那一個女人
或是
都是男人造成的⋯⋯

遺傳這東西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 Y 走到「四方陣」的「中央」，B B的聲音停止了⋯⋯
【 她好奇，想抱起兔子，只是牠又竄回鞋堆裡⋯⋯
【 Y 注意到沿方陣邊線上的腳印，大小不一，落點都循反時針方向，一對跟著一對的⋯⋯已經不單是她剛才留下的⋯⋯
【 靈機一觸，她想為腳印配上鞋子，遂走到鞋堆中，尋找不同的鞋，一對對的放在方陣的腳印上面⋯⋯

天地間    遺傳著的
好像都是走過的路
奶奶的
母親的
祖母的
和她們的丈夫
她們丈夫的家庭
一代一代的
畢竟在身體留下了怎樣的記憶
生活裡面的千層滋味
可不是影響著女人的奶汁
孩子喝著的奶
究竟蘊涵著什麼味道？

媽    你的脾氣是怎樣開始的
是因為爸爸    還是外公
也許是外婆從小的記憶
莫名的在你身上施法
她的不開心
又應從何說起？

你的乳房    怎麼會
出現了問題⋯⋯

【 Y 一邊借鞋子配對腳印，猶如尋找主人⋯⋯
【 每找一雙鞋子，她便試穿上，或用手套上，感覺它走起路來的姿勢⋯⋯
【 好不容易，差不多給「方陣」找到和它相依的鞋子，只剩下一對而已⋯⋯

認識眾生    是什麼意思？

媽    你不開心的時候
可有人聽你
聽你訴苦
外婆的苦    好酸喔！
假如我沒有聽你的話
不去考高分
不去跳中國舞
不上大學念書
我的乳房或會輕鬆很多

對    我是說我的乳房
記得那次給乳房做攝影
檢查是否有腫瘤
夾在冰凍的金屬板上
仿似身體上附加的怪物
突然    一切程序
想起你在家對我行為上的要求
事事要整整齊齊
左右分明
從來沒有問我    感覺如何
我怕    怕你們不開心
那所謂習慣了的格局
就是
好像戴上了一個不合身的乳罩
乳房一直在受罪也不知道

弟弟不用乳罩
挺輕輕鬆的

只因不同的染色體而已
便走上好不一樣的路
踏上完全不一樣的陣式

我只想尋回我的    乳房

【 又傳出嬰兒喊聲⋯⋯
【 Y 終於找到最後一對鞋子，唯一合穿的舞鞋。她興奮的沿方陣以外的世界跳起舞⋯⋯
【 窗，突然一個接一個的打開，外面一大群女人，老老幼幼的，在觀看Y跳舞。她們的服飾，反映著不同文化背景，好像都認識Y ⋯⋯
【 Y 跳了好一陣子，才意識到「外面世界」在凝視著她。她匆忙停下來，脫下鞋子，走到方陣裡面，將舞鞋安置在最後的腳印上面⋯⋯
【 就在方陣完全重現齊整那刻，一對乳房影像出現在鞋陣的中央，填滿整個方格！Y 站在乳房之間，她無法形容那莫名的感動，口似喊著：「我的乳房！」
【 嬰兒的喊聲震天⋯⋯
【 女人們微笑的遠去。窗緩緩關上，剩下Y一人⋯⋯

媽    我明白了
你呢？可有放過自己⋯⋯

我明白
是我的
也不完全是我的
心
能放下便好
但那是
每一個人自修的功課

我   不是
一個夢

【 電視突然自動撻著，重複播著一個賣胸罩的廣告⋯⋯

[風籽／草於二零二三年一月二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