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至一百零四封。1981年11月14、21及29日。我究竟不屬於劇場…】

半年來,一直醞釀如何回應哈維爾這幾封信⋯⋯

目睹的社會現場,讓我更明白三十年前,為何這幾封探討劇場本質的信,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迂迴的影響著我長期對「劇場」的糾結情愫,心底挪移著「世界」和「我」可能磨合的關係⋯⋯


近七個月以來的香港「反送中運動」,「劇場」就在街頭!

由行人隧道到電燈柱,由車站到架空走道,由學校到商場,由警察局到記者會,由貼紙到塗鴉,由催淚煙到防毒面具,由口號到高歌,由遊行到圍捕,由政府高牆到民間爭鳴,由在場到離場,由發聲到禁聲,由手牽手到暴力鎮壓,由磚頭到子彈,由文宣到連儂牆,由蒙面到喬裝,由公民抗命到「止暴制亂」,由一個謊言到另一個謊言,由影像視頻到聲像音頻,由用屁股思考到獨立思考,由亢奮到抑鬰,由現身到「被消失」,由守護到搜尋,由黃色到紅色,由投票到分化,由假裝到制裁,由抗爭到犠牲,由眾多理由到無法合情的「無差別逮捕」,由開放管道到封閉車站,由入口到出口,由胡亂釋法到反對立法,由一個數字到另一系列數字(當大家再無法忍受這許多看似重複的「由」來「由」去」,也許我們只是不斷在以為認知的表象上停止了追思和細探重重現象的可能「棲息地」,劇場猶如才真的開始叫陣)⋯⋯
當上面的「由」和「到」轉化成百方行動的舞台,誰又按剎時電訊或親自目睹的現象,相互拼湊著「即興劇本」,守持在莫名鎖定的「精神軸心」,拉開各自可延伸建構或解構的「戲劇行動」?當中人物角色和可觀的語境,不知可有幾多重整和需要分析及理解的事情,綜觀其中,畢竟,「劇場」的真正名字是:「人間」!

誠然,劇場,只是一個詞彙而已!當大家十分著緊它的「意思」或「意義」的時候,莫非如碰上一張圖案紙牌,早給誰硬把它收在一個附上標註的保險箱,儘管多少人仍各按自身情理,猜想它的存在形骸?

如果把上面一切「由/到」,放入一個「黑盒」(劇場的另一論述方法),猶如飛機失事後大家試圖追尋「真相」的「紀錄儀」,我們真的可以看到什麼?假如邀請余華借事件寫一本《十個詞彙裡的香港》,他會如何挑選相關的兩字詞(如同他在《十個詞彙裡的中國》用上的兩字詞)?大家可能立刻無法接受或瞬間懷疑到在余某眼中「中國」和「香港」的相關性,與七個月來抗爭者心裡糾結著的「(地緣)詞彙」和可能的「語意」,可出現的「情感/差距」,恐怕已是另一本書的開始了! 書本中以十個詞彙開展十段章節,猶如劇場上的十場戲,讀者也如「觀眾」,各帶著不同生命跡象和文化內涵,各自彰顯出的「延伸詞彙」和「聯繫故事」,究竟又能循怎樣的「時代軌道」,追蹤其所以?一切,真的可以監控嘛?

當「1加1=?」變成無法即時確定的程式,其「1」的可能涵蓋範圍,頓成為關鍵盤,影響著念頭和行動的去向。每天置身的地方,假如在心在意,從來是一個又一個的「特殊場景」。當日常被習慣倒模成看不到的「生活程式」,直到一切方便不再理所當然的時候,覺醒或埋怨之間,都充斥著開悟或仇恨的行動契機,在乎動念之先,以至到行念之實,一一猶如大大小小「戲劇情境」,等待追蹤脈絡延伸或委婉之所以和可以。要看清箇中道理和細嚼其滋味,正是邀請人塑造「劇場空間」,進出之間,審思種種⋯⋯

如是,借余華選擇了的「十個詞彙」,去問十個問題,也許可尋找一點在「香港」可叩應上的「劇場心事」(昔日在獄中的哈維爾也應享受這思考功課):
究竟國家關心的只是掛在口邊的「人民」,還是每一個人作為人的根本?
究竟「領袖」可有因連上的身分想像,教他看不清每一個生命課題應存有的角度?
當余華的書早被中國禁止「閱讀」,他說及的中國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當此間「寫作」,頓時可成為危害國體的證據,獨立思考是否也將是特區禁忌?
假如「魯迅」被搬上今日舞台,他會如何書寫這七個月的香港現場?
意見的「差距」,莫不是源自「只愛人家看到自己」開始?
當「革命」一詞掛上口邊,什麼人的神經又立刻豎起?
「草根」裡傳出的抗暴故事,何以要蒙上面,打壓以至阻止發聲或甚至未發聲的草民?
哪裡都可以存在著一個「山寨」,誰說不可以在警察局?
當「忽悠」被看成尋常大陸文化的氣象,因何總教不少香港人看不上眼?

