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片荒蕪,看似無數面貌模糊的人頭種在泥土裏⋯⋯
【 晴空下,吹著風。野草都往臉上吹過⋯⋯
【 這是曾在C夢境中出現過的一個地方⋯⋯
【 C,快四十歲,社會工作者。她是一個孩子的母親⋯⋯
【 這是C試圖重訪夢境的一次「私密景觀」⋯⋯

【 她手拿著一桶水,一塊毛巾一把梳子和一個盆栽用的小泥剷。她的「日常工作」是替不同人頭洗臉。今天她如是回到「工作現場」,一邊逐一替「眾臉孔」提供「梳洗服務」,一邊按工作指引的「職責」,和他們逐一的「關注一下」⋯⋯
【 C對待每一個人頭都用上不同的「清潔程序」,不管「他/牠/它」的狀況是怎麼樣⋯⋯就算有些已無法辨認出嘴臉,眼耳囗鼻都似模糊了,甚至被厚厚的焦土長期封住了⋯⋯她仍「依規定」完成「工作」⋯⋯
【 這是個毫不顯眼卻少有閒靜的「莊園」,蟬鳴和風聲佔領了整個地方,除此之外,似乎沒有其他聲音。寂寞,幾近到了極點,周邊什麼都沒有,一望無際⋯⋯
【 C 似乎既無記憶也沒有任何自己會好奇存在的「東西」,只是一種似未開解的惆悵,在每次雙手試圖去摸清每一張臉孔間,手指似回復片片敏感,傳到身體,點點煎熬,點點抖動的⋯⋯
【 她每走近一塊臉,便支支吾吾的說了些連自己也莫名的話,似實似虛的,不知究竟是和自己還是對方正在試圖建築一點「可能的溝通」⋯⋯
【 以下是按每張臉上縛在頭髮上的數字紀錄,進行的「短暫關注」。過程中,C 的一雙手,總是忙著,替「客戶」仔細梳洗⋯⋯

1911:「今日似又翻風了⋯⋯小心著涼⋯⋯我,又回來了⋯⋯」

1943:「我們認識嘛?好像不太熟,但時常聽家人提起你們⋯⋯鄉下還有人嘛?他們可有繼續和你聯絡?⋯⋯好不容易才熬出頭⋯⋯」

1957:「真神奇!不是嘛?只因一句話⋯⋯一次的偶然發現,沒想到又會在這裡遇上⋯⋯記得我嘛?不重要的⋯⋯習慣了善忘⋯⋯」

1921:「南昌街⋯⋯197號⋯⋯你奶奶以前住在那裡⋯⋯她常常跟我問候你:『我的家嫂好點了嘛?』我總會叫她不用擔心⋯⋯都走了這麼多年,不應記掛⋯⋯」

1935:「生死有命!對嘛?我明白。都是過來人⋯⋯神經總難協調⋯⋯尤其力氣不繼的時候⋯⋯對不對?不要太在意報告⋯⋯在意自己身體便好⋯⋯我們都有力不從心的時候⋯⋯怎可能沒有?」

1923:「我總是那樣提醒自己:在意身體便好⋯⋯能活上百年,算是福氣⋯⋯看看加沙⋯⋯還未成型便匆匆離去了⋯⋯」

1952:「那個年代,做女的就是不大矜貴!四個女兒⋯⋯本來好容易就有一兩個賣給人家⋯⋯在乎際遇,或許真的發生,整個人生會好不一樣了⋯⋯一直發夢可以成為男人⋯⋯但真的問題會少一點嘛⋯⋯我不知道⋯⋯」

1954:「今天有沒有和兄弟爭廁所?一家九口⋯⋯好不容易罷!輪流用便好⋯⋯也總不能沒有規矩⋯⋯方方圓圓⋯⋯很難每個人都滿意⋯⋯你就是要改善脾氣,人家催促拍門,便忍一下算不了什麼⋯⋯」

1949:「⋯⋯教會,怎會沒有利害關係⋯⋯到處都是因信仰而興起的紛爭⋯⋯一個會堂,什麼人都有,怎麼說⋯⋯不要緊⋯⋯放開點便好⋯⋯團契嘛!怎可以沒有默契?嗯⋯⋯都視乎情況⋯⋯穿什麼衣服,總好像是有一些身份,要和你說些什麼似的⋯⋯」

2003:「今天如何?仍然沒有胃口?⋯⋯今天又接到想自殺的熱線電話,假如不是工作安排,真的不想碰那些問題⋯⋯你明白嘛⋯⋯我知⋯⋯你會明白的⋯⋯和坐在對面的朋友打個招呼罷⋯⋯不要幻想,好好對自己好⋯⋯」

