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自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月旦舞台 /【藝評筆陣】
http://www.iatc.com.hk/?a=doc&id=58290

身體,是我每天必然到訪的「文化中心」!


我的「文化中心」不在尖沙咀,也不會移植到西九龍!文化這東西,它早在我身體內築巢:由母親懷孕那刻,或古早古早之前,身體內每一細胞,已按傳承著的特殊記憶,沿大小路徑遊走過的經驗,無時無刻,與不同外內「文化意識體」相互呼吸著,檢索著、承建著身體每一個部份!如是,誰的身體不是他唯一可貼切查證生活本質的「中心」?身體,怎不是「吾鄉」本部,其衣、想、食、住、行背後的「種子」和「內涵」,豈不都構連著五臟六腑的「鄉情」?任何外置加工的物質和意識體,難道不只是建築著一幅龐大「生命圖譜」的點滴畫像素而已?
追蹤迴轉於身體裡外的「文化活動」,或許必須是一系列「歇斯底里」的「尋鄉」、「平心」和「致富」的「生命藝行」!
尋,因為身體不獨是僅僅幾十年人事……
鄉,其源其聲的本質不就存在筋骨血脈之間?
平,是試圖在當下政商管洪流中重拾自主的呼吸節奏……
心,如何活在一個百計千言各藏捧心折心偏心劈心昧心煩心而把持不定的年代?
致,是盡力盡心退回根本窮究其所以……
富,是豐盛自足自強的願景!
生命藝行,是乘藝術作行動渡橋,窺探和回應生活碰上的文化種種!
去年在台北,曾替差事劇團編導《吾鄉。種子》,正藉香港發生「雨傘運動」,勾起我聯想到許多有關「鄉」和「種子」的問題。我和演員們做了一個尋找再次表述身體的練習 ── 手和口要同步活動,表述之餘,筆要不停的在紙上尋找身體留下過的痕跡。四名來自不同背景的台灣演員和一名韓國舞者,分別給我分享了很深刻的「身體旅程」。她們的故事,不但是有助連結創作核心的起跑器,其「行動圖像」更展現著五幅獨立個體的生命圖騰:

在追蹤身體軌跡的過程中,每人的「起步點」很不一樣,由被教化的身軀輾轉翻開到內在深處,蠕動的筆尖,像在白紙上的解剖刀,按當下力氣神志,遊進生命腹膜,感受曾分隔身、心、意、神的種種文化物質,重新體悟當中留下過的振動和痛風。聲音,由慣性開始慢慢隨筆下的潛意識遊進本質的尋索,語音、語法、語氣在停頓、轉換、急疾、否想間追溯近似長期遭受漠視了的身體往事。肢體,由本能自我保護的緊繃,遂步平息靜氣,一邊暫且容許自己拿走道德判斷,一邊觀照如此環境下重整自身點點的自在和寬容。囤積在身體的介意和世故,原來是如此如此的厚薄不一,都給蝕在骨頭和語調之間。細胞形軌,一再在冷漠中分裂出來,展示出不尋常的身體版圖。心智,藉腎上腺暫緩加速的冷靜下,重訪淋巴結下幾乎忘掉了的精細,穿梭像網絡般精密的神經腺上,檢驗當中抑制過的哀傷和愁緒。直到臉色通紅一刻,才意味體內從來有許多清醒鬥士,在生命中發揮著好不尋常的動力……
五位藝行者:
一個擁抱舞踏藝術,堅執以身體叩應靈魂深處,才發現當中無比孤寂;
兩個南管劇人,深受程式化的基訓,冀藉戲曲世界,安慰內心零亂;
一個堅拒「正規訓練」的社運劇人,試圖借身體衝擊「曾幾乖乖」的價值;
一個接受了「高等教育」、手持兩個碩士學位的舞者,卻要身體回鄉,才發現所學的和所需要體驗的竟有龐大的落差!
五個人的「身體鄉愁」,卻分別揭示了當今「文化軀殼」的鬱悶和虛無……
(遠處於後台踱步的身軀,如是按「技術編制」,掌管了身體呼吸的尺度!)
獨缺是,自在的歡愉!
表演,究竟有何真實意義?
創作,只是給你我按特殊探索精神,試圖借不一樣的眼界和法則,揭示尋常生命中依稀仍有待打開的、穿透的生活領域,冀望能重整生活行動而已!表演藝術背後,委實是追蹤一直承托著身體行動的文化謬誤,好給你我回到「覺知」和「存在」的本質。在充斥著混雜訊息的世代裡,能重拾認識「自性」的可能渠道,實在難得!倘若,藝術行動中,你我能如是回到重複學習審視移動中的自己,理解如何和周邊建築真實的關係,藉每一小節「過程」間的可能發現和啟悟,拉開身體這「文化軀殼」,深情的、至誠的進行再閱讀……
只是,在此之前,要碰上的「吾鄉」,似早浸淫在一個在蜷縮與狂飆之間無法移動的文化現場,目睹的都多是填滿著焦慮的、不快樂的身體!(起碼,那是我多年來一直重複在學校及文化工作中碰上的「軀殼」! )
一切,教我又回想到美國概念藝術家巴巴拉格魯加(Barbara Kruger)的名作《你的身體是一個戰場!》(Your Body is a Battleground!)。看似已是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期回應女性主義運動的口號,在消費主義橫行的今日,它似乎更進一步適用於你我的身體,不管男女!當身體早淪為「市場上的貢品」,在各方爭相佔據這「身體股價/曝光率」的氛圍下,存放或遊經身體的知識和道德,包括虛擬的、複製的、被壟斷的、分拆銷售的、重新被包裝上架的林林種種,亦一概成為「商業系統」內早進入被全面管理的「文化資產」!這一切,無孔不入的由家庭、學校以至社會大小公私營機構(包括政府)均進入了「共謀營運」的「理想國」,把身體任何可投資可搾取可控制可挖掘的大小部分,拉攏成在「合理化」的「知識產權」下可如常支配的「私人物業」!
韓國首爾地鐵站裡外通行的巨型廣告箱上,到處是向身體埋手的「整容專家」!(當中更強調:人的身體,有超過百分之九十可重新裝嵌!)
即將進入「後人類時代」(posthuman era)的身體革命,究竟可從何再開始?
舞台表演者的身體行動,豈不是重要的台階,教人可重新觀照箇中文化的端倪?
唯獨對演員或舞者來說,身體理應是不停進行「再培訓」的基地。奈何,在「專業化」旗幟下的身體,一再受市場化的學術及營運模式支配,給人家分拆出來的「專業知識」,幾近把身體意識割裂成「技藝管理術」!表演情理,一再在購置的「品牌技法」上迂迴,各站在「專家的山頭」上叫囂,很容易忘記了說故事的初衷!
我們活在一個根本不能接受「沒有目的性的身體」的世代!
身體,仿是完美生產線上一切指標的工具而已……
在香港,成長的教育,總愛把身體流放,或是將箇中經驗,驅逐出學校學習版圖以外,猶如任何與身體有關的大小事物,都是必須自我克服的「敵人」。身體裡外,自幼仿似築起一系列「文化圍牆」,接受「教化工程」的洗禮。生活的焦距,彷彿給人家預定裝置好的鏡頭(現實中亦早已如此),按碰上的眾裡他者,完成自身「假設存在」的風景!身體的節奏,近似一個必須不斷加速的引擎,追趕著訊息萬變的事物,在看不到多少天空的石屎森林中,急躁的穿梭!精神,沿大氣電波可及的「知識聲音」,進行無休止的「濫交行動」,無視切身真正的需要,盲從的在手持的「電子方塊熒幕」上,尋找可追求「成就」的「雜糧」!
在嚴重漠視身體教育和認知本質的文化國度裡,身體內「星光大道」,猶如一條不可見光的「地下通道」,淤塞著許許多多不管用的文化垃圾!
藝行,仿似每日每天默默進行著一場又一場的「清潔工程」,給被掠奪了的正能量,提供在細胞及神經管道上重新運動的空間……
近期,在不斷叫囂的「專業聯盟」和「文創產業」的口號下,究竟可有自足自覺的「遊藝者」,繼續在邊緣上尋找「文化軀殼」底可重整視聽的空間?在處處充斥著反智的「死亡前線」上,我喜見一二教人深思的「獨立文化場景」,藉藝行詰問生活底藴和相關價值之種種:

