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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動研究員宋本浩在「報導文學家筆下的『戰地身體現場』」的計劃中拍下104段(按2018年9月5日前上載的紀錄計算)城市日常生態的錄像記事,內容穿梭不同大小街道、商場裡外、公共空間、餐廳(包括快餐店及大廈樓上少數民族經營的「茶餐廳」)和政府及商業樓宇裡外等等日以繼夜的人民及城市景觀,由看似熟悉的到靜觀當中看似日常的生活行為景致,透過迷人的黑白影像,隱藏著的種種日常重複看似「迷走」或「爭戰」著的身體,教我對紀錄者的「在場性」、「對象性」和「時間/空間」不但更好奇,對鏡頭框架裡外可能連結上的文化戰線,畢竟如何默默把觀影眼界拉入眾生,追蹤存活在城市裡看似「隱性」的「靈慾爭戰」?


作為研究行動,宋本浩手持攝錄機(應包括不同大小型號)隨特定地點進行探索,現場應不只是他一人,還有許許多多遊過的身體和目光,「攝錄機」遂成為他與周邊暗地連結的一條「橋」,亦是讓人聚焦或「合理化自身行動現場」的重要「精神媒介」,過濾著行動者當下不斷移動著的「在場意識」和「行動抉擇」:當他一邊試圖靜觀眼下一二「景點」,一邊搜尋或微觀日常當中的「異常」過程,他自身的精神和身體狀態,也許默默變成一邊試圖聚焦一邊不斷平衡現實場境中不乏懷疑或默默監察著的眼光,遊離在生理、物理和精神空間的邊沿,體驗著理應極不尋常的「在(不在)場『戰線』」。拍攝者(以至可能的「報導者」)究竟挪移著怎樣的一條平衡木,在上面進行好不一樣的「心理翻滾」或「觀點倒立」,審視眼下世界之所以?
如是,又讓我拉回「觀」、「聲」、「陣」下一系列可能相應提出的問題:
問題一:究竟如何去「觀」紀錄(報導)者眼下的「現場」?
如是開展可研究的行動(或可行動的研究),此間的「觀」者,存在於多重切面:紀錄(報導)者的、現場觀紀錄者紀錄的(包括鏡頭框架內和外的「遊眾/被觀察者」)和不同時空觀錄影的人。不同時間及位置下,人如何面對或設定眼下所「觀」或「可觀」的現象,歸根是深值審思的內部。
由主動去「觀所以」到被動地「觀其所以」之間,默默給眾多不定性的日常雜質或雜染進駐,干擾著或衝擊著「觀行動/行動觀」的內涵。作為研究員,肩負著「特殊自建的課題/任務」,如按宋本浩可能鎖定的「日常中沈默戰線上的身體現場」(純粹是筆者按行動研究員的情理假設),追蹤研究行動過程中意識型態的呈現,透過「微觀」生命去「綜觀」以至「大觀」身體現場的種種,一重又一重的紀錄(報導),默默似在「環觀」、「遊觀」或「遠觀」(或可能的「窺探」)的同時,究竟潛意識開闢著怎樣思考的領域,邀請觀影人進入特設時空,感悟紀錄者的「局部觀照」,從而按各自安頓的人情事理框架,進行可想可重建「理解行動」或「拆解行動」的出路,是重重可審思的文化課題。
過程中,紀錄者(報導者)的身份和所持抱著的行動信念,是不可分割的內容!也許,你我很容易按(假設存在的)「行動計劃/守則/綱領」去指標化或合理化行動的出處,卻忘記了更重要的是:行動者作為社會、道德、文化以及特定生理載體的內部,如何不斷調整著「紀錄」的分寸。固有的意識(包括被教育的、道德的、技術的、知識的、情感的、性格的、信念的)和移動著的文化染色素,多少又在行動中扮演了其中關鍵角色,影響著「紀錄(報導)行動」的本質?
於此,所謂「眼下的現場」,應是一幕又一幕的影象(也包括文字、語言、聲音、空間、光影、人物、處境),按紀錄(報導)者的文化頻道,邀請你我細觀其所以,細味箇中在日常習性下少有專注或微觀的生活呈現!
