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封。1982年3月20日。我之所以(豈止)是我】
哈維爾這天回顧入獄這件事,算上渡過了三分之二刑期,他坦言深知「一切都是要發生的事」。猶如,默默在潛意識裡幹了很多事,只為了「要朝向著這方向走」!一切,仿似早內置著特殊的邏輯,無論是事情的發展,或是自身可及至的種種處境,他相信:一直建築著屬於「自己」的、屬於那時那刻的「份內事」而已!


於他,這看似的「份內事」,猶似一種自然感召,就如人的行動,各自表述的背後,都是想周邊世界(按自己相信的「宏願」)更和諧有序,更冀望能提升這種存在和自身如何去證實那「更高意志」的理由。那仿如早置身於內裡的一種信念,不是純粹為自己,而是給更大的一個「我」和當中一個可和周邊更具並存性的「責任」,如成就一條理應自由延伸的河流,惠及自然本有的質性。保護這份質性,如同尊嚴的保護自己,合成一個可自在存活的自由空間。
自在之前,究竟要經歷上多少「不自在」的「份內事?」
當我試圖跟著這「囚犯」在這一天的思考,按照其筆下語言的邏輯和信念,梳理出點點哲人思緒間的美麗景觀,我可能忘記了自身也進入了「哲理化」的「思考框架」,同時可能漠視了「我」在不斷移動下的「身體現場」!為的,可能只是一種意識上合乎邏輯的文字砌圖,把意志聚焦在單一或自我完成的思辨情理上,不就是冀能鑽出點點意思而已?過程中,因意志的開展和情執,牽動上的身體內部,可能又是另一層層疊滿或拉張著的生理圖譜,反映著承拓的理想背後長期可能被忽視了的、展轉干擾著身體裡外的「物理現象」⋯⋯
更甚者,在看似沒有什麼權力可施展的人來說,這「邏輯砌圖」究竟和每日生活可構成怎樣的關係,似乎是十分遙遠的「學問」!尤其,當愚昧被粉飾上一種「虛榮」的時候,成為了流行的「尊貴生活模式」,它可以輕而易舉的取代了任何哲人口中的「美麗景觀」!
對某些「知識人」的生命邏輯來說,似乎冥冥中自有「主宰」著意識和行動的價值,在依靠自己(可能莫名而至但又不能接受「專家們」如此解釋的)龐大信念背後,眼下任何衝面而來的矛盾和每每「(非)常規性」的生活處境:身體的、道德的、社會的、群集的、制度的、歷史的、與自然物理上相互交通著的、可能虛實交融的磨合過程,儘管充斥著不定性和複雜的變數,似乎無礙他們行動和追隨理想的意志的同時,現實中,那一個似乎矢志建築的一個「我」,又往往沾染著許多不可能純粹的文化元素,不斷移動著行程的方寸,那所謂「要發生的事」,還看自身究竟有多大空間去兼容人世間「烏煙瘴氣」下難以完全捕捉或從中一一理解的世態人情,當中一系列可能覺得微不足道的生活事件,或許早默默影響著身體內部的合成和變化⋯⋯
更何況,所謂「知識人」的背後,在每每「把知識看成可置富」的世代裏,其「人」在位的「身份」和「眼界」,又每每成為「模擬」的、「虛幌」的、「假借」的「潮流代碼」!畢竟今日對「知」「識」的期盼,似乎早不是「不群不黨」的「君子」可完全掌握的了!
故此,閱讀中的哈維爾,究竟只是憑著這書簡的顯影,可以摸索著或型塑著一個怎樣的「哈維爾」?似乎,背後種種都變成行觀者自身的修行,按其涵蓋的思考範圍,假設著「哈維爾的印象」而已!這也意味著他那天那刻在監獄中説及的「我」,只是反映著那間的思想運動,假如行觀的你我,各自挪用上不同的、也難免自以為「全部」的閲讀細節和取態,也許,早把哈維爾陷於不義了!
人生不同階段中的的「身體現場」和某時某刻的「文字理念」,之間可未有或沒有任何周全辦法去盤算的鴻溝,其中工作如綜合黃河流域的洪水治理般巨大!行文中的「我」,究竟在文字顯象間呼吸著怎樣的片片生活痕跡,和身體的「內部事務」,畢竟相依著幾多日常生活中的漣漪,給字行間沒有(亦沒可能)完全註釋詳解的精神,合上身體當下的實體面貌,其中異數,又豈是可以一下子完全合成的?你我的行觀,可以出現的落差,也同時進入詭異的「怪談」,一再把「作者」按某種十分局限的「文字(或影像/聲像)索引」,塑造著重重虛擬的、電幻的想像⋯⋯
我不是懷疑哈維爾的偉然志向。我只是在不斷提醒自己在閱讀和行文間的思考,總不能按片字隻語,粗暴的判決了可能的「文化指涉」或「思考領域」。當周邊文字或傳播媒體長期被利益持份者控制或籠絡,拉張成「真理」的時候,閱讀的維度恐怕進入了另一波「主觀意願」下加諸於「市場文化中心」的波頻,思考論理的能力,很容易又丟掉了其中重要的趣味!或是,好容易看到的是被消失中的「哈維爾」而已!
