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題目:生命經驗如何轉化一個人

「我以為這是個研究受訪母親的行動,然而這個同時也是研究自己的過程。」

1) 如何發掘不同層次的聆聽?

A_ 從一開始的母親繪畫工作坊,我在約一米以外的距離旁觀著,所有人都身在設置好的框架中,靜態地聆聽和感受,母親的手、手上的筆和她的身體,聲音和筆觸的震動和停頓。本來立體成一體的身體和情感分別地被不同的層面紀錄著:錄音、錄影、筆觸、研究員(筆記),筆記上會紀錄在某一句句子中某個字時我腦海的聯想,或工作坊的環境有鳥叫或陽光曬成一條線切開母親的身體。

B_ 回到獨自工作重新聆聽錄音時,面對錄音、錄影、筆觸、研究員(筆記),整理成可被梳理的東西,它們似是陳列在五線譜上的平行元素,我以理性和分析初盡可能在每個元素之間建立連繫,儘管企圖找出規律,不同的組合總能連成無限的圖案。筆記上的聯想、鳥叫和光像是遙遠而陌生的留在記憶中的那天,理性和分析把母親的繪畫重新整理成一件件事件,她們的生命成為了一條直行的時間線,不同階段之間充滿空白,待填進東西。

快完成20位母親的繪畫工作坊時,那時的組員Elaine Kwok曾描述過我,指在她眼中我的身體似是「缺席」,她說坐在我身邊時,很少從我的身體感受到情感的流動,而是一個只有頭腦在分析和理解的狀態,回應母親的即場行動時也多是用說話的方式。這與她很不一樣,她的聆聽是涉及身體和空間的。我所理解的是她的聆聽是一個整體的感受,同時紀錄她的身體、母親的身體和空間,這也反映在她的筆記上,那些抽象的形狀,文字懸浮於筆記的線上,筆劃之間的距離或遠或近或重疊,邊界和重疊是模糊的,紀錄了情感和張力。相對而言,我的筆記是一行一行,清晰列明什麼是她的什麼是我的,什麼是真實的什麼是延伸聯想的,元素也是分散和個別的,似是兩個獨立的世界之間某個時刻的碰撞或重疊。Elaine Kwok的聆聽似是一個人代入了另一個人的姿勢,用身體去感受另一個人的感受;而我的聆聽則似是接觸即興,兩人的身體邊界清楚,連接觸的位置也很清楚。現在看來,身體的缺席或不敏感,既是限制也可以是我的特點,承認了每個人身體的不同感受方式,把理解的不可能納入成理解的一部分。

C_ 繪話工作坊完成後,進入藝術家工作坊和行動研究的部分,我所要面對的問題是如何把身體放回聆聽當中,這可以穿越理性分析,深入地探問兩個生命之後理解的可能或不可能,還有找出更多理解的方式。有一節工作坊,那時的組員阿珊和我一起完成的一個練習,在一張拉長鋪在地上的白紙上,邊播放母親的錄音我們兩個從白紙的兩端走向對面的一端,過程中因應錄音即興以行動回應。觀看那次經驗的其他研究員回饋,身體的即興行動(抽象的行動,走路、舉手、凝望)能填滿錄音中的停頓,而我回顧經驗時,當下我的身體狀態是開放予感受組員、在場的觀看者和錄音的聲音/內容,於我而言,當下發生的和分享的是正是「聆聽」,正正因為錄音和行動這些元素之間不是完全吻合,當中的「空白」邀請在場的觀看者也需一起「聆聽」,一起「填進東西」。

D_ 行動研究的過程是在城市中邊移動(行走、坐車、買菜、購物等日常事務)邊聆聽錄音,於我而言,這也是另一種把身體放回聆聽當中的方法。即興行動使我以身體感受和想像更能深入於錄音的情感,而邊走邊聽這種方法則使聆聽打開另一個層面,例如有一段錄音是母親描述她於公共屋邨中的成長經歷,即興行動時的聆聽時,我更強烈感受到該母親想衝出狹窄視野的內心感受而同時勾起我的同共回憶/感受,文字頓時鮮活、有生命力起來;而當我在一條天水圍的公共屋邨中聆聽時,錄音和景象的重疊,突顯出錄音中的社會文化層面,身在林立的公屋的大樓,周遭的人充滿日常平凡的氣息,母親想突破的是那一個時代的階級結構,物質匱乏只能憑自身力量證明自己的一種力量。除了個人由內而外的追求和焦慮,也有一種從外而內的壓力。

2) 如何理解不同的表達方式?

我在生活館中設置了不同的部分,而當中有關物品拓印的部分進行得最多,也使我思考有關「表達」和「理解」。在繪話工作坊中,100位母親都被邀請面對同一個框架,回應4個題目和邊分享邊繪畫,她們各有其回應方式,其中有一些母親會只畫不說或只說不畫,或很快便從既定的題目轉移到她們感興趣的東西上,不是直接回應題目。這種「表達」是什麼?我們又如何「理解」這些「表達」?研究需要框架,在同一基準上看到差異,但作為創作人的我,更感興趣於沒法被分析的行動,感性的表達又有否基準?會否有一種更大的框架可納入不同的表達?是否什麼都可以「理解」?