2008:「乖⋯⋯小朋友怎可以不聽話!你們就是喜歡將他們相互比較⋯⋯怎會開心?又怕籐條侍候,只可以閉嘴⋯⋯這裡癢嘛?⋯⋯嗯⋯⋯身體想你知道的時候已經遲了⋯⋯以前婆婆媽媽的不也是一樣⋯⋯被打大的⋯⋯說不定⋯⋯轉個頭便忘記了⋯⋯拿上金牌也不外如是⋯⋯那根刺就是一直沒有拔出來⋯⋯」

1997:「怎麼了?接受訪問?表現如何?⋯⋯不會影響你的⋯⋯放心去闖一下⋯⋯他一定會等你⋯⋯這裡(指皮膚)可能會痛,出了點紅疹⋯⋯忍耐一下,我幫你⋯⋯時代不一樣,日子如是⋯⋯都會過去的⋯⋯都會⋯⋯過去的⋯⋯」

2001:「大人吩咐的,不要問,快快完成便了事!你看看我,都是如此長大的⋯⋯怎可能沒大沒小?尤其家庭裡面,本來如此⋯⋯千萬不要討論政治⋯⋯免傷和氣⋯⋯緊記喔⋯⋯何況⋯⋯他是穿制服的⋯⋯不用太緊張⋯⋯」

1984:「不要太在意身份⋯⋯拉攏關係沒有好處?你已經來了這麼多年,仍不明白?抬起頭,讓我望清楚一下⋯⋯你的鼻樑太高了⋯⋯眼睛應放低一點⋯⋯還記得那一巴掌嘛?就是了⋯⋯何必呢⋯⋯都是文字遊戲,誰會當真的⋯⋯小心樓梯⋯⋯」

1967:「⋯⋯三個!四個?夠嘛?⋯⋯今年好熱,影響收成⋯⋯到處水災⋯⋯體諒一下就好⋯⋯還想吃多一個?物價漲得快,很難保證下次會一樣⋯⋯將就一下罷⋯⋯外面那個『土製菠蘿』就不要碰了 ⋯⋯公會的事,算了⋯⋯反正今天沒有人會追究⋯⋯」

1970:「你爸媽時常吵架嘛?嗯⋯⋯心裡總有不舒服⋯⋯誰知道⋯⋯家⋯⋯總會變⋯⋯試試深呼吸一下⋯⋯再來⋯⋯慢慢的⋯⋯他們會回來的⋯⋯一定⋯⋯會的⋯⋯」

1960:「你不是說不介意嘛?誰管你哪年游泳偷渡來到這地方⋯⋯你的努力大家都見到⋯⋯但他們和你不一樣⋯⋯有自己想走的路⋯⋯像你一樣⋯⋯都想自由⋯⋯你這麼快忘記得一乾二淨⋯⋯人去了外國這麼多年⋯⋯這裡的事,早不一樣了⋯⋯少點意見好⋯⋯」

1942:「他們會回來的⋯⋯總會⋯⋯他們總有原因⋯⋯也不用追究太多了⋯⋯誰對誰錯⋯⋯一生也弄不清楚⋯⋯依然掛心⋯⋯可以理解的⋯⋯今天先好好的對待自己⋯⋯來⋯⋯先洗個臉⋯⋯」

1963:「你愛的《綠島小夜曲》怎麼成為了他的《友誼之光》⋯⋯光⋯⋯好像愈來愈剌眼了⋯⋯忘記了關起窗才唱⋯⋯記得那燭光嘛?柔柔的⋯⋯怎麼這樣可怕?有時真難明白⋯⋯人啊!人⋯⋯只想有一點光⋯⋯」

1989:「⋯⋯當他人的事成為了自己的障礙⋯⋯那些日子⋯⋯連歌也唱不出⋯⋯也不敢聽⋯⋯就是心痛對嘛?⋯⋯記得那音樂劇⋯⋯不情不願⋯⋯做一個奴隸⋯⋯口不對心⋯⋯日子怎可以如此的過⋯⋯怎可能不明白⋯⋯每次重看《頤和園》,心裡總又會哭著、喊著:『怎麼可以如此⋯⋯』回不到的地方⋯⋯總似在就近街角⋯⋯」

