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無止境的空虛才能征服得了我。」
西班牙文學家費南度阿拉巴爾(Fernando Arrabal)在1999年劇作《情書》(Lettre d’amour ),給母親一角讀出兒子信中如此的一句話,教我想像著世間「兒子」口中的,究竟可以是建築著怎樣的一個「我」?


我想,在《情書》中的兒子正是作者重訪自身經驗的重要橋樑。以當年67歲之齡,給自己一次重塑「母親」的可能形象,內裡情愫複雜。他以詩化成「藝術行動」,走進「角色」,細觀人生內部,借「鉅細靡遺」的思索,試圖拆開尋常百姓如何長期給「歷史棋局」綑綁著的情感鬱結。舞台,成為阿拉巴爾打開可參詳的、可藉延伸「當下書寫行動」的祭壇,邀請你我各自可追蹤生命中一直未及超度的「情債」,深究其存在之所以!
當歷史的滾輪像手銬般扣在每一條出生的生命上,往後的,如學習栽種一盤奇異的花,以塞曼堤斯[1] (Miguel de Cervantes)的精神,似戲謔般冀盼走出它底荒唐愚笨的風轉齒輪!於阿拉巴爾而言,假若掉以輕心,很容易會給人家推入「一口井」,像面對「中國式酷刑」,在黑暗中成為蛆蟲的食物!
「我」,究竟與歴史何干?
由母體被強力拉出那刻開始,便帶著胎盤裡有過(不一定纏綿)的「情話」,闖進一個不知名的世界,一個給歷史鬼神燒上千萬個烙印的黑洞!母親的「愛」,可曾因胎兒的出現,又開始幻想「新生」的出路?
曾經被當年西班牙獨裁的佛朗高將軍(General Francisco Franco)政權視為「最危險的五個人物」之一的阿拉巴爾,他必須跨越歷史的古肅,以前衛的精神和現代主義者的質詢態度,給「我」一次悉心的「自願流放」,才能認清「母體」和「母親」本質上涵蓋著的矛盾和荒謬,或許,它必須像墨西哥女畫家艾烈達卡羅(Frida Kahlo)長期自畫之旅,借藝術行動,自我解放於眼下和世界及時代轉移間錯綜複雜的「體/驗」和「愛/情」[2] 。
母親,兒子,也許都是一種「身份」的名號,如是假設著、綑綁著某種特定倫理框架下的道德配對。只是,當生活際遇或命運旅途的無常,可能默默給二者先後播弄出莫名的、奇怪的生命軌跡的時候,豈不屢屢又把多少人推進「想忘記我」、「詛咒著我」、「恨我」的邊緣上?如此「身份」背後,流著的「纏綿血緣」,又鎖住了幾許難以言全的相連關係,支配著多少人一生的情感線?
如此「母/子」關係,自有人類起始,世世代代的血脈牽連,借基因學的想像,其中情懷,又豈止純粹是「兩個人的事」?
可不要忘記,母親也曾經是從另一系列「母體」滑入這世界的……
其中關鍵的「罪魁禍首」,又不能不回落入「父親」的身上……
「父」之「親」,豈不好像一直是中間輾轉承傳著如此「母/子」關係的「中介角色」而已?弔詭的是,他,也是借自己母親的身體,成就自身的存在,也間接成就著另一「母親角色」的出現!如此般,其「親」之所以,難道不是因追蹤生命源起而回到「母體」(女人的肉身),一再借鏡於「她」,體現自身虛無的「父權」而已?
在長期建築著的「父權社會」裡,多少男人假設著以自己為權力軸心的妄想中,一再以「陽具的想像」,在自建的「金剛監牢」,誇耀其規則的完美性?又幾多不肯坦然承認,終生在女人的乳房和陰道上,不斷參詳生命本源的傷口?
幾許男人,在自建的慾望監牢裡,重複被捲入歷史的「雄偉風車」,隨風軸追蹤假想的「正義」,揑造著連編藉口,合理化世代權慾的爭戰?
