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志江在電訊分享他正在閲讀《中國近世戲曲史》的其中一頁,有關《詩經》及古籍中討論「鼓鐘」及「巫舞」的文字,教我突然想及粵劇世界,今日的戲班藝行人怎樣追尋或理解古文化和戲曲藝術的淵源?
按史記載,周朝人,對現實生活的情感和精神,愛轉化成詩歌,當中,和禮樂文化有著密切的關係,一邊深得孔子垂青,更啟發出《禮記》和其中《樂記》的書寫,另一邊卻受墨子《非樂》的告戒,指禮樂耽誤政治及經濟發展。


「禮樂」事,似乎多由貴族官吏掌控,以成就社會功能。至於民間「樂」事,其「禮」又是另一番「崩壞」和「復禮」的文化拉扯! 戲曲藝術的文化源起,似乎離不開迂迴在如此縱橫的糾結:墨子的「務實主義」和孔子的「道德精神」,把「聖人」、「禮樂」、「制度」和「道德」拉在一起交戰,往後的「祭典」和「戲碼」,無不給「古人」牽著鼻子走路⋯⋯
「古人」,豈止「聖賢」?孔子愛的《詩經》,其中「國風」源自在民間採集的歌謠,得以成「經」。所謂「聖賢」,得以立傳,無不由「觀民」開始,其「德/道」和政治時勢相關,其「成仁」背後,猶如一種奇異的「社會『化合體』」,按「存活價值」,得以被挑選成「古時代言人」⋯⋯
民風,是「古道」的本來色澤,承地緣活出不同面貌,建構出不同的音源步韻!
懷古,本是另一種「文化研究」,拉開古時「書影」,考核「記載」的「參差」,將片片散落跟前的「文化碎片」,試圖整合,看看可有點點道理:孔子墨子等等以外,諸子百家皆有其「文理」,各折射著不同色溫的光線!之間,都是彩虹部分,缺一不可!更不能偏倚任何一種哲理或思考方法,因為,各自合成的「觀念/理論」,都是透過「借鏡」於民間及周邊現象去成全其中成理的「出入口」!
那些年,由民間農事、戰爭勞役到上流宴飲和祭祀,都以「詩」紀錄其中活動場景。其精神風貌,透過簡約文風,本來講究「優/雅」和「真/實」!只是,當生活現象轉化成「文」成「戲」的過程中,其「實」其「真」又每被不同時代過濾了!詩,如「言」之「寺」,講求「土」的味道,所觀的法度,如「寸」進般審慎,所以必須仔細考量,才知其底蘊!隨時代變遷,「寺」的信念,又碰上不同時勢和權力轉移,其「真」亦隨之被植入不同的「斷證」!今天,應如何唱之?
古文,有韻,本涵蓋著的「音」員,和地緣有著密切關係。唱、舞和樂,可延展「詩/文」中映照出不同的「風」、「雅」、「頌」,為後世不斷反覆的推論和辯證。只是,此間再看「風」,在強烈電子頻道干擾下,其音率似陌生遙遠。「雅」,在消費年代,人的慾望,多急切追尋「上流貴族」品味,如何有耐心「細嚼」其色其趣的內涵?「頌」,在娛樂氾濫的世代,神鬼祭祀,或早抹上形式化的儀容,不太講求功德了!一切,輾轉成為不同的「娛樂花絮」,什麼祭祖和民生風景,在淪為電視「綜藝節目」底下,似獨欠「風雅」!餘下,唯有回到藝行人自身的修行!
假如「懷古」,也只是其中「文娛節目選項」,箇中滋味,也許,只有回到求真的藝行,才能重新藉研究行動,領悟其內部時空。在龐大的文化距離下,追溯昔日《詩經》的「鼓鐘」,今天如何去找「淑人君子」的足跡?此間城市的「美德」、「懿行」,可有教人「且傷」、「且悲」、「且妯」之感?「將將」、「喈喈」、「欽欽」的「伐磬」之聲,何以早成街頭影拾,其「鼓」其「鐘」成為禁色?
想及,今日的「戲曲中心」是否一個「懷古」的地方?其脈搏跳動的方寸,又怎樣和當代城市步調呼應,深值探討!詩、歌、舞、樂、禮、祭,原是戲曲前身的根本元素,也是「戲」與「曲」往後成形的重要部分。這些似乎對今天一般人來説,是遙不可及的東西。畢竟,是否道出文化教育上的偏倚或缺席,既打不開箇中可相連的詩意情懷,亦贏不了空間可跨過流行交雜文化的污染浪潮?在娛樂市場只談「競爭/需求」的前提下,大家可都變成「烏布王」[1](舞台劇《烏布王》 的人物)旗下共商「侵吞對策」的「合謀伙伴」?
懷古道上,戲曲藝術可仍有「鐘、鼓、琴、瑟、笙、磬、雅、南、籥」合奏之聲?經過歷代百家爭鳴的日子,時至今日,「賦」、「比」、「興」的元素,或逐漸失去了光澤:一、難有直言的空間;二、在高度監控或自我審查下,「託物擬況」的內涵和想像,因忌諱而不知隱藏去了哪裡;三、具聯想力的即興演出,在缺乏對物言情的文化深度下,屢屢變成浮誇媚俗。當這等「藝文生活」被視為小眾玩意的時候,我們也彷彿假設著昔日「禮樂」是「普及文化」,卻忘記「樂」或許也只是士大夫掌控下描述的「文化視覺」:一種需要特殊論述去成就「理想國度」的「文藝領域」!也在某程度上,成就的只是體制認許的「文人」,好方便爬上「上流社會」,默默變成必須具有的「基本涵養」,再借來「專業勢頭」,彷彿真會全然對詩歌樂禮和政治關係有所融通⋯⋯
懷古,似乎十分浪漫,其中關鍵,多欠缺了借古喻今的觸覺,思考此時此間,何以出現如此種種文化足印的不斷反覆變形的勢態?