1955:「家人可安好?他們應多點時間陪伴孩子罷⋯⋯一家人⋯⋯怎樣才是像一家人?你的姨丈和她的舅舅,怎麼辦?⋯⋯真不好說⋯⋯一家人⋯⋯是誰給我們的想像⋯⋯多少傷痕⋯⋯都是家裡種出來的⋯⋯你知道的⋯⋯大家⋯⋯總是瞎忙著⋯⋯就是怕靜下來,不敢看清楚每一張臉孔⋯⋯」

1986:「小朋友⋯⋯好像一面鏡子⋯⋯讓我們⋯⋯看到自己⋯⋯多少時候 ⋯⋯連自己也不曾相信的事,怎麼硬要下一代接上去⋯⋯我們看不上眼⋯⋯因為⋯⋯我們一直沒有反省⋯⋯不知多少個世紀前已喪失了的⋯⋯道德勇氣⋯⋯一種⋯⋯曾經⋯⋯義無反顧的能力⋯⋯」

2014:「他們決定走,也沒辦法⋯⋯這個本來就是一個來來去去的地方⋯⋯就連三百多年前來的人,也有他們遷徙的原因⋯⋯彷彿都遺忘了⋯⋯和這裡的泥土真的結上緣,好不容易⋯⋯一下子⋯⋯又一再被缺席了⋯⋯」

2019:「如此年輕便消失了⋯⋯我在想我的兒子⋯⋯他假如到了你的年紀,抉擇可會一樣?我⋯⋯不敢相信⋯⋯也不敢去想⋯⋯」

【 C的每一段話,猶如在撫慰著一個接一個得不到安靜的心靈⋯⋯
【 她每走近一張臉,似近還遠,其中一舉一動,若失若忘,心不在焉似的,緩慢的隠若試圖牽制自己內部急疾的性子,在想碰又不想碰之間,莫名尋找著一絲絲可能改變「洗臉程序」的路徑⋯⋯
【 那一張張看來早麈封或曾幾膠著泥濘的臉,每次碰到C的觸摸,既是情不願,也委實是不甘心!臉上一絲一線的尊嚴,早把臉皮拉緊,連樹根的力也拉不開⋯⋯
【 C面露疲態,坐在地上小休。身體,不在意又靠近其中一張臉旁邊,面目和C相近,形同姊妹⋯⋯只是一直沒有碰到她的臉⋯⋯自言自語起來⋯⋯

「我是社會工作者。算是受過『專業訓練』⋯⋯」

「不敢說我認識這個社會!尤其這些年頭,愈來愈覺得陌生⋯⋯」

「每一個月手上有超過七十個檔案,老闆堅持要每人維持這數目,顯示出服務中心的效率⋯⋯大部分個案,其實都是交給義工去處理,我根本沒有可能認識每一個服務對像⋯⋯日復日,似乎都習慣了,再不會去問⋯⋯反正⋯⋯都只是別人的故事⋯⋯」

「根本沒有真正實踐社區工作!組織,怕踩線!社區看不到居民,居民也看不到社區⋯⋯一切『建設』和『策劃』,都停留在蛇齋餅的分配,什麼分析、發展、倡議以至全球評估⋯⋯早已成為昔日美麗謊言⋯⋯當下⋯⋯欠奉⋯⋯」

「一切關於別人的事,按程序規章去辦便穩妥!那是出道後一直聽到最多的話⋯⋯回到家⋯⋯也有程序規章⋯⋯」

「我只是一個小員工!連自家的問題也按耐不住,怎可能⋯⋯」

「忘記了為什麼要當上一個社工!可能是入學門檻較容易⋯⋯只是口裡不肯承認,一直說服自己:那是我要選上的專業!誰不知,都是瞎著騙自己的事⋯⋯對一個根本無法好好和家人坦白的我來說,究竟憑著什麼⋯⋯」

【 C站起,倒去水桶最後一滴水,回望每張臉⋯⋯手機鈴聲響起,聲音是Eternally的電子音樂⋯⋯她記起日前看電影《日子》睡上了大半套戲的光景,錯落失格的噪音,仿似化成霧,濃罩著這片「莊園」,像一個早沒人過問的「鬼地方」⋯⋯
【 C 斷斷續續在喉嚨哼著那首歌,那首不知怎地被禁唱的歌,口邊重複問:「何以⋯⋯何以⋯⋯」!
【 「莊園」上的臉,一起張開眼睛,一齊唱著:

I’ll be loving you eternally
With a love that’s true, eternally
From the start, within my heart
It seems I’ve always known…

【 一柱光曬著人頭,教許多眼神,突然敎發光似的⋯⋯

 

風籽/草於二零二三年十一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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