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問以電郵完成】
何:何時瘋
抄:搣時抄
何:《如花。如水。如母》第一階段的母親「繪。話」算是完結了。你曾親身觀察了不少母親現場的分享,其中經常牽動著母親和女兒的微妙關係,深深影響著許多人生故事的旅途。了解你近日正在學習如何陪伴母親過渡她的晚期癌病,當你靜下來的時候,如何看待自己作為「女兒」的身分?母親們的聲音,可有滲進了此間你的情感系統?


抄:看到你的提問,腦海裏忽爾又記起這個畫面:

那是今年一月,陪伴媽媽到醫院癌症中心覆診的一幕。當時是下午兩時(拍下這照片時,已是等候了三個多小時,約下午五時半)。
午後,大堂裏,到來覆診的,超過百人,但座位不足,不少長者、行動不便的,都無聲佇立著。突然,見到有人被召喚到診症室見醫生,我便迅速飛身走去,「護駕」著珍貴的座位,讓媽媽坐下。
當她坐下後,我卻忽然覺得「不好意思」,心裏不斷思索:在那時那間,論年紀,我媽不是最大;論身體狀況,我媽也不是最差,是否該讓給更有需要的人?何以,在這樣「比較」「應該」「互相照顧」的「場景」,儒家「親疏有別」的精神,特別容易「彰顯」?倘若,我沒有將座位給媽,我媽又會不會感到氣結?她會如何理解我的決定?
的確,觀看了不少母親現場的分享,母親和女兒的關係(上一代也好,這一代也好)往往是「檢索」一個人的「重要索引」,默默地影響著不同的念頭和抉擇。很多時,上一代(有時和父女、父母關係有關)無法緩解的緊張關係,即使已是幾十年前的往事,卻像「宿命」般,繼續或輕或重的,影響著下一代的母女關係。
喜見部份受訪母親,願意仔細追縱這種難以解釋的「文化」,或家庭倫常,願意邊「繪話」邊究其根源,沒把它視作「下降頭」般的「咒語」,而是盡力將這樣的關係梳理、鬆綁、理解,再將過去的「所謂不幸與難過」,轉化成今天和往後的「力量」。
或許,正正因為有幸以「觀察員」的身份「抽離點」觀照母親與女兒的關係,以及從不同「視窗」(不同的母親故事),能再次反思中國傳統中的倫理道德觀。
我是念文科出身的,會考高考選擇念中國文學,大學也選擇念中文。記得不同的老師都強調:儒家表現在倫理道德上的情理,如是這般:
「孝:子女對父母應有之情」;「悌:對兄弟「應有」之情」;「忠:對君國「應有」之情」;「禮:表達情感「應有」的方式」;「義:情感表達能「恰到好處」」。而五倫中「父子之倫」,更強調將孝道「好好擴充」的「責任」,由近而遠,由今而古,由孝順父母,到父母之父母,及於祖宗,以至整個民族。
綜觀社會歷史的演進,相信沒有人會否定這種文化有一定的價值和意涵。然觀看不同母親的故事,不難發現,不少母親會以「應該是這樣的」、「是這樣了」(「生活係咁架啦」)、「人人都如是」……來解釋「親情」/「人倫」這回事。我們都難以理解,或如何將具有「血脈」的「關係」「執行」和「安放」得理想;在學校裏(即使是大學的課),沒人會開放/細緻的跟你討論,何謂達到「應有的情」、「應有的方式」……亦因為「孝」之「責任」任重道遠。「責任」二字亦牽涉「輩份」、「權力」,以至傳統文化中男尊女卑的「兩性關係」,變相成了兩代間的角力、緊張,甚或衝突,更悲哀的是,慢慢的,家庭裏的成員,只成了「功能性」的「工具」,而不是一個「人」。我並非要否定傳統文化的價值,只是感到點點困惑:究竟,那是否先哲聖賢的「初衷」?後世對他們的理念,有沒有解讀/詮釋的落差?他們看到自己的理念被演繹至這樣的景況,會有怎麼樣的反應?
是的,正學習陪伴母親走過她生命裏「最後一程」,亦因為我與她同樣從未經歷過這樣的景況,每一天都在一起學習「照顧/被照顧」、「give/take」、「陪伴/給予空間」、「代入/抽離」……等的「課題」。
雖然,「母親/女兒」是「難以逆轉」的一種「緣份」。慶幸的是,家裏一向不太「傳統」,但還是常常提醒自己,她只不過是我生命裏很重視、共同生活「最久」的一個人。然她是「她」,我是「我」,是兩個獨立的「人」。一切,難過也好,輕鬆點也好,都視為每天學習、練習的「教材」,面對癌症如是,親情如是,生活種種也如是……
還有的是,(有點諷刺卻確是)感恩我和媽同樣沒遇過的癌症,在腫瘤「面前」,我們都如此卑微,沒有誰比誰輕鬆些、沒有誰比誰具輩份、沒有誰比誰「應該當話事人」……所以,這段日子,是我和媽相處最舒服,最尊重對方的。
16cm的腫瘤,拿走了我和媽的「身份」,給予我陪她大便、洗澡、出入醫院、應付化療副作用的「平起平坐」的「好」時光」……..
