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封。1981年9月6日。學問生命的「可能意義」⋯⋯】

生命可真一定是好東西?

自己認為是「好」的東西,為何總愛「推介」給他人?或是,喜歡隆而重之的和他人「分享」其中這個哪個的「可能意義」,希望人家也懂得欣賞自身擁護的價值?也許,抵受不了平庸的煎熬,強行在逃避墮落的過程中,尋找同伴而已?由個人到群集文化,也許都存在潛意識對命運的冀盼,拚命尋找「同志」或「黨羽」,給己身和存在感多一點「可量度的價值」罷!不是嘛?但當中可真的認清是否對他人有意義,內裡充滿著連串問號⋯⋯


「好」和「不好」的東西,難免充斥著主觀的意志,相關場景,每意味著在一切可能解體前,把自己拉住,才能面對無法迴避的潰敗!

我常常途經一公共屋邨圍邊外,目睹近二十位七八十歲婆婆每日傍晚聚合,圍成四方陣,坐在一塊被廢棄的巨型廣告布幕上打紙牌,於她們來說,究竟那是很「好」還是別無選擇的方式下打發時間:她們似聚焦在閒話家常,聊聊出入生活的細節,可想到有沒有「意義」嘛?也許,是害怕孤零零的,遂借路過的,以僅有的力氣,企圖關心片點不知如何説出的「存在意義」!生命深淵中的滋味,不一定和文字語話的力氣有關⋯⋯

任何「意義」,恐怕從來不曾(亦是不可能)總結出你我所思所想和所見所聞!也不能整體代表什麼現實呈現的因由!
也許,長久以來,分享知識經驗是人類文化傳承的重要機活,也是基因早種的內容,給繁衍生息更大的著陸空間!只是,究竟怎樣才算「有用」的知識,為何要分享,在什麼情境下分享,似乎一一深值你我反省!奈何,云云眾生多碰碰撞撞的隨誘因或機緣變異,一切可能觸及的「意義」和「境界」,又豈會是「理想的現實」,叫意識何處規避或檢討其中可能的「好(不好)」?況且,在當今商品社會的「宣傳制度」下,「傳媒霸氣」每成為無處不是壟斷著群集和個體思考的「魔鬼景觀」:市場上所謂「有意義」的事,多是按盈虧缐上劃界,一切「市場雜染」下的「消費選擇」,本質上只為延續各方利益持份者「合理利潤」的「市場機器組件」,包括政府架構、軍方組織、教育組織和所謂「非牟利」社福機關,都逃不了成為「組件成員」!悲哀的是:「意義」的維度,已不在乎對每一個人以至相關生態圈仍可靠自己透過挫折而沾到片點的「人文關懷」- 一種好像只能自己學習靠近自己的生存基本原則,一切,似早跨越尋常普世道德價值,只著意維繫作為某種「成員身份」的可能利益保障和支援,供養僅存的天年!

當「意識」隨著上蒼造物自成的軌跡,猶如自由進出可成形的生命載體,「意」和「義」的組成,彷彿已各自有其存在的「勾」,架設和並存在於虛浮的「意識軀體」裡外,從來看似自由浮動的,攝取著任何可能自主或委實非自主游過的他者能量,繼而各相按需要,先後耍出「令牌/免戰牌」,隨情檢拾可標示的「自身價值」,延伸存活背後可頃自安放「意」和「義」的方位而已⋯⋯

世界自起始便不斷在移動,行觀者所説的「真實」和行動者所體驗的「現實」,從來存在巨大的落差,又相互因自身的「不完整性」,每每各自陷入以偏概全的判斷!出局和入局的前後和當局之間,觀和動的情理究竟又憑著什麼可從中梳理的意義尋找出路?

誠然,不少人,包括筆者,在某程度上每每不知不覺間重複的當上「推銷員」,屢次逃不過給人「推介」(或過於鍾情分享)的誘惑(可能包括此間的書寫),為「心頭好」把精神傾囊而出的投資在他者他物身上,猶如經常要抓住可反映自己的鏡子,藉建立種種關係,尤其以「愛」、「藝術」、「宗教」、「科學」、「學術」、「教育」、「經濟」、「國族」或「公義」等等以為「正義」和「合情合理合法」之名,彰顯存在行動的可能名目,進行「相勸」、「相助」、「遊說」、「忠告」以至「訓示」、「抗議」、「威迫」或「打壓」等型式的「情意接觸」!究竟在試圖說服他者種種「好東西」的「可觀陣式」的過程中,由物質(包括食物)到思想以至行為和道德信念,猶如志在要人深信如此如此才算得上「有品味」、「有智慧」、「有水平」、「有存在感」、「有教養」、「有道德」、「有身份」、「有潛質」、「有黨性」、「有信仰」、「有尊嚴」、「有本錢」、「有責任」、「有骨氣」、「有份量」等等,成為所謂「美麗質素」的「品質持份者」之後,又如何?如是近乎「以己度人」之心(畢竟早是不少人的通病),歸根究底可不只是太在乎如何把自身存在推高多一點點的「可能意義」而已?還是一種強求體現存在的莫名,一再把人拉進慾望的熱鍋裡,卻看不到「熱」的源頭⋯⋯

