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封。1981年10月24日。無法迴避的「意義」課題】

孟子曾道:「志帥氣,氣帥體。」「志」,「心」之「士」,想來都在於念頭起動的本心,深切影響著心的事兒罷!哈維爾在這封信中續探人生建築「意義」的重要,只是一個人覺得當生存的「條件」和「意義」缺乏了根本有利築建文化環境和心事,「人生」究竟會出現怎樣的變數?

教我聯想起去年因應一次教育劇場計劃[1],前後訪問了近三十位中學老師[2],試圖理解多一點點近年中小學教師精神低落和連串涉及教師和青年自殺事件背後的文化底蘊。其中到過一所位於九龍灣的中學,訪問了一位姓范的老師。本來短短一小時的「訪談錄影」,結果因機件故障而失去了那天珍貴的「談話紀錄」,但當日目睹范老師進入房間到離開房間前後一小時所出現過的情緒色澤和言語間呈現的「教育情志」,心裡忐忑,難以言喻。一副十分不安的臉容,教我好生感覺:不知給「老師的忙碌」又增添了多少「麻煩」!事後,一直想寫信給他,分享一二在那刻那間我腦海裏同時在浮動卻又缺乏清堅的生命心思,卻遲遲沒有行動!現事隔一年多,沒想到讀及哈維爾這封給妻子的信,引發了昔日有過的「寫信心願」⋯⋯

只是,當我開始寫下「致范老師」的一刻,連串問號湧上心頭:
「僅一小時聆聽到的訪談,我究竟憑藉什麼相信自己的「那時感覺」?」
「我是否又一再墮入人底常常「自以為是」的「識見黑洞」?」
「因『老師』之名,多少在職者長期未有深研『身分價值』的前提下,如何影響著其在職期間眼下的『生活判斷』?」
「閲讀身體背後,難道你我不也是『借鏡』而已,歸根又真的看到什麼?」
「因『教育之名』,可又衝撞著連串『假設的意義』,給人家行為扣上帽子?」

還是,
我只是把范老師和連串老師的訪談加起來,再套入自身三十多年進出「教場」的累積體驗下,頃刻的「無限感慨」又在合理化自身「粗暴的文明」,把「意義」這東西投影在人家身上?

肯定的是,范老師給了我另一頁人生功課:反省如何在個人修行和群集修行中建築可及的平衡和深度?於我,由年輕出道的無知到此起彼落的人生碰撞,當「老師」的「意義」或許是從來充滿迷思的「身份錯配」,既不得不承認是「為五斗米折腰」,也是幾許必須經營和磨練才明白片點心得的「(冀望)成仁旅程」!

多少「老師」(包括曾幾的我),從接受「教書差事」那天開始,或許,因同學的存在,才開始思考「為人」是怎麼的一回事⋯⋯

大學畢業後,我也曾經在中學當上三年全職 「教書佬」,理由和不同少同業般簡單:因「家/庭」而需要一份「收入穩定」的工作!結果,磨上三個不斷嘗試說服自己的年頭,我發現幹不下去。才二十出頭,既缺乏人生歷練,亦欠奉對教育真正的理解!那個年頭,一邊心知自己只需要安全的重複「按『記憶概念』辦事」,仿冒昔日老師如何「以(功能資料輸送)程序完成課程」,便可「安穩渡日」;另一邊卻在問:昔日經常逃學的「中學記憶」才過去不久,我何以有如此「勇氣」(或甚不要臉的),又走入曾憎惡不堪的「(調)較慾(望)」體制,成為「同謀」一員?自然,深知我這年輕老師一點也不合格,三年中,卻反給同學們莫名的「馴服」,不斷提醒我要襯年輕,重視生命的志氣!其中光景,猶如把我切底磨練,學習走出無聊自欺的日子,給生命中的「年輕時代」一次可翻身轉向的尋索空間!

那是首度感悟:作為「教師」的我,沒有度人,是同學在度我「出身」!

