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封。1981年10月3日。善惡秩序的意執和謬誤。】

這年頭,「善」者「惡」者,究其辨識,委實從來不是簡單分明!


你說的「善」,他説的「惡」,誰知不會是「善中有惡」,或「惡中有善」?到了如此年代(又或是自從某時某地「群集而居」開始),人出生,彷彿便陷入一個兩難困境:一副經年自然演化編種著特殊基因組合卻又「別無選擇」的身軀;一個不可能預知但又早被種種混成制度及道德價值圍爐著「家庭」、「族群」、「社會」以至「國家」等莫名意識的特殊出生場境。如何於成長中在二者拉扯間抓住立腳點,建築片點獨立思考和自主的生活環境,又每每是在於碰上的際遇和相連著但無法簡易化的「善/惡」中,邊學邊習或是邊走邊唱的和兩個根本上仿似截然劃分的世界交往,裡外不斷按自身條件和萬千不定性的物流事態調度著正負能量,如此這般,冥冥中又怎不教「善」「惡」在身上留下的印記變得模糊難辨⋯⋯

歷代至今的哲賢或「精神領袖」,其「信/仰」中談到的「善/惡」,恐怕都是按所經所歴而後設開悟的「理念思考」!目睹眼下人間種種,如此又如此的「優化道理」建築,豈不按細微觀察重重人間爭戰而有所啟發的「良好願景」?直到一朝,當道德簡化成二元對立的「(亦)正/(亦)邪」關係,過程中,誰又為體現如是「善念/惡念」而作上一生不同投資或賭注,輾輾轉轉間,又不知引發出多少以「正向之名」而行使出重重超乎想像或教人不知如何面對的權力和暴力把玩?當中,細看上去,無不充斥著難以磨滅的「惡行」和「歪理」?也許,當意識形態變成彰顯權力的工具時,其「善」其「惡」,恐怕早墮入萬刼不復的虛惘中!誰又揚言:這都是自然生命本體的其中內涵⋯⋯

哈維爾在這封信中如是焦慮:在物質主義和存在主義的虛無(nothingness)強風吹襲下,愈來愈多人既不再重視「人生意義」,更對「邪惡世界」(evil world)作為現實部分的存在,覺得是沒有選擇亦無法逆轉!他認為,這樣默然接受的消極狀態,意味著很多人已停止追尋任何可能的生命意義,餘下僅有的是逃避或接受「被消費」的存在狀態,猶如讓自己麻醉在物質世界之中。他更重申,作為「靈性秩序」(order of the spirit)的創造者,當中曾不斷建構出的「奇蹟」,包括重組世界的構成,是人之所以成為一個人的根本精神,也必須認知存在本有的秩序(Being has an order)。
以上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哈維爾仍身處監獄時對文化現象的觀察,三十多年後的今天,似乎世界整體更比前變本加厲的下滑至幾及難以修正的精神和社會崩壞現象。以香港而言,多少人聚焦自身在「回歸二十年」政治氣候的轉變下,焦慮今後如何立身立命?以敘利亞而言,長達八年的內戰和牽扯上的國際權力爭戰,製造了多少難民,冀望尋找可安定生活的「歐陸」?當周邊世界也在急速劇變,邁向再難以「恆常規律」的準則去理解此間早成為「善惡真偽」混淆的時代(葡萄牙作家喬賽蕯拉馬戈, Jose Saramago,形容這是一個「謊言的年代」),面對每天新聞羅列「數據滾筒式資訊」和利益集團(包括國家及大企業系統)採取撒網式無孔不入的「生財手段」(包括以鋪天蓋地的「豪華影音」與「股市供略」支配民情民慾),誰知道早給人家「全面控制」著經濟文化的浪潮,導致民生所向,幾多正一一被拉進莫名的痛苦和功利黑洞之中?誰又幾及不能自己的成為「(投資)『網民』」或「(政策)難民」?誰又變了臉而不自知的,猶似魚目混珠般借每日善惡難分的氣候,默默把一身技藝(包括一生知識)合併成「粉飾腐敗」的「時尚裝置」?
當連教育、科研、藝術、學術、醫療、文化等也似難逃一刼,紛紛被拉上商管系統化框架經營的功利場,進入市場陣式,把多少行動初衷化成煙波碎影!當資訊朦朧了知識,知識矇混了良知,其中種種彷彿再難以徹底對焦的「善/惡」,又應從何再論説其所以⋯⋯

在以「集團利益主義」為大前提的商業競賽下,對一般民眾而言(尤其那些默默已成為利益的直接或間接收受者),誰真能辨識任何數據發放背後的「真實住相」?在各種物資樞紐被連鎖壟斷下,誰沒察覺到過程中不但製造出嚴重的貧富失衡現象,更幾及以戰爭合理化任何試圖推翻「阻礙發展」的異見異動,不惜付出高於上世紀「世界大戰」死亡率(包括龐大難民潮)的代價,製造出所謂的「物質文明」,以「合理大多數」的姿態支配著精神文明的沒落,同時製造出的「地球災害」,當中「善」和「惡」又理應怎樣拆解?

