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親身的「水/療」體驗,已接近過了16個小時!午夜夢迴,身體縈繞在前前後後發生過的不同事情,由出生到死亡,由策展到直接體驗,由午飯的上海餛飩到晚上無法入口的半熟雞翼,由見到合作三十多年突然消瘦的創作伙伴到回家途中依稀跌盪的步行,直到夢中因一個人瘋狂打拍我左肩年多的患處,剎時醒來,外面雨聲帶我迴轉到夢醒呆坐的「當下現場」,卻莫名興起將昨晨經驗嘗試作上一個「研究整理」的慾望⋯⋯


也許,從水中爬上池邊一刻,全身仿如從未體驗過「突然負重」的「襲擊」。步入更衣室數十步間,因強烈暈眩而感覺極度「虛浮」。外面同時傳出叫聲,要我立刻回去拍團體照!剎時的意識轉換,如「一陣子」的「抉擇」,一邊和身體急切對話,一邊拖著試圖平衡的魂魄,再走出房間,朦朧看到詩羚關切的叫我坐下,周邊的聲音完全混在一起似的遙遠,輾轉拍照一刻,感覺極度的虛無⋯⋯
如何回溯昨天早上這特殊經歷,似乎從來不是45分鐘「水療」的事情!
前後經歷了兩個早上共五個小時的觀察,目睹三位水療師和不同研究員「偶遇」下的「水上雙人舞」,箇中經驗和自身直接下水體驗的感受,是兩碼子的事:前者,是起動著長期以「觀/照」生活和生命體為生的「有限經驗」,試圖借眼下的「身體現象」和周邊相應著的「物理條件」,引領「行觀」的起點!循過程中觀察種種現象,試圖一邊欣賞,一邊希望多點理解「事/件」行進間可能閱讀的生命體裡外,包括身體和意識在「導/引」、「施/受」和水體間迂迴「相遇/相碰」下的「奇/妙/物/語」;後者,是直接碰觸著「自/己」當下,考量著如何處理種種「即時訊息」(包括記憶的和身體現狀的),在生理、心理和物理間,充斥著的「內在交流」,剎時浮現的豐富景觀,真有應接不暇的感覺!(難怪 Molly説看到我的眼球一直跳動,到最後十分鐘才靜下來!)
在肩負著不同「身份」和「前設經驗」下,如何紓解「自/身」回到「水中央」,是十分有趣的「自我觀照」。作為「策展人」的「責/任」,必須對每位成員(包括導師、研究員和在場協作的人士),要有一定的敏感度。一旦放下「崗位意識」,捨下「身份」,直接投進作坊的「核心行動」,又是另一次「關鍵功課」。
是次身處當中的「水/療」體驗,是一次我必須學習重新適應的「現實轉移」,猶如劇場上的「角色觀照」,「既入/且出」的,平衡於身處的特殊境況:由地心引力的存在到水體上浮著的互動體感⋯⋯
當「水」,作為作坊行動的主體,於我,背後的經驗是十分複雜的事:
(一)記得孩童年代,因食水供應不足,用一個水盆沖涼,水,成為那些年十分珍惜的事!及後,和父親每年出席的「合家有限游泳經驗」,是一種「因怕人而怕水」的事情,旅程前後,幼小身軀,被擠壓在汽車座位前方的有限空間,很快把「戲水」的好奇拿走了;
(二)及至中學一年級,在大嶼山長沙一個沒有救生員的海灘,一次幾乎被腳下暗湧拉走,求救無人,幾乎奪去了性命!那經驗,把我和「水」隔離了好一段日子;
(三)想及32歲一次以游泳解放自己於經年憂鬱症的特殊體驗:一個人,在異鄕,面對十分虛弱的身體,室外冰天雪地,身處室內一個沒有其他人的衡溫標準池,卻教我學會如何讓水去承托身體,拿走長期抑壓著的、不現實的「社會要求」、拿走了身心因欠缺力氣而擠壓著的內部張力,好好享受一個人「在水中滑游」:不用擔心快慢!不用介意時間多少!不用在意姿勢是否「正確」!只讓自己和水自然的相處!沒想到,本來不可能有力氣橫跨50米的身體,竟然連續解開許多糾結,來來回回沒停的游了近兩小時!原來,力量,來自水體,那擦過身體的奇妙按摩,呼吸間的韻律和聲音,池底折射著的陽光,加上一個25米x 50米水池容量的扶持!那是改變了我整個人生觀的奇幻「水療事件」,也是打開了重新學習和先天性虛弱身體相處的關鍵契機,讓我看到「觀照當下」的奇妙,坦承讓自然世界給力下,一切成為尋常供養身心的「能源」!
身體的敏感度,亦由那時開始鍛練,透過觀樹、觀氣、觀人、觀景等等,開始了一個重要階段:學習和每日碰上的人、物和事件相處!只是「功夫有限」,沒想到在長期「吸收」而缺乏「捨去」的平衡下,才發現,精神和情感負重,把軀體又弄至傷患處處!近十年間,當身體健康成為現實的問題,加上自然退化,才醒悟生命中許多本來不需要執著的東西,才知道:「捨下」的重要!
相信,人生在不同階段的身體和心靈功課,是每日學不完的生活事件!
生,活也!原來一切在乎於如何起動「舌」(感應機能),細嚐其中滋味!
因此,昨天「下水」,在肯定自己能承受的水溫下進行。感謝Molly隔夜的誠意邀請和不少研究員的鼓勵,特別珍惜是次「行動研究」的「功課」!
常言,身體不説謊!