我更慢慢理解自己的局限:我無法安穩的接受建制因循運作的本質,更欠缺「按時勢作出妥協」的智慧!換言之,是反復對「規範」和「制度」的存在和想像,缺乏立體的探究!(我曾三番碰壁,孤身強行和「體制」對峙,結果被一衆既得利益者圍剿,落得「頭崩額裂」,是很好的證明。)

慚愧的是,我沒有全然離開「教學工作」,因「經濟問題」,更一直以兼職或合約身份出入不同背景的大、中、小學,更及至特殊學校!或許,正因為如此,才逐漸意識到生命本質「在場」與「不在場」的差異,才慢慢正視「工作」背後無法缺席的「生活現場」!遂決定尋找理應可「雙羸」的「行動方式」:和同學們一起再學習!才感悟一邊探索人成長之道,當中經驗,有嚴重失敗過、氣餒過、反思過、振作過,一邊如是反複在推敲和實踐過程中汲取點點可能的啟發,試圖從中建築不可以缺席的「行動意義」!

我經常提醒自己本質上也是「同學」,不是「老師」!也許,魔鬼在於「我是受薪」的「教育工作者」,職能上理應給學生提供「育己育群」的行動導引框架,按每人背景和條件,尋找各相迴異尋覓生命的方案!奈何,當大部分教師都鑑於受僱於一個以「體制行動」為先的「服務框架」,很容易合理化自己在「合約前提」應如何「按章工作」,結果是,過程中,默默放棄了眼下最近的現實:每位同學作為一個人的合成和各有差異的真實本體!

在大社會或以消費者權益議訂的政策下,教育工作的培訓和執行,多抹煞了「人本」的實情,大多單一的以(缺乏嚴加斟酌的)體制主義訂定「工作範疇」,因循的用上「標準化批核」的模式進行「品質調整」,製造出一系列看似「合情合理」的運作程序和守則,把「人」界入「市場分類」,方便行政管理!骨子裡,早流為「調較慾望」,為「勞工市場」提供有「高低質量管理」的「市場奴才」,其「意義」的核心,難免迴避了很多同學自身的成長歷程,把生活和知識割開,形成側重功能性學習的「(單一)程式教學」。結果也是:社會上充斥著少談(普遍被視為奢侈的)精神意義的「單一化功能性技術人員」!

在自小長期接受「如此教育」價值取態下,教師和學生也輕易變成在「同一頻道」中「按章完成學業」的「同謀」!其「業」可真怎思量?其中「意義」又會出現怎樣的質變?(所以,我經常接到的「教學投訴」:缺乏「明確指引」!)
在每日恆常的學習中,為何對最貼近生活的身體、愛、情慾、家庭、死亡、獨立思考能力等嚴重缺乏探討?更少談職業操守和公民責任的根本性!當老師不斷忙於滿足不同「管委會」名下議決的「課程規劃」,餘下多少時間可回到教育的核心,因材施教?在「人本缺席」的前提下,還有多少「工作意義」去支持教育行動的初心?也許,大家各自想像「人本」的出發點很不一樣,而相對「缺席」的元素,足以填滿往下餘生繼續思考的「人生功課」⋯⋯

吊詭的是:當不少老師都把自己的子女送到「國際學校」或外國唸中學,當不少高官子弟被安排及早離開「香港本土體制」,往「他鄕」靠攏,別無選擇的其餘大多數,究竟活在怎樣的價值框架裡?其中學習經驗的差異,又可從何説起?
說穿了,香港的教育,從來是「一地兩制」!(港英時代,更是「一地三制」:「常規」學校、「左派」學校和「國際」學校。)回到教育本體和地緣政體的關係,卻極少作公開探討。

在教育培訓而言,很多大學教育學系教授都愛談杜威(John Dewey)的「經驗學習」(experiential learning),也擁抱他「以藝術作為經驗」[3] 的引伸思考,奈何,在真實學校環境中,不但少有教育師重視同學的不同體驗,更莫言反思自身有過的經驗和背後涵蓋的文化雜染,如何影響著教與學間可能提昇(或拖累)的文化建築⋯⋯

我經常提醒自己:當老師切忌強調一己的眼光(包括人家塞在腦袋的莫名「集體價值」或所謂「専家識見」),把單一的「文化語系」套在不同學生的頸項上,同時必須正視自身永遠存在的「無知」,不能輕率的把同學背後潛伏的、靜待引發的龐大生命力量丟掉在看似「既定」和「合理」的「師生權力關係」上!又或是必須經常自我警惕,不要以師生間的「權位差異」,隱藏本來應該開放求證的知識,或是把學習的重要呼吸空間壓縮至雙方無法正視實情的步道上,繼續盲動在強烈不對焦、不對等的「功課」裡面,導致本來冀望的「意義」,蕩失了應有的「志」「氣」!