此刻此間,一個人的「善/惡」,畢竟是在如此環境下,試圖從被支配的日常中尋找片點「異常」的「自主空間」。大論述背後,儘管看似卑微的眾多個體,各自又如何爭取體驗生命可能自建的獨特性?誰不是在善善惡惡間拉拉扯扯的摸著石頭過河?

「人」之「初」,善惡的概念究竟應如何理解之?昔日孟子荀子等以「本善」或「本惡」去論「人性」,獨缺追蹤人作為自然物類之一,究其成形的旅程!大觀其「初」,誰不知又用上了幾多千百萬年的演化!綜合其變幻本質,人類成物成形背後,充斥著途經萬千碰撞下累結著「(非)自然緣合的混成」!如此思考,今日只按有限歷史和先哲思想的推敲,假設其存在的「善/惡」,究竟又可能墮入先念中種種難免偏頗的假設?

作為大自然衍生出來的部分,人底「善/惡」,恐怕最少有多面理解,更在乎於對「善」、「惡」二字的詮釋和引用的脈絡。在人底本體生物細胞演化的狀況來說,任何有利於生存環境的是「善境」,反之則視為難以相與的「惡相」!在適應相互存在的「善/惡」物性的漫長歲月中,才認識到相互影響著合成的內部,提供可蒐集的「存活資訊」。二者不但成就種種細胞物質的蛻變條件,更藉此增加其生存機會率!如是般,任何「至善」或「至惡」的過份泛濫,也會做成某種失衡現象:兩者任何一方出現過盛現象,浸淫在物理的慣性中,或會喪失預警的自衛或轉變條件,導致對周邊眾多異常,演變出的「免疫力」或「感染力」,教我聯想到:究竟從非洲依然漫燃著的伊波拉病毒可領悟到怎樣的善惡端倪?

身體的合成,充斥著「善惡相處」的故事⋯⋯

人類,由群集生活冀盼壯大其生存條件開始,按在地環境和結合種種物緣事源與生態,逐漸形成了一籃子後設的「意識概念」以強化自身存在價值,其中「道/德」和其「理」其「心」的擬構,無不蘊含著「天道」、「人道」、「物道」的演化過程,畢竟又教你我可理解出怎麼樣的存在實體?這恐怕是窮一生(或是幾多代人生)的功課!當一朝發現,人和自然本體看似愈來愈割切,愈來愈以人為理據作為群集生活的「道德圓環」,或許已墮入「物窮」的意志,忘記了「整合身心本體」的需要!如此現象,猶如丟掉了歷代老祖宗曾推崇「以身立『禮』」、「以『禮』導『形』」,繼而「以『心』以『理』正身」的「如一身心」精神!「禮」,若信若節,如道通治氣,教身體和道德,畢竟又難解難分!奈何,先哲的道理,也許如不少知識人,強求一種系統化的思想行為框架,很容易漠視了恆常中存在的不定性。任何「系統」,只可以是提供導引修行的路徑,其餘的,不但要看每人如何理解其所以,各按其自身條件、在地處境和悟性,總走上不同的天空:其「禮」或卑或偽,其「理」或正或負,其「形」或實或虛,其「信」或忠或歪,其「心」或善或惡,又或是半吊在二元對立之間,兜兜轉轉的徘徊在灰色地帶,抓不住可立腳的支點(又或是選擇浮游其中,可拒絕依靠任何一方,也可看風駛舵)⋯⋯

在充斥著以「善/惡」符號作為商機或是支配消費意識型態手段的當今社會,「善惡秩序」畢竟像速銷的「超級漫畫英雄」,善惡的分野究竟是愈來愈模糊,還是口邊過於簡易化的「粗皮道德」,合理化任何可無限放大的「暴力和情慾消費」?在生產線上看似廉價的「泛娛樂化道德」,以「利益集團」管理主義的催化下,哈維爾信中言及的「擇善固執」,究竟和此間商業文化主導的「交易秩序」,或許有著十萬八千里遠的文化鴻溝!現代人可真欠缺探討生命意義的力氣?或是,當龐大資訊系統每日供應著充滿矛盾的訊息下,無休止的給鋪天蓋地的物質化「文明」薰陶,支配著視聽方位,你我又可如何回應這身體的道德需要?