A參加者,女性,她提及她今天是特意抽空過來參觀的,我邀請她在桌上選擇物品來代表她的家庭,她選擇了分享她的原生家庭,她選擇了不同物品代表不同家庭成員,並把它們置放於白紙不同的位置,她選了一條有黑白波點的裙子,卷成一條並用橡皮筋把著,她選了一條繩攤開在不同物件之間連繫著。直到長久的拓印過程完成,她才發現她沒有選擇代表自己的物品,當她企圖找出自己時,說連繫著大家的繩便是她,因為她是唯一與其他家庭成員都有連繫的人。

這種帶點隨意又似是必然如此的表達,比起她找一樣物品代表自己,這更能表達她在家庭中的存在本身是消失的,也是自我肯定的狀態。如果我早發現她忘記了選擇代表自己的物品而提醒她,她是否就會以配合我的要求的方式來表達自己?而她本身的性格和態度,把我的接收也接到一個非二元的狀態,她不是委曲求全,而是發掘自我般找到自己的存在位置/方式?這種發現本身給我更深刻的印象。

B參加者,女性,她是被母親題材所吸引而剛好有空閒時間,所以來看看的。我邀請她選擇了不同物品代表自己的過去、現場、將來,並把它們置放於白紙不同的位置。她選了不同顏色的繩鋪滿在紙上,形成連繫的,不同色塊的構圖,中上方有一個橡皮圈。過去的她是上方黑色的色塊,暗淡無光,十分沉悶;下方的是將來的色彩繽紛的色塊,寄望快樂精彩;中間是現在的她,是一個邊界清晰的自己的存在。她很有耐性,用水彩筆把繩的顏色和線氣繪畫出來,直到把水曬上去,她再觀看整幅圖,慢慢說出她的故事細節,忽然有一刻她重新描述自己的拓印畫,她說原以為黑色是暗淡,刻意把它和其他色彩分劃開來,表達不同部分的自己,但原來那種分劃並不明顯,所有顏色組成一個自己,黑色也不過是其中一種顏色。她口中描述的自己是分割的,散開的,在視覺上一直與橡皮圈代表的現在的她有所分別,我問她如何看待這個完整的圓,除了為了圈出自己,是否覺得自己如此完整?她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凝望著那個圈,然後她再一次說那些分割的散開的生命片段,不只重覆在別人描述的自己,除了說女兒不喜歡她,她也說了她知道但她選擇了成為這樣的自己,自圓自足。

她的表達和我的接收回應之間構成了一個迴環,我有點感到如果說話對象不是我,也許她不會如此表達。我有點不知所措,以前我是在旁觀看研究,今次因為我也分享生命中的部分,基於我呼應了她的部分,她更深地走了進去,我覺得自己也成為了她的部分。而她不斷重覆絮話的說話方式,我感到她透過說話來整理自己,然後一樣的內容在下次重覆時,又比上一次有了一點改變,她也加了一兩句補充。這種狀態我又該如何接收,甚至沒有一句是肯定的代表她的,她的存在在就這種重覆的述說中。

C參與者,男性,他以一種完成任務的狀態走進生活館,我邀請他選擇了不同物品代表不同家庭成員,他不假思索般很快地便選好;我邀請他把它們置放於白紙不同的位置,他不假思索般很快便擺放好;我邀請他說說之間的連繫,他說了一些功能性的原因,因為該家人會用到,或僅僅因為覺得是。不管如何追問,似乎這樣是全部的原因。她描述她媽媽,也是用她常對他說的話,沒有事件,沒有形容詞。

這種表達又能怎樣接收?他沒有也不需要沈澱的時間,他也沒有重新組織述說他的生命,一切就如本來的模樣存在。

D參加者,女性,她是來樓下買咖啡有空便上來看看,我邀請她選擇一些物品來代表自己,並把它們置放於生活館任何的位置。她很快便決定用紙自製了一條藍色的內褲,這是她最喜歡的內褲顏色,並堅決地把內褲懸掛在展場中央。她平日已有梳理自己生活的習慣,所以她在分享時很多時候已能基於她平日的梳理,比較快便能找到舒服地表達的語言,同時她也會開放去聆聽別人,能溫和地清晰地找到大家的異同。

她的行動本身是有力的,她的表達也清晰明白,一個有點挑戰周遭文化禁忌的行動,做的時候沒有自我懷疑,也沒有過份的力度去證明自己,於她而言,這是理所當然。她活出自己,她並沒有沒有冒犯的意圖,以自身的存在來持續表達,有如一塊鏡,照射出其他人以什麼角度切入。

3) 如何以身體和空間捕捉生命的力量

回溯生活館的拓印畫部分的經驗,自己建立了一個觀察框架,提出一個方式但更關注他們如何打破這個方式,以其最自在的方式表達,相比於他們說了什麼,我更關心他們怎樣說、以什麼行動來表達、面對變化時的反應、理解與自己和不同的想法的態度,並從中收集整理出種種表達的可能性。相比於說什麼,一個人怎樣說的身體/反應狀態更能顯示從內至外的情感,同時亦暗示到從外至內,他身處的社會/文化慣性,而他又如何覺察/理解/面對這些壓力。消失、重覆、如實和不卑不亢等種種身體/反應狀態,如要重現這各式各樣的身體時,除了肢體/姿勢的重現,從這個身體看出去的世界又有什麼不同?用怎樣的力量撐起這每一個身體?這種生命的力量是何來的?

