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半以來的藝術行動研究計劃終於來到尾聲,但藝行探索對於我來說似乎是「進行中⋯⋯」。這段日子是整個藝術生涯中一個非常重要的部分,提升了自我與藝術探究的深度。何為藝行研究?這是從一開始到現在仍繼續思考的問題。


作為母親,也為舞者,我設定了的研究題目為「如何處理從上一代和下一代而來的情緒?」這個問題源於三代同住之下,我在其中每天需要面對的問題。在整個藝行研究的過程中,無論是母親作坊的故事和經歷,還是水作坊不同形式的藝行探索,我發現「玩樂」或是「童心」成為我面對兩代之間的拉扯的重要提醒。 在一次水動工作坊,當我繪畫媽媽,寫下她說過的話,都是負面情緒籠罩住去畫去寫。因為媽媽都比較負能量,想起她都是負能量的事。但當聽到作坊母親的故事,選了徐婆婆的兒時住處,她的聲音喚醒了我媽媽提及兒時生活的快樂,頓時流下淚來。原來那種自由快樂回憶的說話,是我最期待的聲音。每次媽媽提起,她都會很雀躍,小時候養雞鴨,吃樹上摘下來的果實,簡單生活令她回味無窮。在一次水耕作坊,我帶著我的兒子去農場,他在那裏的悠然自得,簡單快樂在提醒我處理情緒的方法。有次在家孩子在發脾氣,婆婆在吵駡,我都差不多抖不過氣時,拿起身後的小結他彈了彈,整個家變得安靜下來,最重要的是我赫然找到一個出口,讓自己有喘息的空間。
我發現為自己尋找出口是作為母親一個非常重要的事情,聽了很多母親的故事,不少人在自己遇上的問題裡鑽下去,切斷與引起問題的人的連結,甚至鎖死自己。記得有一位很迷惘的母親,從小承受很多壓力,批評,到成為媽媽後仍對自己有很多疑惑,很想尋找自己的路。最後我畫了一個迷宮作為回應,希望有天她可以和女兒一起找到出路。當下的藝行回應其實也有意無意地向自己說話,我自己也需要尋找出口。
四個階段對整個藝行研究的影響
整個藝行研究有四個階段,每個階段對藝行研究者來說有著層層遞進,越走越深的體會。藝術探索需要足夠的時間讓藝術家尋索與沉澱,才能與公眾有更深層次的對話。
一、母親工作坊 – 認識社會,打開可能
遇上二十位媽媽讓我更闊地認識這個社會,作為藝術家能夠貼近社會民生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因為這些平民百姓的生命故事在建構社會的脈絡,而深切地了解身處的社會才能創作貼地的藝術。聆聽她們故事幫助我去理解這個城市,不同層面的生活方式,不同角度的思考模式,擴闊了我的思維,亦打破一些固有想法。我們總有很多「以為」,以為我們很了解這個地方,以為已經設身處地地明白別人,以為「呢個世界就係咁」⋯⋯她們的故事讓我知道更多未知,當我們知得多了,未知的其實更多,令我更願意,更謙卑的去聆聽別人的故事,提升對人事物的觸覺。
每次聽完母親的故事,我們需要即時作出藝行回應,對於藝行者是一個挑戰,也是操練。聆聽時需要投入也要抽離,回應時也要估計當時那位母親的接受程度,思考她需要甚麼。當下的回應可以是我的感受,聯想,想像,啟發⋯⋯作為舞者,有慣性的想法和用身體的方法,這次經驗打開了很多可能性,只要相信藝術能夠說話,藝術行動可以很多樣化。舞者也不一定以身體回應,發掘更多可能性對藝術創作人來說是必需的。啟發別人關注和發現身體,與身體重建關係也是舞蹈藝術家當做的事,這個方向也影響了後期研究實踐的探索。
二、如水工作坊 – 浮、流、潛、沉
一系列的水作坊是給藝行研究員擴闊藝術視野和經驗的機會,為我們提供創作的養分。我一直帶著疑問,為何是水?從水動、水墨、水耕、水療、水科學走到水土,發現一種物質,以不同切面去了解,更全面地去認識這種物質。這一段水學習啟發了我如何在藝術創作上找重心,以不同角度去窺探自己 – 水如鏡。
浮- 水療的經驗讓我學習放手,放開一些枷鎖。水的浮力提醒我有多放鬆,讓我觀察身體的狀態,同時揭示心靈的狀況。當我嘗試放開執念,一些有趣的事情便會浮現。作為創作人很需要這樣的空間,放空和打開自己,讓想像浮出來。