究竟所謂的「份內事」,可沿著怎樣的領域,細味那一個試圖整合著的「哈維爾」?如是般,一切「正見」或「異見」背後,似乎各自在不同以為早製訂的「制度」中,挪移著不同的辨識系統,究竟大家心目中在探討的「哈維爾」可不會是另一重又一重「強行的翻譯」,卻可能莫名的接受著一個只是疑似的「蝦胃耳」的出現!在龐大假設著的「俗成」系統下,似乎(被)「約定」了的「事實」,很容易給放大到行觀的內容和範式,默然間「哈維爾」早被鎖定在某處閱讀格式之中,看不到他作為一個人本來可涵蓋著的身體經驗⋯⋯
如此在可能出現的思想陰霾下想像,胡思可能出現的卻又似值得探討的「問題」便多了,也可能是「對應任何可能粗暴的措施」下,仍可以回到看似卑微的自身再出發,藉珍貴的自主思考空間的權力,按眼下可連結的生活現場,合成著一個獨立的「哈維爾」的其中部份:
是什麼時候開始每日要抽菸?
怎麼成長中家裡的飲食經驗影響著飯桌上的眼界和胃口的開展?
為何每次寫作或看書後背部肌肉如刀割似的?
多少個晚上在書桌睡了而忘記刷牙洗臉?
可知長期的偏食和累積的疲勞早和胃痛連結上緊密的關係?
誰料不斷膨脹的信念影響了周邊人事的存在印象?
可記得那天閲讀《古典時代瘋狂史》時粗暴殺死了一隻干擾著你的蚊子?
可有發現呼吸的深度和頻率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為何因工作又一再匆匆進食而浪費了旁邊共同進餐的心事?
何時把身體丟掉成機器化的功能範式,卻少理和原初本有慧能的連繫?
為何去體味「完美的象徵」要屢次陷入疾病的邊緣?
怎可如此接受醫生的局部配方的同時,一再罔顧了自身每日心理和生理的併立性和相交性?
為何合成理念的同時,身體健康好像出現逐漸解體的效應?
怎麼沒有關注眼球的乾澀是反映著作息嚴重失衡下的身體內部現實?
什麼時候開始對音樂失去了昔日的觸覺?
為何在娛樂和消費躍居成生活主旋律的潮流下忽略了每天穿過商場回家的感覺?
可有對每日身邊擦過的孩童失去了想像和耐性?
究竟可有過份假設「無知」是一種不可接受的事?
可又為何接受了自己對身體仍有龐大的無知?
為什麼少有理會書桌上擺放著的大小東西和默默影響著身體步調的關係?
究竟
書寫中擁抱著的「我」
是如何的一個「我」?
「我」的
肢體現場
畢竟又反映著怎樣的另一系列的「我」和「我/他們」?
當「知」和「識」間,被制約成不同「範式」,局限了行觀的領域,任何「範式轉移」所可能導至的不自在,也許大家(或自以為是的「既得利益」者)又把任何可能的不定性事物拉回「安全島」,把一切自然移動的顯象定格!生活本體不停移陣的裡外,似乎一再被拉入「非主題」性的閲讀,將「一切都是要發生的事」,看成追隨著單一效應的本能信念,草草的歸納入「鎖定法則」,決定了「如何閱讀哈維爾」的「方法」!尤其,當哈維爾早不在場,又或是看官以為了解了他一生的著作,便可「合理的」鎖定「哈維爾範式」的思考,這天那刻的(包括讀者和哈維爾的)「在場意義」,其「身體/意識現場」,又真可把握著現實的全部?文字的範疇,莫不是如句式變化著、整合著那刻那間的可能出路而已?同時,一切行動,也逃不了作為(局部性)「後事實閱讀」的實情,一步一腳印的開展著可承載的信念,向著「莫名/奇妙」的方向走著,走著⋯⋯
「我」這個字,從戈,仿若兩方以兵器背對著,進行一場永無止盡的內戰!因此時的「我」看到的「我」,充滿著「誠心執見」的矛盾,聚焦在有限卻又無休止盤旋著的「是」和「非」,畢竟未觸及世界萬物相生相異的本質,便隨盲流闖入「知識的禁區」,所擁抱的究竟又是怎麼樣閱讀中的一個「我」?
