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封。1981年8月29日。續談「行觀現場」。】

哈維爾在這封信聚焦在前監獄一次夏日午後「放風」的短暫時段,他形容是一瞬本來沒有什麼意義的「完美時光」(a moment of supreme bliss):「我正坐在一堆紥鐵上休息,一邊思考著自己的瑣事,同時一邊凝視圍欄外遠方一棵樹的頂部。天空呈現著深藍色,沒有一片雲,天氣熱得似凝固的,樹上的葉像在微微閃爍和震動著。一切似緩緩的,但肯定是,我發現自己身處一種陌生而精彩的意識狀態中,想像自己躺在某棵樹下的草地上,什麼事也沒有做,沒有任何冀盼,沒有焦慮,只是讓自己陶醉於這炎夏的日子。剎時間,仿似曾經驗過或甚至可能仍未體味的許許多多美麗夏日都一下子滙聚於那間那刻⋯⋯」


於哈維爾,及後反思這瞬間的內部,它猶如在有限中開示著無底的深淵,讓意識進入一種看似走在虛無底卻又沒任何意義的迷走!前後仿似矛盾的情思,把行觀現場延伸至存在哲學向度的叩問,結果是連串回到自身和宇宙間聯繫的自省:所謂「意義」(meaningfulness)和「自然衍生」(spontaneity)的背後,那為生命供應著無限愉悅的後頭,其實你我沒真的擁有任何東西,更沒有真的知道自己實在要些什麼!一切只是重複的試圖更準確的回應自身存在的處境而已!

在世界不同文學著作中,充斥著像哈維爾般淨心行觀存在頃刻的場景,對人底存在意識的浮動軌跡,古今填滿好奇者的行觀紀錄。但這看似對文學家、科學家以及藝術家尋常的觀照,於城市中終日營營役役的人來說,「行觀」的心事,彷彿十分遙不可及!但真的嘛?或是,在看似只重視盈虧的生產生態背後,過份渲染生活中「有用」(但不一定有意義)的東西,對一刻存在感的閲讀,遂多被頃刻丟掉在一旁,又迅速返回「隱藏在黑暗中的存活事件」?

誠然,我們是無法完全了解哈維爾形容那一瞬「完美時光」的真實內部,因為你我既不是他,更不在「現場」!何況,如何理解被長期囚禁下的他,每日「放風」究竟可幾及的巨大意義!也許,「意義」的存在與否,其關係又幾及行動中行觀者的機遇、心事和裝備著的眼界與悟性,對當下可能連繋著的種種物理因素和之間可能衍生的色澤與溫度,是缺一不可和難得滙聚的特殊時間!只是,這份「閲讀」和「知性」,並不是理所當然的事。當中換上另一人,所形容和關懷的事,必定有很多落差,其「意義」也許可以頃刻不存在,又或是給刺熱佔據了神經中樞,看不到任何「美麗異色」⋯⋯
教我想及一本書,意大利文學家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於1979年出版的《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英譯:If on a winter’s night a traveler),一本看似關於寫作和閱讀的小説。假如寫作是一種「行觀後的行動事件」,閱讀是一種「以行觀為本體的意識事件」,作者和讀者其實是不斷在對調位置,雙方都是「完成創作」的必須部份!生活中,如行動書寫,一字一舉步間,各相挖掘和辨識下一行字或下一段路作為遠方某處理的「(未知)空間輪廓」,如卡爾維諾所言,不同的讀者,擁抱著不同的生活觸覺和價值觀念,以至產生不一樣的期望。我想,閱讀或行觀生活亦然,在身體狀況及條件影響下,改變著可觀的領域而已。而觀者,每每被忽視作為「完成閱讀過程中關鍵一員」,既不能自主的又被鎖在功利社會中優勝劣敗的價值取態中,導致很多「閱讀經驗」因應其「卑微(劣勢)身份」被暴力的刪除(猶如「行觀」是一種有「專利意志」的產物,必須按「尊貴作者」的規劃完成旅程)!
如是,生活中的行觀,其現場實在比文字世界更豐富和複雜,是一種邀請你我可作「永無止盡閲讀」(假如願意)的行動領域!奈何,在長期勞役下的身心,經常散發出難以抵擋的「體內生化襲擊事件」,把行觀意志削減至難以持續演算每步間可觀可賞可評可鑑可味的線索和意義!個體的意志,因應眼下周遭長期策動著干擾思考幻覺的訊息,唯試圖在斷斷續續之間,在另一漩渦起動前,一邊借三數瑣事成行,一邊隱藏在文化摺痕間偷渡,成全可能觀拾得的片碎⋯⋯