換言之,因他者的「現場紀錄(報導)」,當轉移到讀者身上,其「現場」理應已成為讀者自身的、按紀錄(報導)者眼下「曾經」出現過的「特殊場境」,遙觀及假想「某日某時某間某人某物的當下」曾出現過的、(可能)關懷過的、注意過的、攝獵過的、紀錄過的影聲像的時候,一切又進入了不一樣的意識領空!(就如筆者此間的書寫,都變成後設再後設的片段行動檢拾而已。)
如是,曾被紀錄了的露宿者,今晚可會同樣出現在文化中心同一「地頭」,如常按自身條件和生活情理渡過另一個晚上?也許,這曾被紀錄或報導過的「現場」,其中「意義」,莫不是假借眾生去「度己度人」,觀其意識之所以,或及至打開少有關注的「文化底蘊」!
問題二:究竟可如何觀聽紀錄(報導)中的「現場『聲』音」?
如是,紀錄(報導)中的「現場『聲』音」,可聽的、可觀的、可賞的、可鑑的、可理的、可解的、可悟的,畢竟又回到觀聽者自身的生活情理與內涵,才能按其身、心、志的系統,如何梳理出片點可能檢拾的意思?
誠然,迴環在鏡頭運動下的時空和物象,當中涵蓋有聲和看似無聲的生活景觀,背後可蘊藏的隱性文化,其中可能暗地裡發出不尋常的聲音,默默呼喚起某種關注的同時,既穿梭著紀錄(報導)者作為行觀者的視聽觸覺,閲讀紀錄(報導)者自身的文化脈搏和生活心性,難免在迎向的社會氛圍下,挪移著自身「眼光/聽覺」以至不同價值取態的可能出路:
裝修工人骨頭裡的聲音⋯⋯
地鐵車廂內暗地相互審查著的心聲⋯⋯
深宵麥當勞餐廳裡沈睡著的夢話⋯⋯
當值保安叔叔徘徊著的腳步聲⋯⋯
城市走廊爭相穿插卻似習以為常的噪音⋯⋯
在茶餐內偷得一杯奶茶時光的身體⋯⋯
在午夜商場清潔工人工作的迴聲⋯⋯
每分每秒等待著下班的商舖店員⋯⋯
紀念公園內莫名靜寂的微風⋯⋯
看更守夜時光影間的空調聲⋯⋯
如是如此⋯⋯
如你如我⋯⋯
隱藏在表象背後的種種人與物的個性,猶如肩帶著莫名的祖先訊號,服膺於周邊合成的文化格局,追蹤可靠近的「信眾」!冷峭的石屎空間,其中可表之象,其「聲」何如?表裡之間,畢竟又拉扯著怎樣的「體制版圖」,各相爭持著「如何神祕演變著」的想像,冀盼他朝好讓事情變得「不一樣」?
「聲」的領域,究竟是政商廣告或社交媒體的感染,還是渴求自主參悟的特殊空間,邀請你我學習推開路障,重視聆聽?可真才悟出遠方聲音,從來一重比一重淡?
問題三:究竟鏡頭下(及至框架以外)呈現的是怎樣的「生活陣圖」?
移動間鏡頭下呈現的「生活陣圖」,究竟應從何說起?當一切變成理所當然的「日常光景」,日之所至,夜間可仍通明?常見境遇,莫不奠基於深沉的建制行為,不知不覺間相謀著存在的出路。穿越其中,又變成多少人爭戰的陣地,按多少人不同動力下合成的「規劃」,設計出幾多莫名「障礙物」,可能形成的「文化/道德/社會戰線」,不單成為多少「事業」可無底挪用和謀取利益的「生活爭戰故事」,亦同時在多少身心築起「防火牆」,以備隨時到來的「突襲」!