來自成都的周斌和本地的三木,在最近名為《身體力行》的「香港國際行為藝術節」中,分享了兩段頗值深思的「身體行動」:前者口含花草、以「閉目行動」在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七樓高樑上直立蠕動的走過,拋出寫上懷念一個跳樓自殺的友人紙飛機,手上高舉一塊卑微的金屬鏡片,觀照大地之無情;後者以物件(包括音樂譜架、小提琴箱、樹木、樹枝、樹葉、木棍、麻繩、膠索帶、風扇鐵葉、鞋、紙、打火機等)、空間、裝置和行動去建築詰問:「此間的我可如何尊嚴的活在一個教人失去方向的荒謬迷城?」二人冷靜的行動,以身體的當下書寫,先後追蹤我們「文化軀殼」(成都+香港)裡外扭曲了的感情……

文化這東西極為弔詭,藝行亦然,唯有身體的坦率(不是表演),給存在行動當下發展「我」和「我承載著的文化」一個可持續對話的空間,在眾聲喧嘩以中繼續修行……
沒有太多觀眾又何妨?觀,自在而行!
回到去年在台北寶藏巖國際藝術村中遊行演出的《吾鄉。種子》,我和五位「藝行者」,與一眾「遊觀旅人」,沿聚落山路穿梭,在一個極度資本主義的城市邊緣,每人手執寫上詰問或故事的雨傘(也真的每天都下雨),透過八層劇場祭祀儀式,重新審思所謂現代文明下你我擁抱著怎樣的一個「文化軀殼」!面對寶藏巖聚落的特殊歷史(尤其自1949年後大量國民黨敗走士兵流徙當地的遷移),剛好教我接上香港和台灣的二戰後想像:這六十六年間的變化,台港兩地經歷過的大小政治、社會及文化,曾沾染上的「黑色轉替」,其間的社會行動,展示著多少在「世界的身體」中試圖修補生命的時刻?
當我如常走入大學、職業學校或中小學的「每一次課堂」,儘管是在大陸、台灣或香港,目睹的呆滯身體(不呆滯的或早被監控了或逃跑了),教我經年重複的問:他們究竟擁抱著怎樣的「文化軀殼」?我深知,我又一次站在中華文化的中心區域,從膠著的、凝重的身體群中,思想下一系列與同學「以藝行建築經驗學習」的可能步伐,重探這「五千年文化」腹下一個又一個依稀忘掉了(或放棄了/或堅拒)叫喊的身體靈軀……
唯有,打開軀殼,回到身體的「文化軸心」,逐一參詳其混成之所以!
我們最需要的是,一場自主的身體內部革命!
(或許,讓我們模倣亨利摩亞Henry Moore斜倚的人形雕像姿勢,重新學習靜觀世界之所以……)

何應豐/寫於二零一五年四月二十一日
 *身體圖譜原作者分別是:吳文翠、李秀珣、魏美慧、彭子玲、河英美
 *周斌及三木行為藝術是筆者攝於二零一四年四月十二日展演現場
 *有關《吾鄉。種子》,可參閱林乃文的文章: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137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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