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收到「演出通告」後,為了要準備「面對觀眾」,你的「創作脈搏」可因而急轉彎似的,出現了比平常繃緊的狀態?

昔日在祭神的年代,舞動身體,是憑著一種奉獻精神,透過儀式化的動作,和神靈溝通。我猜,那時候誰會擔心上蒼是否「會明白」,一切只是出於群集處境的關懷。誠然,任何群體也存在一些「權力架構」,以策動「儀式」的建構,箇中「程式」,便成為一種賴以傳承的「文化系統」!只是,昔日和今朝之間,隨社會形態的質變,人的精神支柱,有著好不一樣的投射。箇中原因,委實值得重新反思其所以然⋯⋯

今日的「演出」,是成就著一個「市場目標」而設的「文化產物」,因應「管理措施」而必須最後按「合約承諾」,給觀眾買票的「消費品」!觀眾,遂成為要滿足的消費者,大家莫名以一統的「單位概念」,假設其要求,卻丟掉了群集中每一獨立個體的獨立性自由思考的本質!再者,在社會教育強調方便管理下,也確實有不少人都接受安排,對號入座,如是就連本來沒有矛盾的獨立思考也當作「辛苦的差事」!如是,便輕易把行觀本來應具備的責任,怪罪他人了!

所以,如果說你必須相信個別觀眾行觀的自主性,才能面對你的創作,確實似是過份理想化的!從事藝術工作,有別於搞大衆娛樂。藝行,是一種文化的深耕細作,反映某個特殊課題的研究、思辯和叩問的旅程!況且,溝通從來不是單方面的,你只能靠坦承的自己,回到「表/演」當下,透過藝術行動去衝擊既定的價值觀,拉開慣性思維背後可以不同的行觀切面,已是很值得去做的事!

近兩回排練所出現的「怪現象」,皆因過於擔心他者如何理解「作/品」而出現過份用力的展現狀態。本來結構好了的,理應可以聚焦從中延伸的內容,但是,每次如何翻開內部,一切都會影響著閲讀結構的方寸,同時,有否想過,一切意識移動,變成可以調整其所以的「更新行動」?框架的挪移,猶如重置行觀鏡頭的方位,開展不一樣的「行動研究」區域。你當下的判斷,依然存在,不應因焦慮人家是否明白而失去焦距!再者,無論如何,人家去明白事情的路徑,是你我不可能完全估量的事!

刻意求功從來是進程的絆腳石!猶如,過份將前設的假想,當作成行動的指標,卻因此看不到當下一直在出入的變數,結果發現自己似乎不斷在撞到阻擋前進的東西,身體遂出現了不自在的意識,繼而延伸至肌肉和精神在對決似的。可有想及,原來定下的一切都可以成為障礙?就如引用任何前設的「訪問錄音」,所包括的「語音內容」,每因預設的回應動作變成重複而沒有了意思的存在?其實,這些曾觸動你的片斷,其「生命力」在乎於你如何聆聽,以及重新理解其內容的切入面,可以每次看到好不一樣的風景!看來同一動作,其實可內置不同的質性,已經改變了閲讀的感應系統了!當「焦慮」一旦再出現,又或是身體出現了重複繃緊的力度,先容許自己稍停一下,或改變方位,重整行觀方向,你的當下便回來了!

同樣,一個有關「如何和《帝女花》打上關係」的「演出案例」,為何不可以探索「為什麼和它打不上關係」的旅程?一切看似理所當然的前提假設,冥冥中自有其可能弔詭的道理。當「擁抱《帝女花》」是市場項目的賣點,確實難免會有人質疑你為何承諾接上這份「差事」。但是,一如當初,你想藉此機會去認識《帝女花》,似乎早申明立場,也因此把這次旅程名為《探花》,最後結果如何,不一定必然會愛上它喔!所以,你根本很清楚自己參與計劃的原因,亦深入淺出的走上了好一段路,最終的發現,只反映一份難得可貴的真實:一個不必然需要愛上《帝女花》的事實!其中情懷和源由,正是你探出其中究竟的經驗分享,給作品打開另一條追蹤的「藝行路線」,已是不可多得的「藝術事件」!