學問的方法,行觀只是其中一個可能的起點而已。建構題旨方寸之間,從來不停的移動著可觀可想可行可塑的風景。只是恐懼問題的人,又往往借「下注的文字」進行無休止的批鬥⋯⋯

劇場上的時空,每在問在學在探究的維度上,穿梭古今,冀打開行觀中其他未被發現的出口。假如余華或他選撰了的十個詞彙轉到「劇場上的中國」,很容易被空間和時間的局限與轉換,陷入重重錯判的僵局,觸碰上「敏感的國家」,猶如觸碰到對號入座、神經細胞已進入程式化的「敏感人民」,余某關注的文化大革命,又豈止是某種被鎖定的歷史時空?歷史的痕跡,每在半個世紀或更遠更遠之後,又重複以更驚人的力氣,蛻變出難以忘懷的或不一定可以完全理解的民族基因,在看似被樣板化的規程中偷天換日,真正內置的問題,才逐步浮出生活的檯面!

劇場,不是一個提供答案的地方!它委實是一個解剖場,借人、事、物、空間、時間的交通,審思問題背後牽扯上的「(戲劇)行動」,藉此追蹤相關的文化足跡,細味其詳,反思裡面種種矛盾:由現場到間離空間,相互牽纏著的、縱橫交錯的生命故事。生活中的萬般場景,由日常被拉進七個月(其實又豈止是七個月的事)的社會動盪,處處交織著十分複雜的人情、生態、歷史、社會以及政治構層內置的龐大文化筋脈,透過不同切面,出現的重重顯象,正是劇場裡可用心用力去解構、折射和投影的。問題的建築,既是劇場功課,也意味要走上一條寬闊而深遠的路,尋思眼下之所以和可以。

不少人以為「劇場」是追求「戲劇性」的地方,驟然又許多「戲劇術語」浮動,把世界拉入「戲劇事件」的抽屜,強制執行一系統行頭上流行的「表演功夫」,妄想「反映現實」,賺取消費式的行觀利潤?如是觀,難怪「劇場」被淪為一個行業的代碼,濫借人間事,美化自身「持續生產」的行動出路?

哈維爾深入探究的劇場,不是一個「行業」,是一塊不尋常的「聖地」,能容許你我重申未看到的一二,借清靜的心,梳理看似難以成章的人間細訴,解放箇中雜亂思緒。所以,他説會長期提醒自己,愛的,不是「以劇場為行業」的工作!愛的,是透過劇場而牽起的思潮!他堅強站在外面,守持著劇場作為探究生命的平台,借劇場書寫眼下無法撫平那不斷受到考驗的良知,無法梳理的人間荒謬!

面對今夕香港如此荒謬,無論置身何方何處,總發現:每天念動中的自己,豈止是一個角色而已?假如,只是把那個「自/己」細看其「所以」,或釋出許多「可不可以」的端倪,而不只是常言要「做好一份工」的功夫了!

一份工(a job),是按指引完成的例行工作,以換取金錢上的酬勞。過去三十年的演藝發展,強調專業工種的職業培訓,強烈缺乏探索劇場作為文化解剖的可能角色,更遑論藝術心性的培養。我的後知後覺,也曾教自己墮入那「專業」的錯判,把人家的「工作態度」誤放在建築和拆解故事內涵的精神上,難怪每每當目睹行動一再離開主軸的時候,感覺如此疏離⋯⋯

一直覺得「我」從來不屬於任何一個行業,尤其「劇場」!因為,它不是產業,更不是什麼「功能組別」或「工會」規程下的監管陣地!作為在長期走在邊緣線上的「陌生人」,也許,保持那份「陌生感」是必須的!

昔日哈維爾在獄中的提醒,恰恰給我提供了長期以來的「劇場養分」和「劇場能量」,穿梭「回歸」前後如何借劇場審思世道張持著的脈搏,延伸持續去學問學思學想,釐清叩問的軌道,細看世情在時間廊上的扭曲活動⋯⋯

今天,我觸碰到的「劇場」,早不在劇院裏!繼續進行下去的探索,難得仍有可協同的伙伴(又或是保持孤寂的莊嚴和信念),持續或斷續進出可關注和可研究的生活裡外,以多面向接觸可追蹤的日常、異常和無常,藉行觀綜觀世道人心種種之後緣起緣滅,直到架設下一回動念的連串可能⋯⋯倘若只此而已,又何妨?

「劇場」的功課,根本不在乎表演!其核心應是審思行動中可能出現的覺悟⋯⋯

此間提到余華,因他教我又想起一位遠方朋友,也因為今天,把他的「禁書」送了給另一位長期受身體折磨著的年輕朋友。

目睹香港一整代被粗暴踐踏卻未放棄覺醒的年輕世代,哈維爾獄中片言隻語,不單似連接著此間仍在香港監獄的「異見人士」,更觸及七千多因運動而被遭到逮捕的人和可能出現的「被起訴」!久違了的哈維爾文字,這幾封深深注入了骨頭的書簡,看此間「自/己」的生活源起和情感的聯繫管道,早捨棄了劇場的行業想像,回到這成長今日的我的現場,繼續學習行觀生活的種種⋯⋯

我,究竟不屬於「劇場」!只是在重複呼吸中的起承轉合之間,細味活著的滋味!

2020/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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