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每聽到「落花滿天蔽月光⋯⋯」,
口裡便溜出:「落街冇錢買麵包⋯⋯」!
粵曲播放,是上世紀六十年代香港人聽收音機的重點節目!還記得:我的父親一邊聽,一邊隨曲吹著口哨,一邊望著鏡子用髪乳梳頭(但他絕對不似《阿飛正傳》的梁朝偉!)⋯⋯


先後和粵劇人四度碰上合作,更有人曾邀請我加入「八和會館」- 一個曾經、卻不知道為何教我強烈感覺不安的地方!本質是一個工會團體,卻儼如一個被整宿了的「時間囊」,把世界壓縮在一個一廂情願的「規模」,沒有循時間切面和流動性,拉開可深入重訪戲曲的門道⋯⋯
於「他們」,我可算只是一個「劇場工作」的「外行人」,深信我對粵劇一竅不通:也許因為我沒有引用他們的「行頭術語」!按昔日和他們對談的口吻套路,其中浮現極可能的假設是:現代劇場和戲曲美學不能相提並論!
弔詭的是:不少現代劇場理論的建築,源自昔日梅蘭芳越洋戲曲表演的啟發!
説及多少「外行人」談到粵劇,好像都認識任白唱的《香夭》,卻少有去追蹤箇中情理!而「內行人」,又每因為給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冠上「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名號」,沾上了「自豪」的德性,對自身架持的藝術,究竟又是怎麼樣理解的表述,仍深值細探?綜觀粵劇作為眾多戲曲劇種一員,其「物」其「質」,何以落得「如此下場」,也許是再創作過程中值得思考的「內部」,打開「遺/產」或「古/蹟」以外的觀念,給傳統注入理應持續供養的文化色澤⋯⋯
記得年幼時,經常在街頭巷尾聽到收音機播放《帝女花》的最後一曲《香夭》,首句正是「落花滿天蔽月光」⋯⋯ 不知為門何,腦海也會同時湧現街邊大叔自嘲的哼著:「落街冇錢買麵包⋯⋯」!那時年紀太輕,怎懂細味曲詞背後的文化脈搏?原來,輾轉十年之間,社會變遷,對應著時勢,箇中「悲情」,由莫名的「國情」到難以迴避的現實生活境遇,曲詞又轉化成不同的連繫⋯⋯
回想起來,沿1957年香港世情追蹤,這句曲詞可以充滿聯想,箇中寓意,應不止局限於戲劇情境。何以「落花滿天」,連月光也遮住了,其「花」何從?能「蔽月」的天象,究是眼下人間出現了什麼「奇境/噩夢」,湧出如此想像?
「落街冇錢買麵包」源自1968年改編而成的粵語歌(由諧星鄭君綿主唱),似乎反映了當時貧困的生活環境。由《香夭》亮相後十年,香港亦相應大陸文化大革命進入了極具挑戰的年代。兩地生活,互相影響!當百萬計人口逃難似的湧來這東南沿海邊城,月光下,生活焦點都聚焦在「錢」和「麵包」等即時冀望抓著的「生存點子」上面了⋯⋯
文字由前者的「雅」變後者的「俗」,每循著社會現象的移動,突然倍增的人口,形成經濟上處處出現僧多粥少的生活狀況,繼而投影到文化上,抒發情感的領域,便好不一樣了!
突然,教我想及昔日德國劇作家布萊希特把昔日英國詩人John Gay的《乞丐歌劇》(The Beggar’s Opera)改編成《三便士歌劇》(Three Penny’s Opera),那份不尋常氣度的作品,回應著作者眼下低層社會的世界,解剖箇中問題的源起。前者嘲諷傳統上流社會意大利歌劇的虛僞,後者得到啟發,而延伸思考身處的時代環境。這些時代觸覺,究竟可有在粵劇文創中出現過?
我想像剛離世的粵劇泰斗尤聲普先生,假如由他去演其中麥克(Mack the Knife)一角,會是十分精彩!
在戲曲世界長期持守的封建倫理系統,一個文人如何從中抓住書寫出路?當周邊各自論資排輩,各自倚靠的「老本行」為生,或按照「班主的視野」,只想「賣得出」、「有門路」、「有飯開」,餘下空間,真想創作的,可會如是「借花獻佛」而已,每每隱藏了可能的「真知卓見」?結果,譜出的戲軌或故事紋路,是否只能妥協在老祖宗的情感國度中重複翻版?可真只能以「暗渡陳倉」之術,借「典故」繞道釋懷?
戲,曲,從來默默回應著文化的厚薄底子,按藝行人的心願和意志,尋找可持續發展的空間!只是,能「吃得開」的創作人和作品,又每每容易染上太多行頭雜性,把本質的高雅美學磨得模糊不清了⋯⋯
當藝術文化遇到勢利的干擾,便難以「貫徹始終」:承先,亦說不上啟後了!
傳承上,因固守「傳統範式」而欠融通,每成為綁架了「破舊/立新」的絆腳石⋯⋯
幾多戲曲重複引用古典曲牌,如《香夭》般,借用《塞上曲》第四段《妝台秋思》的曲式,將「刻板印象的情感」套用在本來可以好不一樣的處境上,一再教人不得不去思考:為什麼音樂教育,也倚靠篤定的「情感套裝」,把人的感覺,再三拉入看似有「集體記憶」的「範式」中⋯⋯
戲曲的音樂曲牌和板腔配套,都是耳熟能詳、循環程式引用的「民族情感套裝」!而曲詞,又多少是文人按「角色時勢」延伸的「再創作」?其靈感和文字引用,染上過的「時代色彩」,背後,可又多少重複按「傳統文化」的「表述方法」,順「程式」翻譯著人物情感的套路?或是又把一切安放在各有標示如何管理的「情感百籽櫃」裏,按規程指示,重複將指定的「抽屜」,在半掩半開之間,透不上開通的陽光空氣?