我曾幾天真的跌入這時代一種數據式的幻想:假如一天,有一位生物/數學家找出計算一個細胞和身體眾細胞交匯演化的物理進程和當中變異的機會率,那時候,會是怎樣的一個世代?也許,冥冥中這似乎是成就『人功智能』世代的想像而已!我想,猶如像一些人去找算命師按紫微命盤推算生命去向,卻忘記了身體物質成形前後面向的龐大不定性。人的開悟,有賴如何將弄清楚眾多「門」道上面掛著的「眼睛」,把背後各自看世界的「方」法消解,再看能否把「吾心」和「法身」在時空轉換間的內部結構放和形相下,重新理悟天地交媾的本相⋯⋯

如是想:一個身體細胞乘上體內近十三兆細胞,再乘上七十億人口,之間以及和世界交往的意識總和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場面?當中可碰上「善意」和「惡運」,又可怎樣計算其存在的機會率?

人的成長,難免充斥著且「善」且「惡」的念頭,相互磨合著行動的出路⋯⋯

如「善」如「惡」,原來都是修證修行的功課!

假如說,罪過是此間所謂自由市場經濟模式,在純粹以利潤為目標的前提下,以自由流通之名,製造出史無前例龐大的「自由企業系統」,導致眾多爭相以不同手段把一己試圖無限的上綱上線推上市場的人;不如說,在「群聚效應」或「從眾效應」背後,或許一般人根本沒想及身體物理磁場和生化系統自然操作和混合的本質:由一件事件意識開始,所緊取而至的下一件以至連結上的連串事件及意識去向,默默被化學及物理本質的軀體和碰上的「外在物」,支配著尋常意識的遊走領域!在如此境況下作出的「行動判斷」,畢竟有多少能跨越群聚的「市場心理」,建築到獨立思考,是你我值得深究的事!(又或是,假設一日,當每人都成功起動其「獨立思考」而獨欠兼容異己的意志,世界又會變成怎樣的「意識亂局」?)當「善」和「惡」均被挪用於擴大「市場效應」和「心理消費」元素,每天的「工作判斷」,冥冥中按照「市場機制」而決定得失,在嚴重欠缺公共道德操守下,善惡遂隨機脫勾,人的意志亦容易被割裂至「市場功能/集團意志」的本性上,以保障其「市場在地」的價值!在「私有化」的欲求裡面,良心可真的缺席?

良知,本無相!你我各掛著的,如是如來,非是非非,卻可真箇心中「上無片瓦」、「下無立錐」般?恐怕,真的重視「船上風光」的人,只是試圖印證「廣告影像」而已!也許,先哲的「理想世界」,畢竟教人容易忘記細探內置著「造船」和「修復日常船務運作」的細節,更沒想及「水質」、「水流」及「氣候」以至物資供應的條件局限,人又可如何期待每天當下可相與的「運情」?

或許,書寫間,我也墮入重重法身法相之間,看到的都是無法不著的人間相:自出生便開始被調教成「心」「物」分離的狀態,愈來愈不能感悟天地一元的本體,結果,善惡亦隨物相而心生。當「財」、「命」、「慾」均成為每日「市場道德」的主體的時候,身和心的本質,逐漸只是受到重重的「市場考驗」,獨缺開悟的意志:「我想」本來平常的,卻未及理解如何現成,又給下一個「我想」佔領!世界灰麈,如是沾黏全身,內色外色,其麈似善惡不分,卻又隨念而變形變相,隨物流而現形現身⋯⋯

又想:小說家筆下幻想的「唐僧肉」,究應如何烹調?其骨其身,真可醃可烤?直至一天,才發現舌頭是天造,怎缺貪嗔癡迷那「極樂滋味」?或許,一天才覺知:原來,肉,如己出,只是忘記給滷上了幾多個世紀,其味過濃,封閉了觀自在的本色!

回望人活著的版圖,似乎愈來愈欠了自然的觸覺!只看到手指不停在方塊熒幕上又圈又動,身體的意志,不知不覺的鑽入了一個不分善惡的黑洞⋯⋯

2018/06/24
寫於看似太平盛世的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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