電影導演田壯壯曾拍下的紀錄片《茶馬古道。德拉姆》,展示出很深厚的懷古感情,當中體驗十分立體,猶如重溯一幅幅可多重切面閲讀的文化古貌,借當代眼界,重新探問其所以。 它,如一面給你我學習好好去品味自身的「鏡」,反觀今日的「禮崩樂壞」!
得知香港舞蹈團正重新製作屈原的《九歌》,以現代人的眼界,重探古時民間祭舞,其中牽引出神、人、地衹及鬼的想像,究竟如何追思古今間的精神落差,值得你我再三思量。「古時」的「美」,本來應早種在身體的基因密碼裡,只是需要相應的文化培育,才能見到其質其性。否則,一再給市場統佔了先機,人,又被什麼牽制,看不到自身的「本我」了!假如,去懷疑還有誰會真的關心屈原被放逐前後借祭舞高歌思想山河的情感,或許,正因欠缺,才值得重新思量其所以。藝行事,從來是少人耕耘的,又何妨?倘若都是倚重普及的文化意識,可做的領域,又豈有「奇逢」?
借粵劇《帝女花》懷古,也許只是其中一條理解粵劇文化的路徑。打開其中細節,獨欠「鼓鐘」及「巫舞」的想像!當人物角色都被「戲劇市場」綁架了,背後的人文生活,尤其在如此動盪不安的年代,又存在怎樣的「鼓」「鐘」之聲?在橫蠻多疑的崇禎皇帝腳下,究竟會如何理解「蟻民生態」?還是,霸權眼下,只有自成的「皇道」作為權力軸心,把人間生命盤整於掌中?如此環境,一切周邊人物,其蒼惶誠恐的心情,可有跳跳「巫舞」的衝動,卻又因「禮教」,把腳步收住了?
這些「古時人物」,似乎今天仍比比皆是,出現於不同大小國度!昔日的舞台製作,究竟又是把持著怎樣的情懷?可有匆匆繞過古道,看著「市場規律」,炮製一台大戲而已?
上回作坊,我在地上貼上一個如圍棋的「點子棋盤」,你借上民間舞其中選段,「按點起舞」。當中,逐點勾劃《帝女花》其中一位人物眼下如何「拆局」的步調,如開示一幅幅微小的「心戰圖」,教我看到以舞作為「藝行研究」的意思。當下,如同藉「點子」點算出「人間古道」的崎嶇步履,蹣跚之間,猶如人物片碎被逐一檢拾,實在耐看!
古,如「十」個「口」,進出其中,冥冥中合成著多少前識輾轉交流的「航道」!懷古,儼如重新借當中因襲的內涵,孕育出可能未為想及與當代的相連性,擬「古」覓今!
如「孔子」、「墨子」這些「文化口徑」,他們的「當代」,也理應自有其「古早通道」。所言所書的背後,又豈止是《詩經》中歸納的詩詞歌賦,唱作行祭間穿梭的精神和生活表象,畢竟如常各自按自然和特定時勢下的自身條件,繁衍出的「神」、「鬼」、「道」、「德」,循不同上上下下的「文化祭典」和「巫舞」,「孵化」出幾多日後的倫理論證,正是「懷古道上」可重建的「奇遇」!
粵劇,作為其中一種地方戲曲的劇種,究竟如何「栽種」其「根」其「幹」其「花」其「果」,沿著其「文化筋脈」追蹤,《帝女花》的面世,又可從中打開多少個「文化窗口」,翻出點點今日再閲讀的意義?
我如是想,倘若長平公主在庵中夢見「山鬼」,可會是一場重要的「巫舞」,借「古人」(屈原)之情志,道那刻那間的魑魅和孤寂:
「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鳴。
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
「庵遇」中所言「難把國魂喚醒」,在詩和唱白之間,可會內置著一直未盡言的「不一樣風景」?今天,又如何理解「國魂」這東西呢?
假如,把仿古的裝束卸下,回到現代人的真身,再踏進「孤清清」的路,其中可「靜靜」回溯的「古道」上,看到的「鬼跡」,為何長平公主口裡唱著:「枉敲青磬」?
重訪《帝女花》,也許必須先卸其裝(包括戲棚生態),回到如此那樣的「人」和「物」,究其本質!「帝」、「女」、「花」各自可探之古道,當中「道德」,豈值「懷抱」?唯借「真身」重塑,考究「夜鬼」出歿之地,或許才發現:「帝」,何堪?「女」,如刼!「花」,似妒!
終究,又回想起《詩經》「鼓鐘」之聲:
「鼓鍾將將,淮水湯湯,憂心且傷。淑人君子,懷允不忘。」
或許,懷古道上,獨愛追蹤「無邪」之歌,探「花」之本!
風籽/2021.10.04
[1] UBU ROI by Alfred Ja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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