Molly的觀察分享和我嘗試整理的「格/局」,或許可進一步相互深入參照,以作持續研習。也提醒了我:作為觀察「我/心」和直接體驗「我/身」,存在的客體和主體間的現實和美學距離,深值細探其所以。前者憑藉眼下搜索到的種種「現/象」進行「混算」,合成出來的和當事人自省的體驗,必然有落差!重要是如何追蹤「感/覺」和「意/識」(什至包括「意志」和「信/任」)間的思考脈絡,梳理其中可能同時潛在的種種過去和當下交流著的身心因素。
我下水的一刻,身體著池底的震盪,未及消化,便見到經歷了兩位研究員watsu療程後的Molly, 從更衣室回來依然輕盈的步伐,見她喝了一口水,又跳進水池,關切查問我的身體狀況⋯⋯
於我,最難說清楚的事情,是如何剎時去理解一個陌生人的身體狀況?從來對醫生、治療師、老師、社工以及任何工作上需要剎時面對(專業的)「行動抉擇」,深深覺得那是「別具挑戰」的人生功課!在語言從來存在缺陷的現實中,我三兩句簡約的描述,其實是不著邊際的概念整合,絕對不足以提供立體的索引!唯有邊走邊唱,把身心投向水中,借助Molly的心法和技法,好好體驗「水/療」箇中的「不定性」:他者和自身當下的回應系統,在穿梳於千萬微細的裡外變化下,充滿活力、好奇、抉擇、感悟和重新檢討的身體內部:
• 身體機制剎時調適於水溫、水體的流動和水療師輕扶著的感覺⋯⋯
• 一邊試圖全身貫注行動中接收著的訊息,一邊「觀照」著水池中浮著的自己⋯⋯
• 臉,感應著呼吸,聆聽著一步步試圖深長的呼吸聲⋯⋯
• 外面同時存在朦朧的「人聲」,好像電影中出現的「外星人」,在太空對話⋯⋯
• 當Molly試圖輕柔將我盪開,長期容易暈眩的狀態立刻浮現⋯⋯
• 身體本能反應下的同時,一邊量度自己的「暈眩指數」,一邊試圖以全身重整可以平衡的出口⋯⋯
• 因嚴重頸椎移位,昂首的角度,卡住了貫通整個脊椎的可能通道。由肩以至手臂和手掌,很快出現了麻痺現象,持續至最後Molly將我整個身體像嬰孩般捲接,拍的一聲,頸才鬆開⋯⋯
• 結果,身體似乎在「持續分解」下,讓水體一邊和「麻痺」對話,一邊打開其餘仍在運作的神經系統,閱讀全身的「失重」狀況⋯⋯
• 身體本來左右不平衡,當Molly分別拉開左右肩膀的一刻,全身的回應方法,似乎在調整著水體下的不同壓力:不同傷患的左右肩膀,一邊在叫囂,一邊試圖借水勢溶化壓力,揭開平時在地心吸力下未有碰到的「感官秘道」⋯⋯
• Molly的手,溫柔的追蹤著椎間的肌肉,或借水勢拉開可溝通的部位,那種貼近的身體訊號,猶如回到生命中最簡約直率的交流,相互碰觸著可理喻的自然力量,純粹而美麗!比起任何日常溝通的「語/言」,實在精彩百倍⋯⋯
• 平常氣態下的身體功課,在水體中,有很不一樣的開展!在若即若離的碰觸下,一切都是順勢而行。時間,在好不一樣的維度下,似滲進身體肌理,把「當下」雕塑得近乎混沌⋯⋯
• 臉,在左右傾側間,水,溫和的按摩著皮囊;呼吸,在給塞起了耳孔的狀況下,特別清晰。一長一短的連結著軀體,只是盤骨以下的雙腳,似乎一直連不上緊密的訊息輸送。水體中,不能壓腿,反過來,看到是不得不坦承的自己,也看到作為自然本體部分的無我狀態,如與眾生油然一體⋯⋯
• 轉眼之間,45分鐘已過。時間已是中午12點!身體未及回轉,只知要「交場」了!也許,因此而沒有給身體恰當的適應時間,造成「重量/內壓」剎時錯亂的感覺!
以上,聊是其中仍粗梳查找到的一二片拾,但倘若逐一追蹤可如何更立體「接受訊息」的「根源」,它們會成為另一每天再起動生活的重要功夫索引,對往後理解一切,會提供很好的啟發。
當今天社會過份強調「成果效益」的時候,我們能有如此空間,以「緩慢的速度」,重拾認知身體、意識和周邊相處的旅程,教我又回味觀察Molly,Kimmi和Pinky三位水療師兩天好不一樣的行動節奏:可能是對手,也可能是她們自身每天的調整次第,在每位研究員個別「準備下水」以至「在水中」到「回到地面」過程中的特殊現象,猶如都在邀請我,藉現象提出更多「(冀望)有意思的問題」,引發更深一層或拉闊或聚焦思考的可能思考⋯⋯
如是書寫,既教我回望「水/動」、「水/墨」和「水/耕」等作坊,追蹤每一位研究員的獨立「藝行」事件和經驗,之中「水」的「角色」和理解,可會因「水/療」作坊中以身體真接介入的連串「埋門事件」,對存在(包括肉體)的「物理/物質/物流」的世界,多了點點不一樣的閱讀方位?從中可提出的「生/命」問題,也許因「容許」而給「已知」、「未知」以至「無知」多了點空間,沒有絕對的「對/錯」,只是持續的體驗,豐盛生命中可兼容或重新檢拾、修正的滋味!
母親的故事,可有深值兼容的「水」份?其中「感覺」,放在不同作坊體驗中再觀照和聆聽,究竟那100個身體背後,會如何承受其中「每日生活作坊」的「路障」和「發生著的事件」?
看到的「身體意識」,可不「如水」「如花」「如母」,各自表述著精神上的、肉體上的特殊境遇?
瘋/2021.06.10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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