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大家的生活生命分享,很想回應什麼,一方面書寫對我來說很困難(好像捧著一面照妖鏡,直想朝鏡中嘴臉吐口水…),一方面近來心無法平靜。但越來越想珍惜這發展中的夥伴關係,也想試著分享一二。
正巧今天我與少君剛參加了一場告別式,是一場武術師父的告別式。我們與他只有一面之緣,但因為間接關係,還是決定去了。告別式的司儀是個高挑的年輕男生,聲音是好聽的,但其中有種濃濃的、令人匪夷所思的哭腔。還有兩個漂亮的女孩,在儀式中比著各種華美手勢,工作是指示大家站起、跪下。由於我只睡了三個小時就 爬起來參加告別式。這場儀式在我恍惚的精神中,像是一場帶哭腔的深夜廣播DJ與兩位女舞者的奇異演出。家屬因疲憊,帶著淚痕的眼睛直瞪瞪,不時慌亂地接受 工作人員的指示。


我想起自己親愛的奶奶、多年好友的告別式,複雜的情感與對生命的感嘆總在儀式中與身體疏離了。傳統告別式中許多的跪下站起,像是為了安撫生者不知怎麼面對死亡的笨拙。
我媽媽是很避諱談起死亡的,直到最近,我們才逐漸聊起這禁忌背後的原因。
我媽很容易緊張,日常生活的大小事都能在她的想像中,擴大成世界末日般的場景。我這麼說真是不誇張。她可以因為不確定家門有沒有鎖,從南部跑回台北來確認 (即使出門前已確認五、六次); 也可以因為一小時子女沒接到電話,連打十多通 ; 或者認為會有像成龍這樣身手的歹徒闖進家門…等等。只要她一開始擔心,就聽不到環境聲音,也會記不清自己到底剛剛在做什麼。她常說,我擔心地都快要發狂了。小時候不懂事,以為那是母親共同的樣貌罷了,總在心中抱怨媽媽的”擔心病”。長大 後,雖然懂得常打回家問候、找時間相聚,報告自己的生活讓她多放心。但並非真的了解她”擔心”背後的內容。
但媽媽的”擔心”對我來說有股魔力,我既倍感壓力又總覺得那快要成為自己的一部分。我因想避免過度擔心,因此總不自覺地做好失去的心理準備。
前陣子約父母吃飯,媽媽談到自己記憶力越來越差,總是在擔心。這雖然是我們時常會談到的主題。但這天有些不一樣,媽媽確實很被困擾,很希望改變。我分享最近試著在體會的”沒有過去心、沒有未來心”,希望讓身心更清明。偶而能這樣感受時,生活的種種便更清晰浮現。反之,我則在心的侷限中打滾,被無名的擔憂糾纏。媽媽聽了有點興奮,抓了抓我的手說,她好想自己能夠這樣。她點點頭後靜下來。我們一起享受餐盤裡簡單的素食,然後她突然說”我知道為什麼一直夢到棺材了。”  媽媽想起幼年有記憶以來,就常獨自在自己父親的病床前作小幫手。當時她不知道那就是臨終陪伴。小小的媽媽,來不及面對自己父親的死亡,就得迅速面對家的崩塌。我的外公,媽媽的父親去世後,一連串生存的夢饜襲來。不是全家躲著討債黑道,就是成天擔心自己外出工作的媽媽發生意外。擔憂又如何?年幼的她無能為力。
我的媽媽即使現在已57歲,說到幼年的恐懼還是像個小女孩一樣淚漣漣。夢中的棺材,是對死亡與失去的無措。 也許天下的母親都擔心,但我漸漸看見我媽媽的特殊性。 雖然媽媽的故事我知道的不少,但或許是隨著年紀吧,我也有了更多害怕失去的人事物,讓我與媽媽的故事更深刻地連上線。過去我總以為我是入戲,入了媽媽的戲。所以曾未失去卻常感到失去。
漸漸地我知道,那不是入戲。如應豐說的,細胞中原就豐盛。不論我有意識與否,媽媽幼年的無措(與其他種種無名的經歷)早在我身體裡流淌。 我在自己的這身骨肉中,不斷與媽媽相見,其中也有外婆的、外婆的媽媽…世代的女人、男人,我見過的、沒見過的族人。他們的經歷都在裡頭。在基因、在血液般地流淌在我的身體。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想談起這些…。大概是S的、應豐的分享,讓我感覺到,今天那一跪一起的告別式,並非與我無關吧。
也或許感受到,世代的無措(與其他種種無名的經歷)可以是不被注視的廢墟。但卻在我們的骨與肉中吶喊、舞蹈,在每一個夜間DJ 與女舞者間,在一跪一起間說著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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