何:在一個如此講求商業至上和成本效益的香港社會,加上作為一個長期以移民組成的城市,人與人之間,能「平起平坐」,重視每一個人作為人的根本, 委實不知如何翻開道德教育,逐一重新審視箇中教人迷思和再學習的地方⋯⋯這次觀察「繪。話」的過程中,你覺得母親們如何看待「自己」?究竟如何去理解她們眼下的「『好』時光」?
抄:或許,要觀察母親們「如何看待自己」,首先要拆解甚麼是「自己」。不得不承認,連我這個在「學校」這「場所」生活三十多年的人,也會認為「學校」很少會讓一個「人」花時間、花力氣、花意志,探究甚麼是「自己」(但卻是比甚麼也重要,人人也很重視的一回事)。
於是,慢慢地,在課室裏,我們都盡量「縮小」「自己」。即使他日走出「學校」,我們都已習慣「忘了」自己。我想,「自己」是「自身、本身」,亦即這個所謂的「我」是「如何的」一個「人」。
「如何的」,大概是包括A.「本身是怎樣的人」(似乎是不能選擇/或多或少已「被迫的」植根在「血脈」中的:包含祖宗「遺傳」下來基因、時代歷史潛移默化的塑造、因家庭經歷留下來的個性、倫理道德的種種規範帶來的「枷鎖/保護網」等);也包括B.「想成為怎樣的人」(似乎是可選擇取捨的:包括人生經驗、外物影響、自己造化而帶來的想法、意識或行動等)。
觀察不同母親的「繪。話」經驗,有些母親會把A放大些,有些母親則把B放大些。又有些母親以前會比較偏向A,因為人生的經歷,因為受到兒女的「啟發」,又或因為其他種種,會慢慢偏向B。
有些母親的「故事」特別深刻,她們的成長未必很快樂、自在的。有經歷虐打的,有「重男輕女」觀念下成長的,有的在傳統封閉的家庭環境下成長的,有缺乏愛、安全感及認同的……可是,她們沒有選擇將這些看似不能「變更/轉動」的「系統」繼續「延續、複製」下去,而是將這些化作蛻變轉動的力氣,或許,是因為她們很著重「自己」、願意重新學習了解「自己」,同時,也因為她們嘗試解構A和B的關係和箇中的重要性(當然,也是因為她們願意在「繪。話」的「自白」過程中,誠實和勇敢地觀照自己吧)。
而驀然發現,倘若較能了解「自己」的,彷彿會比較知道和掌握甚麼是「好」時光,又或格外珍惜每一天……因為所謂的「好」,根本沒有特定的標準。有的母親因為反思到過往被人家下了太多叫人窒息的「標準」,明白「好不好」、「快不快樂」應由自己下準則,她們了解到心靈自在之所在,是跟自己比。生命裏最終極的「負責」對象,走到「最後」,還是「自己」兩個字。
所以,在「繪。話」中,看到生活於社會中產、上層的(社經地位比較高的)媽媽,未必比基層的媽媽,活得自在豁達;失婚/單親的媽媽,也未必比所謂擁有「健全家庭」的媽媽,活得憂愁;高學歷與較低學歷,跟我們掌握「快樂」、了解「自己」的能力,以至活著的「智慧」,似乎不一定成正比。彷彿,所謂的「好日光」,沒有既定的「程式」和「譜圖」……
———————————
忽爾又想起兩個畫面:
其一:(是去年某天在九龍城裁判法院看到的)
法官未到前,法庭職員為各被告「點名」。
有一職員詢問一位(衣著很隨意)的中年男士:「你沒有請律師,哪你如何打呀?(意指:為案件抗辯)」
那男士從容(又很認真的)回答:
「未知啊,看看接下來問我甚麼,再想想如何應對吧」
其二:(是三星期前在急症室陪媽媽入威院時看到的)
醫生:「你們都知她的情況很危險嗎?她的肺子其實「collaspe」左、「林左呀」,於是個心也迫了去不知哪兒……她現在上病房,你們回家要有「病情急轉直下」的心理準備,要時刻留意手機,可能會隨時收到電話……」
我媽很堅定的答:「OK,我明白的。」(其實醫生不是問他,而是問病者的家人,即是我)
我,卻不知如何回應。
原來,最需要「專業人士」支援的他,在審判前,他最相信的,是自己;他最想要考慮的事,是「當下」的變化;旁聽席上的眾人(與他素未謀面)替他緊張,他,卻比誰也從容……
原來,最軟弱無力的人,可以比其他人,更從容的答應一句:「OK」(也比其他專業人士/先進的儀器,更「明白」自己的「狀況」……
還沒機會問及當時人會否覺得那是他們生命中的「好」時光,但至少對於作為旁觀者的我,肯定是人生裏既美好又難忘的其中兩幕。
而且,我看到,這兩個人,縱使那刻親歷最無助、現實中令人最難「熬過」的時刻,但也無比自在。也誠如,不少母親在作坊裏訴說的事件、某些「自白」一樣……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