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妝,是戲曲藝術其中重要一環。
這一環,可追溯到古代儺戲中祭師的上妝儀式,猶如透過「變臉」,便會和鬼神靠近,通靈是其一,特殊地位是其二。上妝前後,由一個「長老」變成一個擁有「慧眼」和「權力」的「上蒼特使」!「上妝法寶」,充滿神祕色彩,只有被指定的「傳人」,才可以得到「秘笈」!據說當中「執法」步驟,「神聖」而不容改動!


祭典和戲曲藝術早結上不解緣!一方面它們各相需要對方,才能合成「神化」和「莊嚴」的氣派,統領可臣服的眾生。另一方面,各自承襲了許多「儀式」和「禁忌」,它們亦成為很好的「價值傳播」的工具,長期成為給予「大多數」提供「道德標準」的重要媒介!
對傳統農業社會而言,由封建時代帝制延伸至選拔士大夫的過程中,地方郷紳的權力架構和祭典每每連成一線,間接影響了「人才」上流的基礎價值觀。戲曲的人物規劃,默黙沿「祖訓」的「統一思路」,開展文化薰陶的工作!結果,「成才」之後,為了城鄉可「維持常規秩序」(當中難免包括既定的連鎖經濟效應),戲班主要成為為「完善祭典」服務,才得到持續的生存空間!
如是,當祭典的對象被「神化了」的背後,怎麼容不下質疑、批評和更新?箇中「儀容」,究竟蘊藏著怎樣的文化根性,長期浸淫在中華大地的祭式,重複支配著怎樣的思維方寸和情感色調?在揉臉、勾臉、抹臉之間,多少人格,被樣板式定型?
二十世紀城市發展又是一波三折般,對「祭典」和「戲曲藝術」的態度,因應內外交織的不穏定時勢和亂局,對「傳統價值」既缺乏徹底反思和自信,亦同時糾纏於奴性的自卑落伍心態,在權力鬥爭下,幾許又把文化拉扯入種種「正不正統」的「意識衝突」之中!戲班的生存空間,儼如老在文化隙縫間,忍受著官紳或「領導」在政策上的挪移效應,每天的「上妝」事件,其中幾多「玩味的儀式」,恐怕又多了幾分「額外氣象」的閱讀⋯⋯
「古道」和「新樂」的取捨,在缺乏強大文化動力支援下,究竟如何面對早已「樣式化」的人物角色,給予可更新的精神支持?上妝前後,在「文化遺產」和「經典範本」間的心理盲點下,扮演的角色,究竟應從何說起?台上台下,又一直怎樣和時代對話?台前台後,又是怎樣思考和觀眾交流的本質?
人生臉譜,在藝術平台上的彩繪,色溫卻又冥冥中按「角色情境」間的移動方寸,在看似既定符號裡外,浮游著的細膩,又有賴優伶的造化了。只惜,在歷史文化長河裏,中華民族的優人從來地位卑微。面對新世紀新時代,如何承先啟後,只能回到個別藝術工作者自我修行的文化課題了⋯⋯
如何再給自己一個去重新扮演「帝女花」的理由?這可能是「上妝」前,深值思量藝術行動根本的問題!
上妝,如一種自省行動:由「典故」到「當代藝術」的借鏡,由「俗成」到「重新發現」的思考,由「範本」到「通識理解」的需要不需要,究竟是「一個花旦」、「一個角色」、「一個歷史人物」還是「一個現代說書人」的觀照,究竟應以如何心態,給臉上譜光?那張臉,究竟屬於誰的?
跨過尋常行當的慣性行為,注入當代的藝術創造,似乎是重新理解「上妝」的先決條件:「化彩妝」、「貼片子」、「梳頭」等背後,前後由準備到上妝可花上兩三小時的功夫,究竟憑著什麼信念,去支撐「變臉行動」?
倘若,把所謂「花旦臉的工序」,逐一拆開,重新思考其中行為的可能底蕴,一層一層塗上臉戴上頭的,當中可會看見:
拍底色!將本來面光徹底拿走,「坦承」可有剎時躲起來了?
腮紅?可不是進一步的裝飾,將面色掩蓋?紅紅的臉,究竟逃不了「定型」的事實!
定妝!唯恐那信不過的色澤,給汗顏化去了尊嚴⋯⋯
塗胭脂!可一再強調「定調」的慾望,給「樣板臉」重點加工?
畫眼圈!可知上天叫我如是「張大雙眼」,攝住前面目定口呆的魂魄?
畫眉毛,可不是強化一種態度,把眼神拉得更遠更高?
畫嘴唇!那是給誰唱曲傳話的一張嘴,怎可以看不清?
勒頭吊眉!提醒行觀的不可以用平常腦袋,荒廢了老祖宗的教誨!
貼片子,貼大柳!既隱藏「頭痛的根源」,也把臉妝「和盤托出」,方便認證?
戴網子,防止「飛絮逃走」!唯給「加冠」、「上頭」以鎖住雜念進入⋯⋯
戴發髻,以「重量」穩定身體「按步就班」的行走幅度!
戴水紗,以「乾淨」之名,連耳朵也得蓋上!
戴泡子,給「榮耀」封住裡頭可以叫苦連天的痛!
戴泡條頂花,把「榮華富貴」應有的「頭戴」,看誰不艷羡?
戴頭面偏鳳,將人物價格推上「巔峰狀態」!教你繼續幻想其中⋯⋯
對平常不施脂粉的你,如何去看這個「花旦臉」?
如果掛上了這張臉,身體的步道,究竟是怎樣的另一回事?
上妝,如儀如式,究其根本,莫不是「神化了」平常的自己,給人一個怎樣行動的出口?程式和程序化底下,角色人物,如是被套上樣板的框架,輸出和攝入的德性,畢竟是按著怎樣的規劃,給生命想像,拉入怎樣的規程?
弔詭的是,一切也可以成為了一度「護身盔甲」,多少名優名伶,輾轉「借殻偷歡」,冷眼看盡人生百態,把一切收進眼簾!妝前妝後,如何暗地「解放」了「世界」?好不容易。才能借上衣妝,叫人接受了「我」?
究竟長平公主可與你何干?還是,借上她的特殊背景,重訪不為人道的「末世公主」,重探制度背後的人間荒漠?那麼,當中「儀式」,又可如何逐一檢視和瓦解?
回到純粹的身體,舞者的「臉妝」,不就在指頭和雙眼投影處,給空間來一次靈性的雕塑,那怕魂魄被什麼東西攝走?
今日的「祭典」,怎不可回到一個人作為人可「清靈安心」的「神戲」,給卑微存在添上色彩?昔日「帝女」,其「帝」本來是一個凡人!女,如過「門」過「身」,借宿前後,其「妝」可真早已定了型?
借上的臉妝,究竟要看清楚什麼?
風籽/2021.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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