誠然,在官方編訂的學校及教師等級制度下,既要求負責教學堅守「集體價值」(但極少討論「集體」的意涵和構成的、無法完全迴避的「雜性」),依照以「考試制度」為前提去「執行職務」,亦模式化或樣板化教學基調,以有效完成「考試教材」輸送為目標。對「考證」和「試驗」的精神本質,卻一字不提!在如此「緊箍咒」底下的老師們,其精神系統又可以如何理順「教育」和「教務」的分別?加上日益擁抱以數據挪移權力或量度職能的「大行政」商管手段下,所謂監督學校事務運作的「長官」、「校董會」成員及校長們,多把教師及學生的「考試成績」淪為學校自身的「生存數值」,強調其「市場價值」,結果,完全把師生兩者的精神狀態拉入狹窄的競道,漠視民生底應受尊重的個人空間以至集體交流互動的基本文化權益。

作為教師的「人生意義」,在接受「合約教席資格」的情境下,其味何堪?

當制度被錯誤詮釋和引用,它本來意味的公義和公正,在屢變成權力口號的環境下,每一獨立個體所連結上的群集組織,又不斷出現幾多折騰老師和學生志氣與心智的矛盾?

假如,看到人家搬出「孔子」或「萬世師表」等作為「良師印證」的時候,我們可如何摸清此等假借「古代聖賢」作為「文化口號」的底蘊?當中行徑,不但嚴重忽略立體思考人生(自然也包括探究孔仲尼一生在遠古年代作為人的特殊經驗),更缺乏追蹤「聖賢」背後如何經過長期苦難、失敗、反省以至重整理念和建築及更新辯證的過程。當盲搬「諸子百家」作憑證的背後,可知今日討論的都是後設後證的「局部歷史」而已?在不同位置權謀的人來說,只是輕易借來掛上口邊的「美麗品牌」,方便和合理化管理眼下不停把玩「專業人員工作領域」的虛擬尺度。倘若,如是般一一真的敞開「人本」的文化旅程,剔除種種人生中大小經歷,以及之間本來同樣充斥著失敗、謬誤和曾經無知的內部,又如何才能逐漸提升覺知的可能?

可以想像,多少老師能保持獨立判斷,把自身生活本體和作業的特殊體驗分開?精神上,在長期折騰於後者的「體制行為」和隨之而出現的「自我審查」,餘下多少時空去檢拾自身生活的內涵?

選擇了建制,猶如選擇了安全的「權力圈套」,為保障既得利益,輾轉成為「以本身的無知合謀製造假想著更龐大的『(蘊含)無知的隊伍』」!極少數仍抱著「改革」制度信念的,在長期陷於孤獨爭戰的場域下,多落得遍體鱗傷,精神持續在強大的拉扯中,隨時失足!

出生於阿爾及爾的法國哲學家賈克洪席耶(Jacques Rancière)曾經在其著作《無知的大師:關於知識解放的五堂課》(英譯:The Ignorant Schoolmaster: Five Lessons in Intellectual Emancipation [4] )中對傳統教學方式背後的荒誕有很仔細的探索。它提醒我為何同學才是解放知識的出口的時候,「教學」工作究竟應從何説起?在物理學上早探問sparticle(超對稱粒子)的時候,萬物(包括人類)之所以,已進入很不一樣的世代思考了。「教書」,究竟拿到以為值得「施教」的一本「書」(包括筆者也在上面提及和假借的「兩本書」),真的揭開其內部和可延伸的「外交領域」,又是怎樣的學習旅程?當連「以『人』為本」的「方法」也是過時的思考方式,萬物之本源,似乎在無時無刻在撞擊著任何固守的價值!難怪我們仍多在模仿物理學家追蹤一條又一條「絕對方程式」,妄想可「洞悉天機」,才明白宇宙奧妙,在於其源源不絕、自攻自破的玄機!由作為眾生一員,到莫名走進人為權力架構那一刻開始,「教/學」便失卻了平衡:究竟我們要「解放」什麼?以「國家/社會」為本之先的「教育體系」,究竟在又是試圖保證著些什麼?也許,「解放」背後,是非常自大的行為!也非常暴力!不是嘛?

對!為什麼我們總愛把自己相信的「人生意義」附加在他者(包括子女/學生/愛人/朋友/同志)的身上,更視之為「好事」?

意,在「立言(曰)」之「心」!義,怎麼以「我」為基?所謂「子曰」背後,其「子」究竟經歷何由何向?可「曰」,還許有「不可言」的罷?

