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唐滌生筆下的周世顯是怎樣的一個角色?如此人物的「愛情」又是何物何種?


作為「太僕左都尉」之子,究竟有多少受父親的工作環境感染,確實讓人難以準確稽考。想像掌管皇帝車馬及馬政這類「差事」,大大小小,可足以影響國運。據史記錄,明朝頻頻出現「響馬」,證明馬政工作出現了問題!用今日語言去看,猶如掌管「運輸物流」出現了問題,亦即是一個具集團規模組織的管理階層,出現了制度運作或人事問題。人事關係,於任何一個建制,都是非常重要和敏感的事情!昔日的左都尉只屬中層管理,位置靠近的「勢力範圍」,本來十分尷尬,既要看上層面色,亦要確實下層的對應支援!周世顯如何得到周鍾引見,背後可能牽扯的「特權/利益」和相關網絡又怎麼想像,才能走上如此梯階,又是另一重「文化探究」了。
世顯亮相的詩白,也突顯了他存有「攀附」的心:「孔雀燈開五鳳樓。輕袍暖帽錦貂裘。敏捷當如曹子健,潇洒當如秦少游。」畢竟他眼中的「名士」和「心色」狀態,是作者挑選,似是一邊暗示著人物心理喜好,一邊反映著時代的價值取態。頭兩句,既折射求偶之心,亦反映他的物質條件;後兩句是自我言喻的「敏捷/潇洒」投影。究竟是作者還是角色,選擇了如何寄託心事於「先賢」,耐人尋味,也可能是文人的習性,愛以引述壯大自己的想法。追尋兩個人物的足跡,前者,是三國曹魏時期的曹植,雖是詩人,但長期和兄長曹丕爭權位;後者,是偏好寫情愛和身世感傷的宋代詞人,因被排擠而被貶⋯⋯
語帶輕浮傲慢的世顯,何以頃刻得到長平垂青,本來就教人摸不著頭腦!想及同樣傲慢的年輕公主,要投其所好,本來也不是大難題!昔日追求「門當戶對」,或寄望於「吉祥徵兆」,畢竟二人的「生活文化」,沾著的「愛情想像」,又是什麼樣早已「按制設定」的「文化程式」?其中「語言」,每每填著預設的濃厚「戲劇色彩」!按周鍾所言,世顯是跨上了多少門檻,才能「三生有幸」的獲邀上殿會見宮主!被強調的「詞令」和「學問」,明白顯示那世俗眼光的落點(也包括作者的取捨),其中「情愛關係」,首先要具有如此「門戶/條件」。開場二人的「鬥嘴」,正是「試出底勢」的「戲劇手段」,頃刻,一個急轉彎,便把「情愛」押注在「驚其才貌」上,同時假借一棵「含樟樹」,為製造「戲劇場景」,給最後一場的「香夭」鋪路!
於那個年代,「愛情」也許是「奢侈的東西」!「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也是「生活程式」的時候,「對親家」似乎是「擇偶」的先抉條件。情愛,是後至後續的,恐怕全看運氣了!「才子佳人」背後,連結著幾多經濟和現實配對的考量?世顯上殿,如是一次「大考」,要呈現自己「最好」的一面,其內置價值又是怎樣積累的「社會經驗」?也許,教人難以想像,如此禮教社會,怎會出現像「羅蜜歐與茱麗葉」似的愛情?
「廣東大戲」(粵劇)協和著的「人物」、「語言」和「情節」邏輯,多少考量著「大眾品味」,假借「世俗眼光」,加上「戲劇手段」潤澤「程式章節」,如是重複迂迴在類近的道德框架,彰顯的「公義/人情」,總教我追問:究竟背後是用上怎樣的尺度,去建築角色的設定?人的存在價值,莫不又重回禮教德行的套路上,脫離不了長期相互監察著的人間世態!
宮中眾君臣,可如易卜生劇作《群鬼》般,各挾持著莫名的道德信念,在亡國之前,假借「喜事」逃避即至的現實 – 又一個氣數已盡的皇朝?
世顯具備的「條件」,怎樣從「七百宦官中」被挑選,讓他成功攀升殿堂,獲長平及崇禎帝的「肯定」,莫不是「家庭背景」和「(受認證的)學問」的因素,成就當上「䮛馬」?傳統上的「求學問」,就是存在一種「攀附」的心,畢竟要多少「閉關自守」的韌性,才走到被提拔的「幸運」,其中在「江湖打滾」而沾染的「官僚體制文化」,又是否其中重要的「學養」了?
