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封。1982年3月27日。六分鐘的書寫】
六分鐘,究竟可以幹多少事情?
哈維爾只用上了六分鐘書寫的信簡,仿似青蜓點水般,驟眼間,意識如飛絮上跳躍遊走,沒有往任何話題裡糾纏或延伸。我不會假想這是什麼樣的精神狀態教哈維爾一改平常態度,但容許自己如斯真實的面對不可能完全避開的不確定性,正是我對哈維爾這書信集深深感動的事。


時,間,本來惚愰,是無法量度的自然之「道」!只是,社會化下,規劃和管理的脈搏大行其(好不一樣的)「道」,分秒成為「必爭」的「資產值」,滲透著重重得失的計算⋯⋯
可有發現和人相處,之間,其時其境,怎麼連一句話也沒耐性的聽上,心已游走在下一個聚會的冀盼,當下,總又缺席了!
在崇尚效益主義的世界,事事關心目的和成果,容不下偶然,已變成這世紀不少城市人的「日常精神病態」!常常聽到人說要「花時間」去做這個哪個,猶如時間是重要資產,如金錢般寶貴,逐一盤算著用上的每一分秒!連大中小學校裡,也把所有「學能」量化,將「學習時間」、「學習效益」和「期望成果」按「學習時數」去計算「學習工程」的「進度」,時間彷彿成為量度成敗的重要單位,更成為量化投資的邏輯,如工廠般,鎖定如何以時差看成「計劃工作」的「重要配件」!似乎,由工業革命至今,推展至極端資本主義的過程中,物質文明並沒有帶來平行推展的精神文明,在商管壟斷著世界經濟命脈的大前提下,以每日時間周期模式循環生產的操作,輾轉變成難以逃避管理數據的必備部分,人生活中的每分每秒,究竟被推入怎樣的維度,無休止的一邊審查自己、另一邊又不斷審視人家「是否有(沒有)用」,卻容不下任何閒暇時光⋯⋯
宇宙的時光究竟是「閒著」還是自有和物物相交的頻道?
如是不同的前設,畢竟哈維爾的「六分鐘」可以延伸出什麼意義?
誠然,莫名驅動要建構的「意義」,本來歸根也是「文字遊戲」中長期疊合的「虛擬實景」而已,只是,一切又彷彿都被看成為「思想證據」,拉張出千絲萬縷的猜測和尋索⋯⋯
假如用手機去搜尋和哈維爾信中相關的訊息,恐怕很快便過了六分鐘!在「六分鐘領域」中,世界各地正可能出現難以預計的事情。人的身體,亦按其當下特殊處境,各自面對著好不一樣的考驗或際遇,導致無法言全的千萬改變!
哈維爾的「六分鐘」,遊走在看似幾乎全無相關的「文藝材料」:由美國劇作家Edward Albee的三段和劇場相關的瑣碎索引,到因想停止抽菸和少喝茶而想及德國哲學家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一句話:「放棄不代表失去,因它會獲得無盡簡約的力量」[1],再跳至他幻想自己在1975年完成的改編作品《乞丐的歌劇》(The Beggar’s Opera),冀望它在百老匯被翻譯上演的可能。最後,他坦言享受這種書寫的感覺⋯⋯
也許,身為作家和愛思考的哈維爾,對任何眼下可直接聯想的索引,藉以搭橋,開墾可大觀其中的片片風景,淨化可能因長期監禁下凝固了的觸覺,既可以理解,亦是自然不過的事。看似沒相關的三塊碎片,卻折射著一個在囚者浮動著自由意識,碰觸著哈維爾作為劇作家和思想家之間的潛在角力:在1975年於布拉格上演《乞丐的歌劇》遭逢的政治打壓,對最終因探究極權統治而下獄的哈維爾究竟是怎樣的一種隱藏的吶喊?遂繼而想,當尋常生活逐漸形成的沈默內部,多少冥冥中因周邊環境而慢慢成為成就人家管理系統的「同謀」部分?愛情、性行為以至家庭價值等,輾轉和權力拉上了關係的時候,人的存在意識,究竟可以變成了怎樣的「腐敗貨色」?對昔日幻想那看來遙遠的美國作為自由的國度,上演一齣沒有歌曲的《乞丐的歌劇》又可會有怎樣的意義?
回想這改編自十八世紀初反歌劇式的「民謠歌劇」(ballad opera),是諷刺當時倫敦流行的義大利歌劇,遂以民間流行唱曲取代象徵著階級品味的盛大音樂傳統,更借「流䇇」去嘲諷上流社會的腐朽。之後,又經過了布萊希特改編的《三便士歌劇》,以社會主義者角度批判資本主義的貪婪,那是昔日柏林最靡爛的1920年代。到了哈維爾,面對的是極權政府,劇中的「民謠」全然缺席!其「歌劇」的「前身」,頓成為幻象中虛無的遠景⋯⋯
由1975年至1979年入獄之前,是默默為理想耕耘著的哈維爾十分活躍的創作時期。目睹極權統治下的捷克,他亦因書寫和「異見」頓時成為被祕密警察長期監視的人物。《乞丐的歌劇》變成沒有了歌的劇目,委實折射著被壓抑的生態:唱歌本來是在無法說出口的情況下,以歌抒發濃濃的情緒,只是當連唱歌也成為一種禁忌的時候,可以想像這齣「沒有了歌的歌劇」的意義,誰真的能翻譯其中欲唱還休的情結和心理狀態?