追蹤古時世情,其實説書人很會即興!粵劇背後,如許多其他地方戲曲,其實也包括不少讓伶人及樂人即席唱作及演奏的元素。所謂「程式」之中,早兼容著許多本來可自由引用的「板式」和「唱腔」,按人物及情境的閲讀,塑造出「戲味」、「眼界」和對應的「節奏」。奈何,行頭經常出現的一句「師父教落」,便鎖住了靈活的本源,把功架卡住在沒完沒了的「師父美學」中,卻少去探討傳承背後因由和脈絡。結果,製作出許多「情感樣式」,各自按(欠缺通識的)「體系/技法」走江湖!
美學心法,怎會不存在可持續鑚研的空間?
為何《妝台秋思》和「落街冇錢買麵包」可連上關係?昔日「塞上」思憶王昭君的情懷,怎又傳到目睹香港街頭的鄭君綿口中?難道,因此盲從附和,「民族情操」才得以如是複製?
我並不排斥追源溯始的意義,循時代的更替,文化色澤本來充滿玩味!但今天大家似乎只擁抱著(肢離破碎的)「文化遺產」,卻又同時排斥自身可轉化成「新文化資產」的創造和反思!歴史學者及專家們的功課,又豈止是「歌功頌德」,如何借古言今,還看如何重新「思考歷史」的不同界面!
當要追蹤的可以如此多,對你以身體作為抒情橋渡的人來說,也許是難以一下子吞嚥的事。或許,可以選擇更純粹的念頭,回到一字一詞間可能重整的功課。也許,之間,有未盡言的詩意,浮潛在文字底層,其中滋味,正好是「舞蹈詩人」的想像!
今天再讀上曲詞,單是「落花滿天蔽月光」這一句,教我感覺良多!其一,是理解文人借寓的可能性;其二,是重新理解那個所謂「大鳴大放」的年頭,究竟教人看到怎樣的「落花世界」?其三,是唐滌生如何借「斷章殘卷」,展開他對「朝代末落」下如何以「愛情矛盾」抒發「亡國」的儒生想像⋯⋯
重重問題,都存在假設性!它們只是引發行動的助跑器,把想像推向某些定位,從中勾勒可能連成結的脈絡和想像⋯⋯
這許許多多可能的「其他」,應是每代人積極去持續叩問的「藝術行動」!
舞者的身體,儼如文化探溫器,在眼下架構,尋找可穿梭的異域!
曲詞裡外,埋伏著未有打開過連綿或跳躍的「瞬間意識」,或是可再研究戲曲藝術本可相容的舞蹈視界,其「詩」其「跡」,默然無語間,又浮游在工尺和詞語上下左右,邀請延伸的想像⋯⋯
七言,從來不止七個字!在傳統格律裡外,字字間的呼吸充滿玄機!由單字到拼合的詞語和組件,其文中可開展的脈絡,正是戲曲藝術背後重要的、教人十分玩味的精神美學:看似「程式化」的動作,箇中滋味盡在表演上詩的悟性,可厚可薄,也是功架和演繹的心得!
落_花_滿_天_蔽_月_光
落花_滿天_蔽月_光⋯⋯
落花滿天_蔽月光⋯⋯
落花_滿天_蔽月光⋯⋯
落_花_滿天_蔽月光⋯⋯
落花滿天蔽月光⋯⋯
文人愛典故,它本來是提供趣味的文化寶藏。如唐朝詩人李商隱曾如此寫《落花》:
高閣客竟去,小園花亂飛。
參差連曲陌,迢遞送斜暉。
腸斷未忍掃,眼穿仍欲歸。
芳心向春盡,所得是沾衣。
如此花落情懷,給多少代文人借去,假想著「凝望憐惜」的場景氣色。只是,詩人(包括說唱者)在藝行當下,是少見探索可延續書寫的領域!
在充滿著「後設評鑑」的文化環境下,如何消化其所以,再跨出人家假定的範式,回到存在當下可能再發現的虛實整合,其「藝」其「德」,或是可以借上「滿天」,再旋轉細覓月光的夜空和自身站立處,看到的「落花」,其「勢」其「色」其「味」,又如何成就那刻那間的可能頓悟?這些是老祖宗沒有直接記下來的事罷?
日本漫畫也有一個叫「滿天」的角色,那又是怎樣的一番想像?人間意識,本來如大自然各按際遇合成出奇花異葦!如昔日李商隱的命途,如何默默注入了《落花》之中,在看去都似「認識」的每一個字、詞、句、式之間,其實我們沒有(亦不可能)真的認識「義山」(李的別字)的世界!
典故,再加上當下的移動和再合成,即「傳」即「統」即「詮」即「釋」,可放出的異釆,其中文化脈絡,像各代人延續翻開好不一樣的版圖,其「戲」其「曲」,如不同季節的「落花」,亦意味著另一回新生的必然過程⋯⋯
昔日王昭君在塞外的「妝台秋思」,或許只是詩人借想像投影出一份被遺忘下的孤單寂寞。然而,誰知昭君的時勢和「妝台」的「那情那境」?塞外,如茫茫假設中,不知其「曲」怎昧?
你,翻開如此的一頁頁,又如何和你自身生命碰上,或許,那才是最關鍵的創作起點,其「花」的落處,那又一種重新開放的身體觸覺⋯⋯
只是,在劇場中,其「月」其「光」,不是早被蔽上了?
風籽/2021.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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