流- 水動為如水作坊的開展,認識水如一面鏡,看自己的多樣性。水動亦讓我們每位研究員彼此發現和了解,水在我們各自故事中流動,也在我們的對話中流動。這種流動給予整個研究旅程很有力量和實在的支持,是研究員之間建立關係和深層對話的基石。
水與墨之間的關係讓我看見流動的重要性,隨心隨意隨性是在水墨作坊對蔡海鷹- 這位藝術大師的印象。看見墨水在紙上的流動而留下的痕跡,也許是自我發現的線索。
而在水耕的幾次農夫體驗,雖然沒有看見水在泥土中的流動,但能夠想像水在泥土和植物中如何流動,不一定看得見的其實在一點一滴地滋養生命成長。這也在提醒我深耕細作是藝術研究的重要方式,一點一滴也是養分。藝術創作如植物一樣,你給予的水分,泥土的養分,日復日月復月的努力經營,植物才能好好地生長和結果。
潛- 水科學讓我走進另一個水世界,好像潛入深海勘探。在顯微鏡下的水世界令人驚嘆,提醒我以微觀去看每事每物。宏觀與微觀同樣重要,在藝術研究上設立不同的觀點,並在其中深潛下去,可謂無底深潭,但路途十分精彩。進入深度是藝術家必須學習的事。而蔡海鷹老師在創作時的那種深潛,或是進入別人創作的世界,提醒我在創作時完完全全的專注和投入,還要相信自己的想法。
沉- 水土作坊是整個水作坊的結尾,是這趟旅程的沉澱,是個人生命的洗禮。水與土的混合塗在身上如將身體回歸大地,那種謙卑讓我看待身邊的同行者為平等,感受每個人的呼吸和重量,珍惜每一個靠近和接觸。沉重而重覆的儀式,手執泥土和水融合的狀態與溫度,沉穩的感覺讓人平靜和開闊。過程中讓我真實地去關懷自己的感受,接受最真實的自己,對自己誠實是藝行研究不可或缺的元素。
三、藝行研究階段 – 碰撞、拆解與建構
和作為電影人的伙伴Christy一起合作,先前的階段讓我們彼此認識,了解對方的個性,背景,處事手法,再進入這個研究階段一同摸索。透過幾次的對話,對照我們的研究題目我們尋到了共識- 以玩樂的方式作為研究的框架。再經過數次的對談和研究工作坊,我和Christy嘗試用故事出發,以身體和鏡頭碰撞,學習觀察對方的一舉一動,發現彼此如何連結。這種在彼此藝術範疇裡互通,更明瞭藝術本為一,不應過度分門別類,提醒藝術家應有的眼界和包容性。另外一個學習是學會拆解,放下先前計劃的,拆解當中的問題,思考如何讓研究更深入而淺出,便於第四階段的生活館與公眾連接。重新建構的過程也是一同摸索,像探險一樣,需要眼界和勇氣。在研究的路上,我們在尋找彼此能互動互通的方法,也在彼此了解對方的藝行角度,如何運用我們的身體和鏡頭,去聆聽和理解我們曾一起聽過的母親故事。
當我們在一起聆聽母親故事是一個很有機的旅程,身體和鏡頭的移動充滿互動性,被動性和獨立性。在我而言,用身體聆聽是每一個當下的選擇,有時用心去感受,有時用耳朶靜聽,有時用眼睛投射,有時用整個身體與空間物件建立關係。在迷惘中摸索,在混亂中建構,然後拼湊和結合成新的意象,讓別人的故事轉化成屬於我的旅程。時而進入,時而抽離,在聆聽與行動之間一直在探索,我在選擇用甚麼觀點和角度。Christy的記錄成為我另一個角度去觀看自己,我想如何被看見?我是怎樣被看見?為甚麼是這個角度?而當我們輪流選取母親故事的五分鐘聲帶,各自用影像和身體去彼此回應。走出排練室各自上路,是另一個光景。發現光與影成為了主軸,好像母親故事帶領我們去另一個維度,多了一些質感。又發現了我們的慣性,更好讓我們去尋找更多可能性。但最大分別是我們設定了要如何被看見,記錄在框架裡,觀者只有一個角度。而在排練室裡鏡頭的移動,多角度的記錄,鏡子的反射都是選擇。但兩者也很重要,為我們在研究過程中去發現和探索「觀點與角度」提供養份。究竟我們的觀點在乎甚麼?我們的選擇又基於甚麼?似乎也在回應我們的研究問題。
四、藝行生活館 – 在探索中實踐,在實踐中探索