城市空間,其「陣」每集合著多邊多樣的情理,在看似「妥善管理」的環境,日常的不定性,又不知衝擊著幾許謬然思路,處處呈現出被空間鎖定或不協調的行為景觀。也許,磚牆隱蔽處,或是「朝聖」的地方,各有其私密的生活痕跡,各有其文化作業,鋪著不一樣的「裝飾」,假想著某處欄杆隙縫,瞻仰難以啟齒的慾望爭戰⋯⋯
誠然,紀錄(報導)者眼下透過鏡頭運動的「選陣」,默默拉開(或收窄了)審視「空間陣式」、「時光呈現」和「觀察方位」,與此同時,又形成了攝錄者如何以影像抒寫所觀的人物和環境的相關訊息,讓非不一般的處理影像的套路,勾勒出看似透視著特殊人文風景的光影⋯⋯
手持著攝錄機的節奏,如同當下以影像作詩作文的脈搏同步,開展著探索和詰問的步道:車站、街角、圍欄、門鎖、燈泡、渠蓋、衣食、煙麈、身體、呼吸、房間、走廊、迴路、更亭、座椅、樓柱、橫樑、垃圾桶、店舗、後巷、後樓梯、電梯、手機等等猶如變成剎那「生活陣勢」,一邊隨遊過的街頭巷尾,一邊亦徐亦疾亦靜止的走訪著陣陣散落在「城市戰場」裡裡外外的片碎「生命能量」,在不同時間借當下滲透出不一樣的「生命亮度」,審視「生活爭戰現場」的「身體痕跡」⋯⋯
畢竟,你我又如何安頓著自身生活陣式,剎那間成為一個「觀光客」,左右兩邊遊走在人家光幻裡頭,當中出現過的人事,又可如何陳述所「見」所「聞」?
問題四:究竟可如何與張翠容的《中東現場》作延伸對話?
假如說張翠容的《中東現場》與此間你我身處的「香港現場」境況看似遙遠,也許我們必須再走上多幾步,細問那是否只是作者個人關心的事而已?究竟是什麼驅使她甘願隻身冒險,探索他鄕的人物戰事?是良知?是某種信念?或是純粹個人的行動研究,過程中卻何以觸及不同受訪者和讀者的人文社會神經?由一個人的行動意願,探視眾生因文化背景、地緣差異、(不同)歷史意義、政治政策、權力體制、族群偏見、人性缺陷等等而出現目不忍睹的戰場,背後因由,難道真的與你我無關?
也許,「關懷」的領域,並不是等同要大家一起走到「中東現場」!倘若,人類文明的崩壞,其一是源自龐大的無知和謬誤,我們如何從翠容的報導開展,進一步理解生活戰線如何被架築至如此地步,所觸及的「人間失格」,畢竟從來在不遠處!所謂「戰場」,也許默默從成長中承襲的「文化執見」和未經消化的「道德情理」點燃的「聖火」開始,當陷入利益權謀、「族」「群」鬥爭、資訊混亂以至莫名的自尊心理因素,它早存在於日常看似安穩的牆壁裡外,在身體暗處交織著仇恨、妒心和狂妄的優越感(或難以壓著的自卑感),輕易在瞬間轉化成「行動燃料」,「中東」,豈曾在遠處?
也許,如佛家所言,你我不應吹噓「度人」是「美德」,只能感恩眾生在度「我」而已!《中東現場》裡的「眾生圖」,除地緣距離外,又豈真難以延伸聯想?
也許,循宋本浩的影像中遊弋,紀錄者幾及靠近的「現場」,背後隱藏著或充斥著翠容筆下勾勒的「人間荒謬」。從紀錄(報導)者手執的攝影機與被攝入的景觀,仿似咫尺之間,人和物的連線過程中,由個人到群集(包括家、會、鄕、城、縣、省、國各層所牽引著的「群聯體」),以至每日生活在身體內莫名形成的「文化僭建」,默然牽動著感官和世界交通的可能尺度,在強大數據化以至物質化的城市管理系統下,驗證著幾多看似尋常卻也極不尋常的每日靈軀,在光影間選擇各相「假設不在場」的狹小意識維度裡,在看似沒有對話的陰霾下,默然「合謀」,完成「現場」的假想⋯⋯
還記得在一南亞裔小餐廳內,紀錄(報導)者無奈要「現身」回應走近的侍應生的一句「curry chicken」,那是充滿滋味的一刻,族群的「陣」式,突然在既似「文化融和」的細小空間,彷彿埋伏著許多未盡言的故事,在尋常電視光影下,「文化暗角」似在躍動,究竟是我,還是當中人物,試圖跨越「陣地」,延伸追蹤被遺棄了的「文化爭戰」?
