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女花》結尾的《香夭》是如此開始的:
[世顯、長平分端拈彩球跪拜天地後,雙雙步出月華宮外,宮娥分邊侍立]
長平: [對景不勝感慨詩白] 倚殿陰森奇樹雙,
世顯: [詩白] 明珠萬顆映花黃,
長平: [悲咽詩白] 如此斷腸花燭夜,
世顯: [詩白] 不須侍女伴身旁,
[白] 下去
宮女: [白] 知道 [分邊退下]
一句「不須侍女伴身旁」,一句「下去」,一句回應「知道」,世界便如是階級分明,各安「天命」?


在戲曲世界論「資」排「輩」式的設計,由現實制度到故事人物關係,似乎都「上」「下」分明,結果,一批被視為「二打六」或「跑龍套」的角色應運而生,其身份主要是「為『主角』服務的『打雜』」。難怪,世世代代相傳的「帝王夢」、「公主夢」、「狀元夢」,猶如持續把大部分人的生活體驗拉入「奴役體系」中,只有一個被假定的身分,其餘似給磨平成「樣版式的存在」而已⋯⋯
就連《竇娥冤》般看似聚焦在一個「民女」的「平民故事」,也逃不過倫理規範的框架,由上而下的,期待上天開恩的奇蹟!其「冤」究是在怎樣形成的「共識」 下結算出來?唯靠「冤魂」才能「得救」?
如果回到看待每一個人作為人的根本,身份以外,他或她,儘管是一個「下人」或「侍女」又會如何細嚼每天的經驗?
被世顯叫「下去」的侍女,她們究竟目睹了什麼?她的「知道」背後,有多少很容易因身份而被忽略或概括了的觀察?在「退下」的過程前後,她如何判斷眼前發生的每一件事?誰真會在意?
記起年前你在參與「觀。聲。陣」研究計劃的時候,曾深入訪問家裡的菲律賓傭人,才知道她來自怎麼樣的一個社會,其「家」其「俗」其「國」,又是一個可以如何重新理解的國度?如是,也教我想及今年一位曾因應《如花。如水。如母》藝行研究計劃接受訪談的母親,其中說到如何追蹤自小照顧她的「印傭姐姐」下落,才發現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物故事,「至親至愛」的,又豈能讓單一的、二元化的「倫常道理」支配思考的全部?
在「戲劇」前提下,多少時候假設行觀者只會同情長平和世顯般「主角」的際遇,關心他們的「處境」和「結局」,其實情是,都只為成全創作者心底戲劇結構的部分,而對其他「配角」的想像,多認定是按「功能性需求」而安排出現的「戲劇人物」而已。只是,在欠缺規範以外反思的戲曲創作裡頭,如何容得下一個侍婢跳出既定框架,真的鑽入人群中,思考她作為一個人物的「存在體」?感悟可和她周邊連接上的「其他意義」?
當那些似乎被看成是「順理成章」的「藝術手段」,所謂「傳統俗成」的「章法」,可不是多少「作者」長期服務於單向度的思考領域,在「規程」中默默合理化了一個又一個似是而非的「世界觀」,把任何「非關人士」或「非我俗類」的「閒人」,用完即棄?或是,隨情置放在一旁,少理其中可以同時平行存在的事實,更莫論每每對心理內部欠缺可延伸的整理!
倘若,把一切微妙合成著當下的部分,或許可以展開另一場又一場可能不一樣的人文風景:
究竟「倚殿陰森」下,侍女長期以來如何存活?
「奇樹」的「出現」又可同時在侍女眼中有好不一樣的感覺?
附馬爺口中的「明珠萬顆」,於一個「下女」究竟又是怎樣的理解?
「花黃」了,或許是侍女每日都會執拾的場景⋯⋯
誰說「花燭」必美好?「斷腸」的情感,也許早在侍女入宮一刻已種下了!
在「月華宮」裡工作的人,其中滋味又有誰在意?
這些似乎是戲曲世界少有關心的問題!
年前內地一套叫《延禧攻略》的電視劇,軸心少有描述一個「宮女『平反』事跡」。對階級世界的「夢」,角色設計有教人持續幻想的「『攻』頂策『略』」!只是,其中思緒,仍逃不出「進入制度」的想像:離不開「人望高處」的線性規劃!更難想像這會是戲曲故事的情節⋯⋯
當一個人,如是被「設計」了「下去」的一刻,其「下場」的方式,或許可拉開的,怎能期望可構成「很不一樣的畫面」?
在「以戲為大」的假設下,人物造型或已和性格無關,一概被因循定調,完成預期的格局!如是,行觀的思考,豈不早掉落在「模式系統」裡,無從辯論?
族群的文化思考,正是在如此因循的「家訓」下,重複倒模出一齣又一齣「樣板戲」,以「樣板人物」,合成著一個假定的「朱子世界」⋯⋯
教我想起英國劇作家Tom Stoppard曾將莎氏比亞名劇《哈姆雷特》中兩個只有一兩句台詞的「小角色」寫下了一個劇本,叫 “Rosencrantz and Guildenstern are Dead” ,把場外不為人關心的兩個小人物,變成全劇焦點人物,冷眼觀照變成「不顯眼」的「哈姆雷特」⋯⋯
這份敢於翻開經典,重探和扣問的精神,為什麼不可以存活在戲曲世界?
所謂「小人物」從來不「小」,一切在乎觀照生命的維度而已!
如是再假設,也許能借舞蹈的世界,重構其中欠奉的人文詩境!藝術行動,當中可勾勒的對象,或跳出尋常戲曲的倫理,應能自由進入角色未及著墨的意識背後,跨越所謂「模式思考」,重新以身體出發,抒寫尋索曲文間未盡言的人物心境⋯⋯
如是想像,是否必須跨過「朱子家訓」般的意志,回到一個人的存在根本,探討一個人物在如此艱困環境下可整修的眼界和行動?
重探《帝女花》,為什麼不可以由一個侍女的眼睛再出發呢?
風籽/2021.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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