身心的眼睛,究竟是張開還是閉上?意識,可有被一堵牆擋著出口?還是,擁抱重拾自主自在的意志,深信沒有任何東西是必須擁有才能繼續下去的,更有勇氣丢掉所謂「既定價值」,或沿途刪減不值得花費多餘心神去關注的人事物,回到簡約和可從容自在的國度,觀可觀的事又如何?

這些不都是每個人理應可自選擁抱的能量?

這一切,教我記起上月21號和一群藝行人在大潭水塘的體驗:一行人,借上山和下山日轉夜的交換時空,觀照行走中的「意識現場」。十多個身體,在不一樣的「行動框架」下,先後經歷著的自主意識,難得溫柔地和在場移動著的處境交往!各人自主當中的「發現」,可窺探的版圖,按每人身體的情理,開展出美麗的步伐,既私密亦同時看來心境開放的與山林對話。其中,我在後頭目睹的「起步場景」,驟似十多種鎖定的意識,默然和身體連上種種特殊的感情,一步一步的往不知名的下一步景觀進發,眼前移動著的背影,猶如十多個教人著迷的世界互不干擾卻又相互和環境融和著,大地剎那成為「舞台」,給凝神的身軀提供了一個可義無反顧的「行動空間」!如是走上了近一句鐘,路過的人、樹、花、草、蝶、風、行雲、山坡、路標、水庫、微雨,一一成為同行伙伴,不斷移動著現場的神色⋯⋯

為何放眼處多了平常接收不到的色彩?
為何腳踏處多了平常沒感受到的支援?
為何意識的型態改變了臨在的方位?
為何閉上眼全身感官因放下焦慮而全面打開?
為何沉默給身體如此大的能量?
為何聼覺比眼界可以一點也不落後?
為何行動中看清一點點自身的念頭?
為何呼吸不再局限於身體某部位?
為何自主可以如此輕鬆?
為何意志可改變了眼前的行動陣勢?
為何步伐可和群集在黒暗中緊扣上如此微妙的關係?
為何時間的意識隨身體當下拉開了不一樣的維度?
為何「我」可開闢不同的在場意義?
也許,
所謂「生命源流」,
在乎於你我如何釋放和天地至善之意,
讓被神祕化了的身體一次開放和曝光的機會,
像一隻在空中行觀的飛鷹,
檢拾早遺忘了的自然神韻⋯⋯
人,
回到行動現場,
觀其光影,
才看到一二翻起的浮世繪圖,
波希似不在遠處,
笑著的說:
究竟可有看清那刻身站何處?

生命中可及的「完美時光」,畢竟或是垂手可得!奈何,長期城市化了的靈軀,從來匆匆忙忙的又墮入「亡心之境」,感官頓時閉塞!

也許,大家一直等著「雨過天晴」,迫不得已在某棵路過的樹等著,急躁的,期待著,直至焦慮得看似無法逆轉的一瞬,突然出現一道「光」,悠悠閒閒的,把半吊在焦慮中的男人女人剝了皮,清光的把悲哀愁苦卸下,忘掉尋常的「謹慎」,把一切困難看作衝面而來的真誠邀請,傾聽頭頂「雨樹」的歳月歌謠⋯⋯

哈維爾的一瞬「完美時光」,自有其「真實內部」!這世界,畢竟會延續下去,當中分秒移動著的億萬瞬間,可觀和可在乎的,全賴你我用上何等心神,又或是可有擺脫任何預設,容許自己沉醉在滯溜一刻的觀照,仔細享受那從來沒可能重複過的現場!

2018/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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