六分鐘的書寫背後,在看似輕柔滑過的幾行筆記,可不是龐大的潛在意識和經驗沉跡?海德格曾深入探究的「存在」與「時間」,彷彿突然被哈維爾抽出的一句話,把那間書寫行動當下,壓縮成意志的剪影!在監獄裏的實況,和如何誠實面對自身存在的現場,連結上時與間的本體,一切變得如此「複雜的輕」,猶如置身「事外」和「其中」之間,敝開了通過不同事物的「世界投影」,回到簡約卻又可超驗自身,和存在整體頓時連線⋯⋯
細想,宇宙如「太虛」和「幻境」之間長期磨合著的景觀,一旦回到人為世界當中,究竟僭建著多少pseudoscenic的建築?行動內部,似乎各相頗有距離:以文字出發的「獵影」,畢竟只是進行「仿真」的對照或想像旅程而已!六分鐘的時光,可遊會的「光景」,又豈止是「六分鐘的路程」?
太虛之「道」,本來便是碰碰撞撞間的「偶緣」,充滿不定性,也是萬物處身於的本體狀態,無法框住一二而不理三四,如是延伸,人間本來有「幻」亦有「境」,其源也在乎太虚恆溫之「道」!如何面對眼下的「六分鐘」,也可以是一種哲學,也是一種「觀」(綜觀)的生活態度,把一切實在的回到身體本然,碰觸可碰到的便已不錯了⋯⋯
近日常和友人聊及pseudo scenic這回事,寫作本身,委實已是一種「虛擬的風景」!兩個英文字,意指人為性多於自然本質,焦點似乎落在情志、慾念和假設之中,一邊追逐任何「可觀的」物性,一邊又似不自覺的成為軸心動能,存在的「當下」,遂很容易變成可以完全缺席的「關鍵元素」!於哈維爾,這六分鐘只是沒多沒少的「書寫事件」,隨意識碰上眼下的一本流行雜誌或電視上流出過的一二片段影拾,追蹤眼睛及處剎時浮出的Edward Albee:同是劇作家,他的幾句話,好像成為一面鏡,也是另一面借訪問而建上的「虛擬風景」,遂從中獲得「零碎感動」,推動著筆桿往紙上遊蕩⋯⋯
本來置身「太虛」的你我,又無法把一切完全「切實」看待,其「幻」亦循身體「裡外移動物」變化,其「境」充滿「竟」況,隨「土」而安!
你我,究竟此時彼間站在怎樣的一塊土地上?
於哈維爾,那時那刻,「Edward Albee」成為可立的「虛擬之『土』」,給「簡約的六分鐘」一個起步的里程石,猶如借他的話,簡潔回應了那段日子連串和劇場相關的探討,反思一個劇作家要面對的問題⋯⋯
物之如鏡,映照著人的潛意識,又豈止是六分鐘可徹底盤整的事情!只是,緣來緣去之間,適逢身體也正藉處於微妙狀態,輕輕的給自己和世界的關係鬆綁,又何妨?
六分鐘,光如是自在⋯⋯
六分鐘,世界運行的速度依然離不開地球的自轉⋯⋯
六分鐘,腦海中飛絮,不都是千億萬年意識在移動著的沉積?
六分鐘,身體生化系統經驗了多少細胞物語?
六分鐘,究竟可以是如何看待的一個或多少個可閲讀的「單位」?
六分鐘,在哈維爾書寫中涵蓋的畢竟又牽扯上幾多千年的文化蹤跡?
人物,如不斷整合的意志符碼,穿梭在時間廊中,匯聚著碰上過的事情和物理,接疊著奇譚異色!
我和Edward Albee也曾結上奇妙的緣:大學時期,愛上了他兩個劇作:《動物園故事》(The Zoo Story)和《靈慾春宵》(Who’s afraid of Virginia Woolf?)!前者是戲劇表演課的習作,借Jerry和Peter兩個迥異角色的奇異遇上,觸碰著自己那年頭的沉鬱;後者成為導演課的「結業作品」,深深迷上第三幕給予靈魂的「驅魔儀式」,猶如置身其中,給年輕時解不開的家庭情結,首次獲得意想之外的啟悟。後來,事隔多年,回到美國侯斯頓大學戲劇學院,碰上正在那裡任教的他,驟然浮出奇怪的感覺:在他身上,早看不到半點昔日Jerry的浪蕩痕跡,眼前的Edward Albee猶如Peter的中產化身!難怪,可能亦因如此,他走上了半個世紀,才發現要給Peter這人物在At Home at the Zoo一次終極的書寫,把昔日的「動物園故事」,補上一幕「家庭生活」(Homelife)!及後,我跑到市中心的Alley Theatre看他親自執導的一齣戲Three Tall Women,那次經驗,教我此間對哈維爾在信中提及的Edward Albee訪問中幾句節錄,有另一番難以完全的「劇場味道」,心裡猶豫的在想:劇場當真是怎樣的地方?觀眾,可不是早被市場規劃成一個群集概念,個體的靈魂可不早被抹成模糊不清的飄浮物,摸黑中各自尋向⋯⋯
而Edward Albee,或是海德格,又或是《乞丐的歌劇》,在剛巧於哈維爾筆下碰上的背後,誰知會又在此間我的書寫中再次連結,滲透出叧一番「人文風景」!
我用上了許多個「六分鐘的單元」,看到的或只是「Edward Albee+海德格+乞丐的歌劇+哈維爾」的「風景」上站著,讓意識流著,流著,而已!
人生,不知要轉上多少片「六分鐘」,才走上一個圈,看到的又是曾繞過幾回的「太虛幻境」?人,事,物,之間,兜風幾回,不過是驟現的「虛擬實境」,在「六分鐘的位置」,春光乍洩之後,回到原點!
2020/07/19
[1]“We do not lose by renunciation, we gain. We gain the inexhaustible strength of simplic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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