問題五:究竟如何與不同行動硏究板塊建築相對性的互動或對話?
當一位演員決定拿起攝錄機去進行其研究行動,究竟大家可如何各自跨過「身份」的習性,打開另一種「行動」,切入可能關注的「身體爭戰場域」,是甚具挑戰的「行動研究旅程」。
概覧各研究員試圖鎖定的研究行動:楊天帥如是每天從文字自由假想「一位巴勒斯坦人的日記」;楊怡孜對家中菲律賓傭人故事追蹤身體戰場的內部;羅雪芬試圖追尋「潛藏持續的家庭內戰」;曹德寶借異常的身體鍛鍊去理解一個戰場士兵必須裝備怎樣的心境和意志;鍾肇熙借故事重述叩問紀錄和報導間對探討事件內部的行動本質,最後,史嘉茵仍在生活裡外尋覓她的行動出口等等,各人的「行動現場」看似甚有距離,但追踪宋本浩的影像旅程中,似逐一涉及觀察各行動研究員某種現場身影,猶如在邀請行觀者進入另一維度,感應著每人好不一樣的「生活頻道」,既提供研究員「在場脈搏」的閲讀,亦衝擊著每人日常如何面對自身的行動習性,可否借他者的場域,打開慣性以外靜靜等待開墾的「藝術/身體荒川」!
人物、身體和存在的「故事現場」,似乎成為相互交往著的「爭戰軸線」,由個體的身、心、意、志、識、感、觀如何面對自身以至家庭、族群、社會和歷史裡外的重重課題,彷彿都回到時「身體現場」,乘著(驟似莫名的)故事骨架,重拾(不)可紀錄、(不)可陳述、(不)可研究、(不)可審思的身體內部沉積,開展另一行動研究頻道,借他者作起跑器,飛上不一樣的領空⋯⋯
問題六:究竟行動可如何打開研究員作為表演藝術工作者的藝術及文化視野?
也許,是時候反思香港多年來形構的「藝術管理文化」,如何扼殺了藝術及文化有機發展的呼吸空間。當藝術被看待成以「產物」為基礎的價值觀,藝術心性和文化建築的關係,恐怕又一再以「資助程序」強制性給管理去了!而藝術工作者亦容易按人家提供的「日常體制」和「行事章法」輕易放棄了自省和自主,結果無休止的滑入生產線上,忘記了藝術作為審思當代文化的渡橋!當一旦捨棄了打開時代屢遭迷魂了的靈軀內部,細看其所以,藝術工作者的尋常觸覺,究竟又墮入怎樣的「藝術情意」?
是次「行動研究計劃」,也許是面對反思「藝行」本質的其中可能出口,嘗試給文化習性洗洗臉,清潔面上淤塞住了毛孔的(卻又無法完全清理的)雜染,冀望給「藝術行動」打開不一樣的行動框架⋯⋯
當宋本浩決定手執攝錄機「出巡」,他的行動或許已跨出一般「表演工作」的尋常想像。假如以「行動研究」作引,重新打開「藝術行動」和「文化建構」的相關性,研究員不再守著藝術表象,而是深入遊進自身在地文化裡外,重整藝行和生活質量的內部,如此意識下,張翠容的書又怎會和「藝術」無關?
在試圖紀錄和報導之間,藝術的觸覺也許可開展同樣重要的文化假設,讓藝術工作者藉連串的「藝行事件」,觸碰社會尋常慣性以外的不尋常「文化風景」,挑起敏感的文化脈搏,開創另一條路,大觀可改造的「文化現場」⋯⋯
所以,應感謝宋本浩的104段(收筆一刻已擴展至133段)城市錄像,讓人可聯想出相關的「行動研究」和「幾個問題」,正是難得的邀請,給你我構建下一回行動的理由,讓體驗開展「新戰場」- 一個不用一兵一卒或一槍一彈的「文化平台」,重建此間社會嚴重失衡的精神現象!
何應豐/2018.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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