在一星期的藝行實驗,有種歸零的感覺。六天讓我們有充足的時間和空間去探索和實踐我們的研究。因為沒有前人的參照,又因為第一次以這樣的藝行形式作研究和接觸社群,作為慣性的表演者有點不知如何拿捏,在藝術行動/研究/社區三個範疇中摸索,在其中學習尋找平衡或當用的法門。我們預設在藝行空間裡懸掛不同的紙筒,加上三面鏡子和投影機以不同角度被安放,為行觀者提供多角度去觀照自己,一邊聆聽母親故事,讓聲音,空間,光與影尋找與自己的連結。我們在其間穿梭,觀察,作出介入和邀請。行觀者在當下有不同的連結,紙筒幫助聚焦、換個角度,轉變感受,提升觸覺,局限視野,建立橋樑……然後慢慢被拆下,被隨心放置,其後我們收起紙筒,讓空間更開闊和富想像空間,剩下懸掛的繩,另一番景致和意象。行動框架亦每天在實踐中探索,如何建立框架好讓閱讀的人有跡可尋,如何邀請他們聚焦再拉闊視野。每天的轉變也是藝術行動,讓我更覺知當下的一切流動,回應著「如水作坊」的水流,每天消化和檢拾一整天的經驗,拆解然後鞏固,讓明天繼續延伸。
藝行空間邀請行觀者打開了少有開啟的感官,為他們提供了一個靜思空間,以聆聽別人的故事去內觀,反照自己的生命,容許自我發現。自處是一門學問,其實也是我的研究問題在細問我應如何自處。在觀察每位行觀者在當下的一舉一動,發現他們的個性真實地呈現,他們如何聆聽和觀看,如何處理和面對當下流露的情感和思緒,有如真實的生活場景,也是這個社會的實況。
藝術家的自我檢視
舞者用身體去觀察和感應,電影人用鏡頭去探索和聚焦,這次合作讓我有多方面的學習。除了藝術範疇不一,我和Christy性格迴異,但正因如此才能有更多的火花。相處磨合不容易,但當大家願意打開對話和嘗試進入彼此的空間,才能讓對話有質。在Christy身上,我看見她膽識和與別不同的眼界,雖然她很年青,但她對身邊事物的觸覺和洞察力都很強,相信也源於她自小的家庭背景,人事物的變遷刺激她對事情看法有獨特的見解和眼光。在母親作坊看到她的即場回應,能夠一針見血地提問或回應母親的故事,又或是在研究期間看到她選取的角度和所觀察的細節,能補足我的缺欠。我是一個不太懂提問的人,看見她在問題上堅持去挖深,也刺激我去思考和大膽發問。而她的堅定和自信也幫助我這個流水式的人尋找共同方向。
作為藝術家,這次藝行研究是一個非常寶貴的自我勘探之旅。從不知何為藝行研究到完成,最實在的是更深的自我發現,特別在原生家庭對自己的影響,父母在血脈裡承傳和教養培育的個性。這些發現讓我更坦然地接納自己,欣賞自己的優與缺,亦更看重與別人一同合作的過程,令自己更清楚確定自己的看法。我是一個很容易被左右的人,習慣聽話,聽從父母的指示,喜歡跟隨別人的想法去做,亦缺少去關懷自己內裡真正的想法和感受。接觸藝術讓我學習思考和觀察,但一直以來都很介意別人對自己的想法,活在預設的安舒區內。這個深度研究計劃讓我定睛專注在自己身上去發問,學習以多角度去思考和觀察,不斷尋問,兩年後看見很不一樣的自己。現在的我對自己的看法多了一份肯定,多了相信自己的觸覺,基於視野擴闊了和思維經過深層的撞擊,將微觀變成習慣,欣然面對不安或破口,不再過於順從別人的想法和消滅自己的聲音。這些得著對於藝術創作人是何其重要的跨越。
結論
在藝行生活館的母親工作坊,有些母親邊分享邊流淚,訴說自己的故事,平常生活中缺乏這樣的聆聽與被聆聽,彷彿在這裡她們才能坦然地面對自己。這個空間除了讓行觀者去與自己對話,他們在其中的行動和坦誠分享讓我去檢拾,有聲無聲地回應我的提問。有一次母親在分享時, ‘Be genuine’突然在我腦海浮出來 。「真誠」面對自己面對別人都是每天要拿著勇氣去走的路。這個字雖然經常會出現,但那一刻的浮現正正呼應一次水動作坊最觸動自己的一個反思,誠實地面對母親或許比誠實地面對自己,更需要勇氣。同時也回應著我的研究問題 – 「如何處理從上一代和下一代而來的情緒?」另外在藝行實驗空間裡腦海浮起的兩個字是「相信」,在這裡遇上不同的人帶著不同的經歷,不同的能量,各人有多願意和相信當下的一切,如何安放自己和連結當下所觀所感,便有著不一樣的檢拾。在場相信當中發生的每件事,相信自己所觀看到的每個小節,相信自己內在的感受,相信當刻所浮現的思緒,相信所踫上的事物和自己的連繫。如果沒有相信,大概甚麼都不能發生。保持「真誠」和「相信」,也許是作為母親在上一代和下一代的拉扯之間的自處法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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