依然在長期強調生產值和市場價值的數據新世代,多少人逃不過給極速移動的閃念拉倒?難道,早沒耐性去尋找物質以至虛擬生活以外可能同樣重要的「存在意義」?難道,這些問題都是哲學、文學、科學、藝術以及不同學術及文化工作者獨具慧眼的「專利」?難道,在街頭流浪的人,不曾懷疑過同樣的問題:我今天在做什麼?也不見得有學識的人會比草根階層對生命意義具備「更好條件」去尋求「答案」!尤其,生命只是另一個關於「物質」的故事而已!不是嘛?古語有云:「他朝君體也相同!」當死亡是殊途同歸的終點,多少人因此努力在終點站前強求擁有比他者優越的條件,假想可裝飾生命於一時(也委實只是一時而已),猶如可改變「死後的命運」!此間網上不停移動的數據,似把意識具像化,猶如任何「意義」,仿如指尖下瞬間可連城的「按鈕真實」,真到下一輪「心怡的真實」出現,取代先前的內涵!一切背後,看似可有可無的「意義複製動畫」,其現象又理應可如何檢拾其中一二可持之以恆的「意思」?

昔日才二十多歲的我曾在香港執導了首齣舞台劇,莫名的選擇了貝克特(Samuel Beckett)的《終局》(Endgame),結果看到莫大的啟示:存在畢竟可以是一件拖泥帶水的事情!在深知眾生皆無法逃避「終局」的玩弄過程中,任何試圖說服他者有關「生命意義」,最後只會嘆氣一切「徒勞無功」!除非,你我回到只有純粹「當下的意義」,生命的版圖,頓變成一種不可預知但又充滿疑惑和可能的「一幅尚待完成的織錦畫(tapestry)」,當中一絲一線,必須隨永遠移動著的形勢穿梭。其中意思,莫不是行觀和行動過程中所引發出的提問,也同時透過學習如何提問,建築下一個可能更需要關注的問題,延伸可能尋索到的下一步軌跡,給原先問題準備下一回可再反複揭開另一個(或另一系列)問題出現的種種可能,恐怕生命旅程中的「意義」(哪「好東西」)亦只此而已⋯⋯

哈維爾突然拉出羅馬尼亞劇作家歐仁尤內斯庫(Eugene Ionesco)於1952年書寫的悲傷鬧劇《椅子》(Les Chaises / The Chairs),作為他繼續探討「存在意義」這命題的可能出口。他提出懷疑:為何作者要設計一個「(聾啞)演說家」給劇中的老人和老婦,讓他們大量椅子給準備附約的「聽眾」,幻想人家會出現聆聽其生命故事?生命故事,真的可委托他人嘛?

當今眾多暢銷的「名人自傳」都是假手於人的書寫,究竟當事人如何向他者溝通自身生命的故事,本來已是匪夷所思的事情!當生命本體在特殊境遇下,其中經驗,恐怕連當事人也未必能完全知曉其中底蘊和可能閲讀到的意義!一個訉息的傳遞、接收和前後所牽涉的歷程,當中提供著龐大可追溯(或委實難以完全弄得清楚)的故事內部,邀請你我延伸出許多領域的思考⋯⋯

當我們都用心的試圖關注自身的意識和軀體的存在性,鑑於萬物在無休止變異過程,委實無法讓人純粹勾消其他並存因素,把「訉息」作出單一的閲讀!一個細胞或甚至於微生物(自然也包括可感染的細菌)的存活旅程,也是在傳播和接收著任何流過的訉號,調整著下一訉息接收和發放的可能性。人活著的處境,又豈曾純粹是按「道德」及「文化」的東西,指涉其所以?當「道」、「德」、「文」、「化」各隨自然氣候和相應的地緣民情而牽動出連鎖反應,人的「當下處境」,恐怕只是萬千景象中極度微小的部分,背後相連的,無不回嚮著萬物的「群集效應」,難怪你我每一再錯誤或有限評估眼下行動的本質⋯⋯

尤內斯庫的「椅子」,相信不同背景的人坐下,會接收到不一樣的頻道!對發訊息者而言,究竟是「代言」、「陳述」、「轉述」、「分析」、「分享」、「詮釋」、「號召」、「演習」、「推廣」或「散播」著怎麼樣的「道理」,最終還看觀者(或接收訉息者)如何消化或吸收內容和箇中情理!對「沒有椅子」的人來説,又理應如何闡釋其「在場」的事件?其「聆聽」又會以怎樣的「(缺席)身份」,理解其「存在意義」?

假如一日,坐在「椅子」上的,是幾曾先後因「病毒傳播」而被大量屠殺或毀滅的雞、牛、豬、羊的僅存「後裔」,或是被指控為「罪魁禍首」的蝙蝠、蚊子和眾多「鼠輩」的「餘黨」,牠們又會如何聆聽「人類故事」?因龐大的貪婪和種種難以完全逃避的無知,在生態失衡背後孕育出難以收拾的自然災害底下,你我作為存在體的「座上客」,又可以怎樣對眼下不同「專家演說」,了解其定論的脈絡和原委?也許,真的要設計一個「聾啞」的演說家,才能面對如此荒謬絕倫的人間處境!

生命的可能意義,理應不在是否有「聽眾」罷!生命的好東西,在不成為他人額外負擔或干擾下,也確實不妨多分享。在充斥著投訴的「消費者年代」,「正念」真是來得不易⋯⋯

椅子,仿似都是「空著」的好?聲音,總隨波濤傳出,跟著又盪回岸邊!「意義」,誰說不是給生命建築理念而已?一朝,淨念之後,才恍然大悟:大自然從不講理由,只是直接以實質回應著移動中的一切一切⋯⋯

2018/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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