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堆積滿大大小小抽屜、衣櫃、木櫳或儲物箱的房間，不同角落，活像擺放著一個又一個會扭曲變形的百籽櫃組合，疊砌成不同的密封管道，長期等待有心人的到訪⋯⋯

【 整個空間本來十分陰沉，直到其中一個櫃門的隙縫，亮出一線光，令周圍渗出點點若有若無的存在感覺，文化、歷史和城市的記憶和尋常論述，又似不近人情的把這地方曾有過的生活日常埋沒⋯⋯

【 K從櫃門後面走出來，她已步入中年，手持一枝點亮了的白洋燭，像重回兒時記憶中的一個夢境，其中景象層次，似自己某天曾畫過的一幅有關家居版圖的畫⋯⋯

【 她緩慢舉起洋燭，細看四周，似熟悉，又似陌生，一臉感觸的⋯⋯

【 K開始逐一打開抽屜或櫃門，猶如打開一本埋藏已久的日記，內部仿似一個曾經擁抱過的私密空間，蘊含著一直沒有和人分享過的日常冀盼、焦慮、恐懼、慾念、思憶和愁緒⋯⋯

【 她每打開一個空間，便用燭光照亮內部，細探其中⋯⋯

【 K看到的都是自己曾身處的不同氣象，有小有大，一個一個的教她試圖重新靠近的人、物、事⋯⋯

【 她的瞳孔，不斷放大縮小的，觀照不同時期的「念頭」。身體，隨著風景變幻和改變著燭光的色澤、溫度和動感，照出異常體態，默然起動早已忘懷了的舞風，亦遠亦近的，令K 重新沈思自身留下過但又好像輾轉滑走了的日常滋味⋯⋯

【  這是K在一枝燭光下逐一看到的「風、物、景、致」⋯⋯

• 她出生前四個月大的超音波影像
• 爬出母親陰道時的第一線光
• 母親生育時扯掉的一粒鈕扣
• 小時候在哥哥鞋裡找到的玻璃石春
• 五歳時畫的一朵太陽花
• 六歲時沾滿泥濘的塑膠拖鞋
• 一個次颱風下三位姐姐一起按著防風板的照片
• 那年作文簿上無法完成的一個句子
• 媽媽針線盒裡一隻往生的螞蟻
• 保存著爸爸床頭一條頭髮的小圓匣子
• 小學時期布偶背上被抓穿了的一個窿
• 母親衣車留下的銀色線轆
• 一本圖書館借出卻從沒有看完的小說
• 一直沒捨得用哥哥給自己的幾塊硬幣
• 大姐昔日紀錄家用的拍紙簿
• 從外婆廚房偷走的一塊包糭子的葉
• 一本畫了八個圈的日記
• 姐姐買給自己的第一個胸圍
• 唯一一次站在前排的舊照片
• 那個已發了霉的中學校徽章
• 一段爸爸自言自語的錄音帶
• 姐姐移民後寄來的三張照片和一條手造腕帶
• 那天父親用來恫嚇五姐的一把刀
• 已封了塵的結婚紀念冊
• 丟棄在朱古力盒雜物堆中的結婚介指
• 女兒出生用過的口水巾
• 兒子小學手冊上留下的漫畫圖繪
• 忘記了誰送的一隻腕錶
• 一對初學跳舞的芭蕾舞鞋
• 那天撕毀後又重新貼補的一封信
• 第一隻屬於自己的黑膠唱片
• 和兩位生平摰友相聚的片碎紀錄
• 第一次上台跳舞的錄影帶
• 兒子和女兒的畢業證書
• 好久沒曝光的全家幅
• 一天母親茶杯留有茶漬花紋的紙墊
• 離婚後每天記帳的筆記簿
• 幾個過了時的銀行存摺簿
• 89年6月在跑馬地馬場旁電燈柱撕下的半邊單張
• 同年演出時一件染上了紅色的舞衣
• 給好友公司撰寫的第一份計劃草稿
• 某年某天一次意外弄歪了的高跟鞋
• 母親在雜誌剪下來的一份食譜
• 一個許久沒有打開的首飾匣子
• 女兒曾穿上過媽媽少女時代的衣裙
• 一張昔日母親無法追回典當的押據
• 那年沙灘檢拾的七塊半小石頭
• 那件演出時少不了的束胸衣
• 已變黃的胃病醫療報告
• 餘下再沒有用的半包衞生巾
• 一條從沒勇氣穿上的吊帶裙
• 父親昔日床頭的鬧鐘
• 一個空置多年的照相架
• 一本聖經

【 整個旅程，隨著洋燭愈燒愈短，光的溫度，把K不斷「移形換影」。每揭開一段感情，物件和人結上的濃度，反映在驟近驟遠的投影中⋯⋯

【 一首藍調歌曲，淡出淡入的回應著K的跌盪情懷。歌詞如是的唱：

柔柔不茹 矜寡若剛

   剛之柔之 並濟難持

   五十有四 上下克明

   庇身守正 愆伏難料

   茫然若迷 曝言斜傾

   天物異理 野叟難平

   如光似影 尤棘芳菲

   平凡若愚 五昧難定

   俗例兒戲

   怎討清幽恬謐人情？

【 最後K待燭光熄毀前一瞬，迴望打開過的「世／界」⋯⋯

【 房間回復幽閉，一線電光閃過，猶似打印機，用光將一切徹底素描一次，竟然各自發起聲音，似最後的生活敬禮⋯⋯

風籽／草於二零二三年二月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