目睹曾碰上過的二十九段老師訪問[5],試圖理解他們作為一個人如何建築自身存在的「意義」,心裡難免充滿疑惑,不但對因「老師之名」而背上的「假設價值/意義」以外,作為一個人,他們畢竟如何在體制背後檢拾其自身生活內部?訪談中,我默默看到老師臉孔間看似尋常卻又極不尋常、無法迴避又不能不面對自己的「人生意義」的文化縮影:
當被割離生活的工作佔據了每天的大部分,餘下多少精神去談自身的生活內涵?
當每天面對一百多名學生的同時,他們如鏡子反映著多少自身成長的遺憾?
當身心早筋疲力盡,剩餘多少空間去容納可幻想不一樣的尺度?
當昔日人家傳承的價值被視為「金科玉律」,還聆聽到的聲音又可真有騰出空間?
當自身生命是充斥著如此多的歉意,前面的路又可如何看得清明?
當眾多老師也如是「操作業務」,又豈敢擅自跨越員工的本份,思考什麼意義?
當校方已有決策,還可實踐或執行怎麼樣「決策以外」的「日常功課」?
當工作不再被看待成重要的「生活部分」,如「工」如「作」,其味怎不乏陳?
當職能變成工種分配,默然間莫名的焦慮充斥著日常身心,可仍看到意義嘛?
當不斷下滑的生命能量提醒著自身行動的本質,畢竟是缺乏了怎樣的生活想像?
當傲慢成為每日執行教務的主軸,身體早墮入惘慌的執見,信念畢竟往哪兒跑了?
當每日因循慣性去面對正藉旺盛的年輕生命體,每天會是怎麼樣的過?
當精神已進入無法自省自悟的歲月,為何沒有停下來的勇氣?
當每月的薪水成為唯一的行動動力,行動的內涵究竟成何體統?
當忘記了自身兒女也在同一系統下上學,每天守護的究竟是什麼?
當時代變遷成為不能前進(或後退)的借口,「當下」究竟有著什麼意向?
當每日只是尋找「金句」的美麗索引,非語言起動思考的領域又不知怎麼消失了?
當解釋業務變得合情合理,發生著的事件會否同時被急著放入標籤,方便管理?
當期望受到重視的慾望如斯巨大,可有掉轉身分,他人的感受又如何?
當如是一個又一個問題鋪陳下去,我究竟如何真實的回到自身的根本?
當聆聽缺席,想說的又理應如何安置?
當身體坦承表示其不滿,所謂「恆常習慣」究竟出現了怎麼理應參詳的點子?
當每日語話間僭建著人家的「文化規劃」,每日言論究竟又落入了怎樣的「生活倉庫」?
當身體規律陷入難以自控的地步,如何要求他者(包括學生)在律己上的訴求?
當自信只是建築在年輕單純的學生身上,走出校門又是如何面對世界?
當個人被龐大怪獸的黑影罩住,每日鏡中那個又可真是誰人?
當沒有人可成為「推銷思想」的對象的時候,所思所想應從何說起?
當發現自我解放還未真的開始,如何來的勇氣去「『解放』別人」?
當歪風從沒停止吹著,今天「怕風」的本源可因靈魂早走失了?

羅列的,也許是試圖自我拚命找上片點可打開「意義心鎖」的鑰匙,在黑暗處尋找可重燃光明的油,給「老師」們迴轉觀人觀物的國度,在不遠處,借哈維爾的種子,給每天生命多點生活的空間便好⋯⋯

如眾生,我如是希冀,如是想像存在可能的「意義」!

作為「過來人」,可以「致范老師」的,也許只是回到眾生根本,放下「名號」的心理擔子,把自身意識重整再出發:
「厂丿乁匚冂丅乀丄亻宀凵彳十亍⋯⋯」

2018/12/03

後記:據聞,范老師於2021年因未能如願升職,毅然退下,舉家移民英國了。

[1] 計劃名叫「《凝。燒》參與式教育劇場 」,由何應豐、林燕、蘇善誼及周以衡共同策劃。
[2] 誠蒙周堃怡老師的安排。
[3] 杜威於1934年曾出版 “Art as Experience” 一書。
[4] http://abahlali.org/files/Ranciere.pdf
[5] http://www.hobitgoon.com/blog/category/education/still-burning/page/3/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