作為一個男性,追蹤另一個男人(父親)的迷踪,阿拉巴爾還是要回到關鍵的母親,以長期受到情感抑壓的女性角度,探索她何以「如同蜻蜓在飛,卻感覺不到它正在飛,也不懂什麼叫飛翔!」難怪,也許亦有感於此,阿拉巴爾同時借「兒子」預告:「總有一天,男人會被女人迫害到幾乎無處容身的地步。」畢竟,大家都給歷史的鐵錬鏈在一起,把兩性同時推入厄運的時候,性別的偏見,加上不能扭轉的悲情,默默編製著連續的怨恨,「找不出適當的詞彙來形容」當中糾結的情意……
假如我們循不同劇作家筆下兩性歷史軌跡追塑,阿拉巴爾對兩性間難以言全的委屈,比起一個世紀前如羅卡(Federico Garcia Lorca)、易卜生(Henrik Ibsen)和史特林普(August Strindberg)等所探討過的,究竟我們跨上了怎樣的一度高牆,能否俯瞰人物今日女人男人,一切舉止的裡裡外外,依然被圍封的殘留記憶,影響著道德行事的判斷?
似乎對阿拉巴爾來説,有見自己父親如何走入「正義」及「(獨裁)權力」的「內戰旋風」裡,最後被推入監牢,及至人間蒸發的「迷離結局」,唯以詩、畫、戲劇、電影來聯想其缺席,借其漂泊的想像,以超現實的跑道,書寫世代相隔下「情」之種種,由肉身以至精神的囚禁,到像羔羊般默默承受不同附加的「罪與罰」,也許才明白,做兒子的,唯獨以遺忘,尋找另類的平衡,去扭轉生命程圖!
「我的回憶,令我窒息!」阿拉巴爾在《致佛朗高》的出版序言上如是感慨。
世代的足跡,也許都逃離不了「被征服」的厄運,按人家統整的累計和流合經驗,複製著幾多「親愛的小孩」,讓他們奔跑在歷代父母走過的「恪訓」或「暴風雨」下,誰真箇能「成為『我』的主人」?
要當上自己的主人,也許必須具備像阿拉巴爾的想像力,自我解放,深化自我更新的能力和判斷力。又或許,你我更需要有詩人的狂熱和藝術動力,才可沾上片點慧能,跨越因歷史而交織著的糾結和創傷。
《情書》中的「母親」,即是阿拉巴爾離開已久的「祖國」,也是終生填滿不解的母親想像!其書寫,是一片片毫不簡單的情感切片,把尋常眾生在歷史狂潮衝擊下,跨過人家權力的支配情思,將之重組成自身獨有的「時間流」,大觀其內外種種世代相交的文化拼貼和情感接合,把他者以為理所當然的論述,變成私密的、獨特的再創造!
假如説阿拉巴爾在孩童時候,曾身歷「充滿恐懼的年代」,當中成就「恐懼」的因子,又豈只是一個年代的事?
「歷史,這虐人的晚娘後母!」[3]
阿拉巴爾以「晚娘」和「後母」的譬喻,充滿弔詭的「封建道德」的時代酸臭味,強調著「親疏有別」的人倫關係,以及無法申辯「因緣錯置」的時間嘲弄,一一早種在「歷史」這東西裡頭,弒虐著幾多生靈,無法追討其「正印」的軌道!
當權者的腦袋,每難逃「扭曲傳統」的心理,假想著「母體」應有的身段……
聯想到中國近代史中,幾許千千萬萬經歷過內戰、二戰、黨爭、革命、分裂、離散而受鎮壓的肉身和靈魂,會如何理解《情書》中的片碎細語,追蹤其「情」其「書」之所以?其中提及的「中國酷刑」,對華人讀者來說,猶如另一篇「傷痕文學」的橋段。也許,你我又一再反覆探問,為何我們的傳統中,從沒出現過像西班牙式「唐吉訶德」般的人物,面對怪獸般的歷史風車,作出重重對抗?
當我們試圖重拾一己生命的自主想像,曾有過的行動,彷彿長期被禁錮在褪色照片裡,給時間鎖住了記憶概念!在大眾傳播媒體早給既得利益者壟斷的時代,難免又一再墮入混亂中,不知如何執拾斷裂破節的歷史情理?