藝術家工作坊時我以身體去聆聽的練習(本文part 1C),因為這是一個我從就讀戲劇學院時至今的練習,每次練習都有其針對的重點,而是次研究把其作為一個聆聽的方法,我常懷疑自己會困囿於自己聆聽/身體的慣性,雖然因著每次即興練習的對象和觀看的人不同,勾起的聯想和共鳴的部分都會很不同。但就我的身體慣性很強,用身體去聆聽時,也導致很常會就會掉起相同的聆聽角度。是次生活館,我第一身面對面去與參加者進行溝通和觀察,比起繪畫工作坊的紀錄加進了顏色、物品的觸感和空間的部分,意外之下擴闊了我的身體語彙,例如糾纏、連綿、隱藏、消失等,親身接觸過各種生命的力量和其故事的種種細節,其中的色彩、線條、力量的動線,使我找到更多聆聽和理解的的角度。

4) 怎樣才算是溝通?

承上,其實拓印畫這部分與生活館中其他部分也有所連繫,有一個是選取母親訪問中的句子,讓其他參加者填入自己的詞語,也是企圖以文字來分享這種生命的力量。另外,另一部分城市行走的錄影是搜集語彙的過程,但生活館那時候我的創作狀態太混亂,未能從這表面沒有直接關連的行動中找出內在關連。現在回顧,那時的自己選擇了一個最簡單的方式,直接地呈現自己行動研究的行動,以為這樣便能分享。有點像參加者C,未及沈澱,也沒有重新組織述說自己的經驗,如實呈現。然而如能靜下來,也許屬於自己的組織方式早在自己身上出現,自己如何聆聽和理解?在擴展理解別人「表達」和「接收」方式的可能性時,自己又如何理解自己的「表達」和「接收」?

「充滿個別和的分散的元素,似是兩個獨立的世界之間某個時刻的碰撞或重疊」

我抽離客觀地描述自己和他人之間連繫,把這種表達局限於一行行的文字中,也許我很多時候也把自己的「表達」和「接收」規限於理性和分析裡。生活館期望裡我看到在同一框架中,其他研究員如何思考這個框架,以其最自在的方式表達,例如Priscila和Carol的生活館,詩意地線性捕捉生命的不同部分,生活中的五感元素分別地置於不同部分。在參與其生活館時雖然沒有符合預期,卻又邀請我重新理解自己的慣性,例如我很容易忽略整體,被一部分所吸引,所以一來便被粉紅色的帳篷所吸引,想去取湯時才發現已經錯過第一站,然而這是一次不可回頭的經驗。我的聽覺感官很平均,難以集中於一種聲音而忽略背境雜音,所以專注力同時處理音樂和周邊的聊天聲音和導賞聲音。8分鐘是多長?似乎有點焦慮的身體的時間感比一般更快?這個音樂的空白是停頓還是完結,會不會有視覺提示?開口問這些問題會否顯得我太低能?事後Priscila和我都覺得我不是適合這期生活館的參與者,但我覺得這個經驗很難得,簡直是揭示了平日我生活的狀態,生活不會等你理解明白規矩才進行,也難以有重來一次的機會,每次經驗都會讓人學習如何做得更好。另一隊DICK和謝茵的生活館又是另一片光景,什麼年齡的參與者都在空間,那邊有小孩嬉戲,他們在以各種方式編織毛冷,直覺地參與空間的建築。這邊有兩個參與者在進行謝茵設計的行動,分享一個有關母親的經驗,自己是在借張椅子休息、參與一個行動還是在觀看一場日常表演?他們都以其最自在的方式表達,不只是他們說了什麼,更珍貴的是從這個角度看出去的世界又有什麼不同?

回過頭來,那我自己呢?我是如何感受、如何梳理、如何看這個世界的呢?我想屬於我的世界是非線性的、碎片式、同一時間襲來的,被那一兩瞬間的碰撞撃中,身體會記住,然後用很多時間去搞明白為什麼。這是為止,我對自己的理解,尚未發展出一種能讓人體會的方式,讓人能從我的角度看出一個不同的世界。縱然未能走遠,這也為我留下很多待答的問題,我的表達是否給所有人?抑或進入我的世界,也會有一些要求?如果我認為一個人理解另一個人是有部分是不可能的,我是否只會表達自己?我去表達別人的故事的意義是什麼?是否我會相信讓那個人用自己的方式說自己的故事是一種方法?而我只是在賦權路上的一個同行者?這是創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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