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全木板地的房間，色澤似一首漁船上經歷了不少歲月的甲板。房中有兩根柱，之間纏著兩個吊環⋯⋯
【 Lu挨著其中一根柱的吊環下面，凝望著前方一個盆栽，種的是印度榕，葉色亮澤，給人安靜的感覺⋯⋯
【 遠處傳出電視轉播除夕倒數晚會的節目聲音⋯⋯
【 Lu沉靜了好一陣子，才拿出水桶，開始用布抹淨地板。她動作純熟，跪在地上，沿每一塊木板方向府推著濕布，一塊一塊不是企圖擦亮，而是要擦得乾淨，猶如是啟動一種儀式的開始⋯⋯
【 一把聲音傳出，似是另一個Lu在觀看著她自己的一舉一動⋯⋯

每天在下雨
常常在想    每粒雨水承載著多少記憶
其實是無法量度的
「不知道」或許才是最美麗的事
當意識    追蹤著只是億萬中的一粒    水滴
打開它    才發現無知就在身邊

一位日本科學家發現
念頭可改變水體的形態
水上人家長大的我
很好奇    我曾有過的念頭
可改寫著往內流的淚水
影響了身體水份的組合⋯⋯

每次重複回到這地方
好像很熟悉
原來這所謂的熟悉    總是有著一種陌生
一種一直未敢觸碰的陌生

滿以為的熟悉  
可以是另一種    盲動
一直無法揭示的    盲動
不是知識    是一種無形的心識
一種必須自行開示的    心識

【 Lu完成了清潔工作，跟著給盆栽澆水，給每片葉子擦亮⋯⋯
【 除夕倒數晚會的節目聲音沒有停止過⋯⋯
【 傳來海浪聲音，由遠而近⋯⋯

我一直好奇
爸爸行船的日子是怎樣的一回事
他和水的關係一定有過許多故事
可惜    我已無法追蹤了
曾繞著地球走上了幾多個圈
海洋和他的身體
應該有非凡的感悟
那年他決定回家的時候
他的臉就是有說不出的感覺
只是那年
我太在意的事
都是這艘船
長期停舶著  
長期等待著
一個心識的了結
便什麼也好像沒有看清楚⋯⋯

【 Lu站在吊環下面，冥想良久⋯⋯
【 隨後，她解開吊環，將其中一個套在腰上，另一個套在頸項上，再以單腳企立，似瑜珈姿勢，一個接一個的緩慢移動⋯⋯
【 海浪聲和除夕倒數聲浪似在拉張，教人感覺好像被暗流拉著⋯⋯
【 Lu的身體，在吊環和瑜珈之間，雕塑出一幅幅難以忘懷的圖象，仿似一艘船在航行中衝浪的境遇⋯⋯

這個地方
這個相繼發生過許多故事的地方
相繼許多人逃出又回來的地方
一個完全不重視歷史的地方
如果可以
真的沖洗乾淨
剩下究竟是什麼？

在充滿噪音的腦袋
試圖追蹤每一度聲頻的始源
看到一個個似近還遠的身影
無法接受或靠近的身影
因身分的莫名
屢次把我當成包袱
三番擱置在無法迴避的赤裸上
長期懷疑
存在的    意義

【 Lu的每一個「身體圖像」，迎來不同的「浪影」，打在甲板上面⋯⋯
【 一個接一個的「浪影」，慢慢轉變成人的倒影，在「水」中遙望著Lu ⋯⋯
【 除夕倒數聲浪愈來愈近⋯⋯

他們想到的只是錢
以「水」為「財」⋯⋯
根本沒有細心量度身體的水性
每日喝的水
畢竟改變著身心的觸感
流著的
流過的
真的可以過濾得清楚嘛？
留下的痕跡
怎樣也洗不乾淨⋯⋯

就連我試圖為孩子過濾的
也成為新的問題
舊的記憶還未及抹走
箇中污染
已化成水物
輸送到身體每一部位
我突然間覺得
必須要回到這地方
看清楚
心識和水性的關係
看清楚
這個所謂的自己
應從何說起⋯⋯

爸，我想你會明白的⋯⋯
只是一生沒叫上你幾多回
你便走了
只剩下媽
我一直懷疑
是否懷孕時羊水出了問題⋯⋯
是否她在婆婆胎盤裡的比熱失去了平衡
結果把她弄成那樣不近人情
她和我   水火不交融
一定是水性出現了異常
弄得日後可容納世事的量度
或是
昔日羊水不足
早把她壓出亂子⋯⋯

你們上代的故事
為什麼從未好好的說清楚
便諳然離開
或是
從不敢再觸碰眼下一切
包括    我⋯⋯

我的孩子
不都是從水裡面游出來
我的羊水
對他們來說
究竟是什麼味道？
曾經懂得在羊水中呼吸的

今天    究竟
如何再去理解
水的
異常通道⋯⋯

心    如水
識    如波
都準備好了嘛⋯⋯

【 房間中一地「人的倒影」，若有若無的凝視著Lu的每一個動態⋯⋯
【 除夕倒數最後十秒：十、九、八、七、六⋯⋯
【 在零點時分，倒影頓變成水裡煙花，人一個一個的幻化了⋯⋯
【 印度榕的葉，突然一塊一塊的掉落⋯⋯
【 Lu停止了一切，將吊環解下，走到盆栽前跪下，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檢起每一塊葉，放在手心良久⋯⋯
【 最後，她把葉堆在盆栽的泥土上，用火連幹一起燒掉⋯⋯
【 火光，異常亮麗⋯⋯
【 Lu凝視著火光，良久不語！
【 餘下，只有海浪聲⋯⋯

風籽／草於二零二三年二月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