再者,面對如此腐敗的帝制,「功名」何所用?崇禎口中的愛才,可不是重複汙染的儒生想像,到最後,只念一個可擋百箭的武生,重建「江山」?
昔日的「才子」,和今夕所言的「狀元」,都是循官方考試獲得「高分」的「尖子」。他們的「志願」,不少是期望進入大多數認為「高級」的「行業訓練」,保障日後的「生活條件」。與此同時,似乎也具備某些質素,才能順應制度的設計,其「才華」,也許亦受限在這樣的範式行動,所獲得的「青睞」,是「維持社會現狀」的「發展路徑」,背後都有著某種被認可的「專業條件」!其「學問」,不一定具備「學養」,箇中質性,恐怕是值得一再深入重探的「文化事件」⋯⋯
回看自己,都是如此長大的,直到一朝看到其中的「文化黑洞」,才明白所謂的「學問」的「道理」,存在許多有待進一步思考的內部。藝術,成為難得平台,重新學習審思那一切不應是「理所當然」的!才逐漸感悟到箇中「虛榮」,如是影響著「知識」的累積和消化力。「學」而不「問」,成何體統?
戲曲世界,尤其粵劇,太多「理所當然」的論述了!似乎,長期所謂的「程式轉化」和「改革」,只「換湯不換藥」!像世顯這類型化的「小生」角色,似為藝人「度身訂造」的背後,其實一直糾結在同步的世俗假設中,放不下任何可能「牽涉自身」和周邊對立的矛盾,從中的「探索」,難免受限於「程式尺度」了!
唐滌生的「情/愛」,畢竟倚靠著怎樣的「儒生想像」,依稀接疊著重重道德包袱!今日重提《帝女花》,難道不是時候,重新翻開人物,再假設一個可回應時代的世顯?
按「世」(情)所「顯」(現)出的「道德規程」,從來是公眾媒體中十分敏感的,也是普遍徘徊在「十分安全」和保守的媚俗領域!如周世顯這人物,正正充斥著世俗中常見的、填滿著小聰明的「性格套路」,循處境按勢移步,彰顯的,畢竟是怎樣的「功德」和「欲望」?他言及的情理,每按「戲劇套路」,製造出乎合大眾期望「倫理悲劇」的「濫情意識」!情,因五倫的信念,一日前後,各自按身份表白表忠表孝表義,如此對號入座的「感動」,獨缺情理思考,更惶論自省了!
如此一代皇朝,充斥著愚忠愚孝,同時亦填塞著多少心存機會主義的「弄臣」,或各自挾持著不同「利益衝突」的「謀士」,製造可「變天」的假想?
戲曲世界,奈何多按照「倫理程式」的框架,所突顯出「處理問題」的「慣常習例」,當中對人物刻劃,容易重複引用樣板式情感!礙於「大眾情面」,又一再翻版,假借「相熟的傳統」,按「戲迷」的需求,建構出的角色,每欠奉重塑的好奇和深度!
每次角色「自報家門」中的「打引」,夾雜著「為勢必備」的「道德口吻」,其「定場」以至「坐場」的自白,本來只是憑著概念反映著人物的(印象式)「世界觀」,很容易草率決定了「情感去向」。餘下,可透過多少做手動作,折射內置的情思心韻,便只能靠表演的功夫了:在極有限的「程式身段設計」中,去開展人物的眼界,本來是高難度的!奈何,當一切「程式」,如是按「規定步法」和「排場邏輯」推進,又如何深化角色人物亦虛亦實的內部?
粵劇太著重情節推進和情境描述,角色成為完成「繪畫處境」多於進行深度探索的人物。回看任白當年在《帝女花》電影中寫實的「華麗場景」,配上格格不入的「戲曲排場」,正反映著對戲曲藝術虛擬性的藝術風格本質上的不通。角色,成為交待故事情節的「行動棋子」,唱作之間,戲文本身原可發展的多重視點便缺席了!表演,仍停留在概念化的「激情」中串流,唱念做打的層次內涵真是糊糊塗抹似的過場而已!
打引,卻看不清「家門」何向?
坐場,身在何處?心又是往何處走?