香港,幾曾是兩個世紀前「母親的棄嬰」,如何回顧三番四次有過自立的空想,始終貶降至金錢奴隷的現實!也許,皆因早欠缺神話的卷顧,喪失了一份追夢的專注,亦缺乏對曹雪芹般古哲的想像和關懷,怎可能完夢?
循歷史齒輪的長期踐壓下,義和理幾近缺席!其「情」怎書?
東方,西方,南方,北方,似永遠在身邊擦肩而過!身體,從來缺乏劍氣,只有看似敵不過時間的銹,自蠶於「都是他者的錯」的悲情裡。白眼的望著遙遠的「母親」,孤零零的,卻沒半點想真箇深切相認的慾望……
我們的文化舞台,嚴重缺乏像阿拉巴爾的人物,跨越情感禁錮的想像!
(又或者,我們的文化,本質上容不下這樣「瘋狂」的人物!)
難怪,歷史中,能真箇獨立自主的人,都被看成「瘋子」,又或是(因不願同流合污)「被隠形」的,都給囚禁起來!
唯有,
再次學習
跨過任何無理的方式,
或是,
憑藉《石頭記》中描寫的虛空,
躍過任何詛咒著「我」的傲慢和回憶,
為自主而努力!
唯有,
借追蹤任何可自行真正主宰的印記,
找來一二可重新遊戲的道具和規則,
結合(舞台)儀式的莊嚴
(或是沙德侯爵式的淫猥又何妨),
重組「幸福版圖」,
給空洞的事與物,
停留在「厄運斜坡」!
我們既略過了西方啟蒙時代,亦粗劣的把工業革命後的整體經驗統合,試圖忘記歷史教訓之餘,沒認真追蹤漫漫文化長征過程中失落了的根本人文素質,心裡的「母親/祖國」,難免虛浮!當周邊空氣和土地,都面對著空前污染的年代裡,就在眼前,可「書」的「情」,又一再面對著斯諾登[4]眼下的網絡監控,及至可能拉扯拼貼出的「母體」,其面貌,真教你我怎思量?
阿拉巴爾探「情」,書寫之間,引發在二十一世紀走著的你我,既要重新回顧現代主義走上過的道路,藉此間已邁向「後後現代」社會的年代,摸索思潮可能去向,與此同時,再一次學習理解「母親」幾被扭曲、譭謗或虛擬的面相,給她重構內在的真實,更仔細去看待今日尋常生命個體背後,可能承受著的不尋常「歷史細節」……
人生,由單純到浪漫,以至消解於無以為繼、欠缺展望之前,可還有潛力(同時必須跨越尋常生存技倆),繼續打開想像,書寫仍沒人論述過的東西?
拒絕任何複製!尤其對每一個人的歷史途程!
儘管,歷史的形影,依然四方八面的把它的鏡子包圍著我們,不得不以更高層次的理念,解脫於纏繞交錯的意識網路,像愛人般,集中心身,翻開非線性的感情尋向,以親暱的戲謔姿態,細緻閲讀與「她/它」可能再次共舞的體態……
唯有,
借卡爾維諾在冬夜[5]中的提醒,
作為一個時光旅人,
走上阿拉巴爾的橋,
大觀自身和歷史交往的交錯足跡,
微觀腳底沾上過去的泥䴤,
究其所以!
當中,

看見
和母親
有過怎樣的情話……
書,是重要的行動!猶如一個演員,以身體聲色,重塑生命史詩於當下,讓呼吸之間,再閲讀幾曾錯過的生活圖像,細味箇中情致!
(請不要用twitter傳達書寫!)
何應豐/二零一七年二月十三日
[1] 西班牙重要文學家,主要作品《唐吉訶德》。
[2] 只是卡羅被命運播弄,殘缺的身體未能完滿生育的慾望!
[3] 所有有關《情書》的內文,皆出自台灣張㦤德的譯文。
[4] Edward Snowden,「稜鏡計劃」告密者,給世界揭發電腦網絡世界如何給當權者壟斷,侵犯私隱。
[5] Italo Calvino,意大利文學家,曾寫下重要的後現代主義創作《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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