在試圖塑造理想的「我」或甚至難以抗拒那「擇善固執」的時候,究竟是否必須推展到「捨生取義」的意志?源自某種天賦的動力,畢竟早成為每天處事的本能邏輯,忠誠地按著可理解的良知,啟動著每刻面對眼下人事物的判斷。但願,能保持獨立思考,不被愚昧、盲動或甚至本質野蠻的、不道德的事情牽制而已。在滾滾俗麈中,如河流沿著土地勢態移動,如何守持卑微的尊嚴?順逆之間,其中莫名道理難料,畢竟也不是、亦不可能依靠著一個「哈維爾」或一個「蘇東波」般哲人的岩洞,可忠誠實踐其中信念!教人惶恐的是:當你我過份依賴「名士的意志」而忘記了置身的特殊處境和自身條件,很容易陷入概念化的假設,又或是在缺乏脈絡思辨的過程中墮入失焦的狀態,把「義氣/意志」浪漫化成古典小說中泛道德的、「民粹式」的盲從,那又是怎樣啦一個「我」?更何況,雜念向來存在的事實,又怎地干擾著試圖的冥想,必須如何正視其本質的不完全性,又是要用上一輩子的修行!
在哈維爾接近已兩年十個多月的監禁中,追蹤著百多封給妻子奧爾嘉的信,不代表我理解他。我不相信任何人可以完全被理解這事實!更何況,在幾年間才延伸至第九十三篇的書寫中,只是藉哈維爾生命中的其中片段選項,延展自身對生命種種的片碎思考而已!只能說,我的書寫不可能是什麼憑證,它只是在建築和拆解著「我」為何物的旅程,過程中整理出的頭緒,同時亦經歷著許多不同考證,引起著一回生活體驗中的可能閲讀和回應方寸,亦只此而已!(還有其他嘛?那究竟又可能是什麼?)
生命中,我們常碰上許多人、物和事件(event),彷彿匆匆又把「看到」的「點子」,便草草決定「類型化」了這個那個一生的行為事跡,實在是罪過!當親朋口中各自憑著一二記憶的印象,又或是電子社交媒體上的傳言,便誇口說「了解」或「明白」對方,難怪臉書或Twitter上充斥著相互指駡的言論,又或是填塞著虛擬的、空洞的「(點贊/unlike)成果」,成就著廣告商期盼出現的市場效應而已!
教我想及日前朋友邀請參與一個名為《太虛幻境》(Pseudo Scenic)的在地藝行計劃,更極力推介我先看一齣名為《國歌》(The National Anthem)的 Netflix 電影劇集(Black Mirror的第一季首集作品)。由計劃試圖借宋王臺的一塊石頭開始,探討傳說中的歷史場景在今天電幻世代的虛實形軌,到電影中以「二十一世紀寓言式的序幕」,打開今日你我究竟擁戴的是怎樣虛空的、沒有了自己的「自己」!如果説「故事」是藉著今日流行看Youtuber上載各式各樣的「短片」開始,究竟誰管它背後的真偽?為求成就政治上、商業上以至意識形態上的「正確目的」,追求「超額點擊率」的收視,以轟動效應(sensationalism)為主導策略下,所謂「國策」、「政策」以至「藝術」和尋常奴化下的黑板式生活,都可能演變成只是「經濟市場」及「媒體策略」的影像驅動程式數據而已!人的行為,以至思想意識,在看似自由開放的領空,默默按大數據的遙控,被拉入莫名的沉淪,一種在泛道德的、虛擬的網路趨勢下的「電幻國粹」,猶如「國家的主旋律」,催化著此間「輿論」和「意識」的步調,誰會真箇深入去理解「哈維爾究竟是誰」?
也許,今日談的「哈維爾」,以至所謂一切仿如感召的「份內工作」,猶似英國畫家Francis Bacon(1909-1992)畫框中無法辨識面目的人物塑像,片片混帳似的!
也許,今天的「我」之所以如是如此,又豈可以成為「哈維爾」那麼模樣?今日的監獄,早是莫名的建築在家宅中,虛擬著世界可以這樣或那般:身體,畢竟默默退化成「一切可預計的市場活貨」,妄想以為貼上如「哈維爾」式的「名人標記」,便可沾到片點光華,照出此間可以存在的「精神出口」!
也許,都是三分鐘熱賣而已!
也許,一切都是「要發生的事」!誰能阻擋?
唯有持續藝行,回到當下,繼續學習可守持的文化功課!
2020/07/13
P.S. 想像:假如將上文的「哈維爾」騰空,讀者自行填上任何一個心宜的「名士」取代之,究竟可會有什麼發現?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