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
得知你接受了一個邀請:創作一個和唐滌生的粵劇《帝女花》有關的獨舞!
我剎時聯想到幾個有趣的處境:
1. 你假如和昔日的「長平公主」撞個照面,二人如何對話?
2. 你和她作為人家「女兒」的經驗,今日假如調換時空,會有什麼發現?
3. 當大家只聚焦在「主角」的際遇,假如從侍婢的角度,今天可打開怎樣不一般的閱讀?
4. 面對時勢的轉變,究竟昔日和今朝的女性如何看待生命的抉擇?


如是可延續假設的想像很多,那可能是戲曲世界少有探問的問題。儼如這些和「傳統藝術」無關!也許,不「傳」不「統」正是它息微的原因!誰會在意,如《帝女花》這十九世紀的清朝劇目,幾乎失傳!倘若不是日本人的「愛戴」和「承傳」,再回流上海,轉折落入粵劇人手中⋯⋯
此間,你接上的「差事」,究竟可從何說起?
想及,說著不懂粵劇,也不認識唐先生的你,聆聽這曲目,會是怎樣的經驗?
想及,母語不是廣東話的你,近二十年在香港學習這地方語言,其中體驗,對欣賞粵曲的感覺,究竟有著多少不一樣的文化脈搏,打開可能和粵語本來不一般存在的感悟?
想及,人家說這是「任白戲寶」,完全對她倆陌生的你,又是怎麼的滋味?同樣作為表演藝術工作者,她們在「傳說」中的「盛裝」,畢竟可以成為怎麼的「閲讀障礙」,模糊了幾多可重整探討的文化內部?
想及,話說對歷史文化向來少碰觸的你,如此的一個故事,究竟可從何拿揑?
提出上面的處境問題,並不是意圖給你製造麻煩!反之,它們可能給創作打開好不一樣的路徑:既可免去什麼「經典」的包袱,亦可更坦白回到自己的根本,借「尋訪作品」的實在旅程,以「舞。動。觀。考」給自身可能設置的「今日角色」- 容許「不知情」作為「藝術行動」的重要元素,透過叩問,開展可以「和任白不相關」的自主表演旅程!
假如人家(尤其是唐滌生和「任白迷」)說你不尊重「經典」,你委實一點也不用苦惱!重點是,這許些被視為「文化符號」的「人物」,畢竟和每天生活何干?有關東西,亦不一定可以豐盛生命的意義!相關的,似乎是「成為文化符號」背後很容易給人丟掉了的平常生活細節和重建的眼界,箇中本來涵蓋的文化養分,藉「舞/蹈」的詩意,冥想其所以和未及全然了解的片碎。
「任白」的「面相」,於我,只是年幼時透過電視機看到的「粵語片容貌」!那時代的演員,因政治不穩因素,昔日多來回粵港兩地謀生。任白,想也不例外,及後,才留下來,成為香港街知巷聞的「名伶」!
於我,初中才知「任劍輝」不是男人,只是反串演出!更有趣的是,那個年代,大家可以接受女性反串男的,卻多譏諷男性反串女角。兒時印象,只停留在「看人家做大戲」的舫子𥚃,其他,都是不管用的娛樂新聞,我也慣常少理!對二人「戲碼」的理解,恐怕是從美國唸戲劇回港以後的事了。
追蹤那年代的「粵劇名伶」,猶如去理解一個特殊文化身份的內部,由粵劇戲班的「奇異生態」到電影圈在二戰前後以及「解放」後的發展旅程,那恐怕是另一樣的功課了!在粵劇「發展史」中,像任白的「仙鳯鳴劇團」所謂「有持續班底」(包括指定編劇唐滌生)的粵劇團,長久以來,究竟和今日的「營運」方式,有多少落差,又是另一門深值研究的「文化痛症」了。
據聞,唐滌生是一個多產作家,為適應行頭需要,一年可寫上三、四十個劇本,速度和產量驚人!細看其創作方式,除了有很好文字根底以外,如何靈活運用借來的傳統故事及曲式,套入不同的故事劇目,再將角色加工,背後的功底和思考邏輯,應是值得深研的。想像,二十餘年職業生涯,寫下446個劇本,其「流水作業」的運作方式,如何磨折了一個「有才華」的創作人?他,英年早逝,更是在演出期間在劇場中風而亡!
突然想,假如和他再同處一室,追蹤他如何去談《帝女花》,究竟那又是怎麼的一種滋味?那年頭,多少是借來的,多少是改編的,多少是重新思考的,似乎已少有被探究了⋯⋯
單循「這個是唐先生盛名的一個劇本」,去理解他的種種,恐怕又是對「劇作家」不公允的。只是,因「盛名」而染上的文化盲點,每每把人抹上莫名脂粉,像戲曲般,只能上妝示人?他的「書寫行動」,和昔日(什至今天)的粵劇戲行生態,究竟是怎樣奪去一個生命?
或許,這些都是許多人覺得是「離題」的問號!
或許,暫時先不要去處理「誰應不應認識誰」這個問題!
或許,只是容許自己簡單、但認真的,一邊聽曲,一邊細嚼其中曲詞,看看會有什麼發現!
捨了妝,文本裡頭,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世界?
或許,回到你今天排練後回家的身體狀況再出發思考:和自己相處了這幾十年的身體,究竟可有發現一點點明末的女人性情,暗地在骨頭某角落,隱伏著,在老遠的潛意識中,借你發出片碎呼喚?
那些,或許,是和任白無關的!
那些,或許都只是一道橋,邀請你,和你的靈與軀對話,看看其中未有碰上過的人間景致⋯⋯
風籽/2021.07.04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