定場,只是身體和魂魄早給情緒支配,未站穩,已經要匆匆離去了⋯⋯
唱詞,本來是勾劃著一幅幅圖畫,奈何撰曲和旋律,為追求戲劇性和容易上口的曲牌,留下的空間,變成草率的把「事件資訊」順口溜,演員的「在場」性,一再被捲入肥皀式的情感泡沫,看不到內部的細緻情懷!
回看每一場,世顯面對的(戲劇)「處境」,本來猶如一個又一個考驗。作為「讀書人」,畢竟背後支持著世顯的「行動抉擇」,又是怎麼樣「順應民意」的理念,完成「作者願景」的「悲劇旅程」?按西方戲劇,「悲劇」的形成,不單單是外圍環流不能控制的因素,更因人物本身上存在的「性格缺憾」,導致難以迴避的抉擇錯誤!世顯的性格,是否具有同樣的「本質缺氧」,造就了最後走上絕路?環觀戲曲世界的人物,似乎多集中在「泛道德」的框架上,守持著「大仁大義」的「禮教規範」,密不透風似的把人圍剿得血肉模糊⋯⋯
戲曲中多少人物如林冲武松等,其「缺憾」可不太在意於「道德世界」的前設下,放不過自己,也放不下人家!
既然戲劇始於假設,何不重塑另一個周世顯(請先忘記他是「任劍輝或龍劍笙」)?
假如,他眼中「帝女花」,是一次莫名巧遇的「惜花事件」,在一浪接一浪「權力散落」的時刻,看到十五歲站在危牆下的長平公主,發現一切「書卷道理」已不受用,如何面對眼前滾滾麈世荒謬,曾綑綁著的「行為舉止」,在異常中拉開重重帷幕,發現:「戲劇」就在當下可如何重新理解的連串事件,逐點解放自己以至周邊碰上的人和事⋯⋯
倘若,假借評彈應有的「評話」,再重組今日的「彈詞」手段,借周世顯重訪《帝女花》一事,又如何?
翻一翻唐先生的「樹盟」,借周世顯牽著長平公主回魂,沿月華殿中的含樟樹,細看那日走過的足跡:亂世功名何所用?可不是一身愚孝愚忠,隨父命跟上周鍾,如是的差衍,要沖起皇朝厄運?可曾有過「好多個不願意」的「上殿」,在兵荒馬亂的日子談公主婚嫁,似乎是另一次「借紅事沖起」的荒誕事件⋯⋯
面對動盪,世顯只是剛掛上的「駙馬」身份,如何看待眼下剎那「國破家亡」的場境?穿梭於崇禎帝此起彼落的橫蠻情緒,面對皇后及長平公主將被「賜死」的噩耗,平常學問又可有用武之地?
如此在大殿上的「死亡事件」,見長平公主面對「父崩母縊妹夭弟離」,世顯心中「生命的價值」究竟安放在何處?周鍾和兒子寶倫假借長平生命投靠清室,於世顯又是怎樣的「道德」和「義氣」?目睹「禮教」在皇朝淪陷底下,如何面對那年代彷彿比「性命」更大的「義理」?世顯的「教養」和「學問」,又如何折騰著他的內心世界?作為一個人,今夕重塑,或可翻出理應重新檢討的不同文化元素,較立體的去梳理其中線索⋯⋯
隨著的「庵遇」,「相認」,「迎鳳」,「上表」,「香夭」,可「歌」可「泣」的背後,世顯究竟如何理解口中所說的「慘淡」、「飄零」、「夢斷」、「血影」?戲劇手段,很容易以目標為本,倒果為因,卻容易丟棄了說故事的初心?或糟蹋了一個人物本來內置的時代和文化根脈?當劇情成為「表演套路」的終極目標,世顯的「性格」,也許早注定被作者牽著走,難以走出「門口」,看看有沒有其他的選擇了⋯⋯
假如你拿走自己的性別,「反串」進入昔日世顯的「男性世界」,你或會感悟到好不一樣的「身體格局」- 一個完全給厚重戲裝包裏著的、猶如「肉身缺席」的世界!在一個充滿外置裝備的環境下,內部的細密結構,究竟可如何重塑?
相信,重塑你父親年代的男人已不簡單,但又不是完全沒跡可尋!當中,或許有點可接受「世顯」的世界,可能是一個幾乎完全不能自己的領域⋯⋯
風籽/2021.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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