每次見到你和志江的即興創作,如二重性的「當下書寫」,開展了重重審視的切面。當最後因疫情而二人未能「同台演出」的時候,可以「同時」而不「同台」又如何?這些年,因種種事故確實改變了很多詮釋世界的方法,尤其對「時/空」的理解。想深一點,其實也是給你我很好的功課,學習慣性以外的其他可能,如同你給「任白迷」另一個思考《帝女花》的窗口,一切不是必然的事!

同樣,當志江突然變成只能「執行差事」的時候,正正拿走了他最精彩的部分!如何重新起動相互的對話是你這半年創作靈感的源頭,一景一物的設置,一聲一韻的出入,豈止是按鈕般簡單的事?容許「未知道」同時存在,今日互聯網世代,對「同步行動」有很不一樣的理解。況且,志江如何從我先前寫下的《長平祭》中選段,以至延伸思考《帝女花》,又是另一番功夫:為什麼唱?如何唱?什麼時候唱?選那一段去唱?一一成為當下的「探花」行動!

我們確實不用愛上《帝女花》,但我們可以愛上它未盡言的世界,那極可能已不是唐滌生關心的事了!又或是,粵劇從未吸引過你,因為它似乎一直未有和戲曲美學精神認真的接上,也看不出說愛它的人如何真的關懷早沒落了「文化遺產」!

假如,一切可視為「文化現象」,持續邀請大家以不同途徑去理解其存在意思,你這次的「探花」行動,正是體現這分力氣的「藝行事件」,承《帝女花》的因緣,拉開了不一樣的文化閲讀,那又何用焦慮?

當我問:「你引用的泥土,可有持續感動你?」,只因我看到最近兩次的排練紀錄中,它變成了程式化的工具,欠缺了你最初和它接觸的親近。可記得數年前你在「觀。聲。陣」研究計劃中曾以泥土把自己身體全然封蓋的經驗?那年,泥土對於你的吸引可從何說起?為什麼它會再次在「探花」中出現?

花,不能沒有泥土的供養!但有泥土,也不一定可種出花朵⋯⋯

香港的泥土和你家鄉的一定有不一樣的味道,種出的東西自然有好不一樣的景觀!

《帝女花》,究竟和泥土有什麼關係?那恐怕是原作者沒有想及的!除非,它被看成為「疆土」,那麼,其存在和閲讀便好不一樣了!按你的處理,由一個小小塑膠桶裝著的半乾泥沙,打開一小片正方開場,這「方寸土地」,究竟可如何理解?當大家可能正在猶疑它的意義之際,你隨即承著一二訪問片碎,便轉頭全身滑入剛弄好的方塊,把它破開得不成型了⋯⋯

在《帝女花》的末世國度,其「土」怎味?其中生命,怎思怎想?看到今日的烏克蘭,或是被困在圍城的人,因缺水缺糧下,早已發臭的「土」氣,又是怎麼樣的事?

你倒下那刻,碰觸到的泥土,究竟出現了怎麼樣的感覺?

或是,和開始設定的想像,已變了樣?它本來的意義,怎麼會消失了?如是,當你再三重建以至再重闖的時候,那塊看似比前大了的「正方土地」,又是要驗證些什麼?行動,符號,儀式,三者間依靠著你的舞動和實踐,去完成可能的連結和意志。最近的行動,究竟少了什麼?其「儀」其「式」,又牽動起了什麼聯想?當中可能承載的「符號」,可有淡化到無法逐一辨認的地步?餘下的,仍有幾多分剩存的「泥味」,支撐你下一回行動的精神軸?

行動的魔咒,每因太在意而失去了當下的觸感。進出之間,是你可找回魂魄的機會!

「探」者,伸手處,可試出本源之聲?

「花」的住處,其「土」之質是根本!

 

風籽/二零二二年四月二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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