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封。1982年2月27日。身份危機/他人信念】
一部好電影,每給予我連串思想功課。
假如說我少年時代已迷上電影,想深一層,委實是迷上解不開的人情,借一個又一個壓縮在電子光影的故事人物,仗著「他人信念」,希冀建築可脫離成長中眼下重重的「身份危機」⋯⋯


作為故事載體,電影中涉及的人物,其軸心多因應置身某些難以言喻的「特殊處境」,反複尋索著幾個核心的存在問題:
我為什麼陷入如此境況?
合成著故事的每一個「他/她」又怎麼會是如此一個人?
我究竟(可以)是怎樣的一個我?
份屬非洲馬里(Mali)後裔的法國導演Ladj Ly的首部非紀錄性(non-documentary)電影《孤城淚》(電影直接採用十九世紀法國作家雨果(Victor Hugo)影響至深的文學作品《Les Misérables》為名),故事人物由三名反罪惡便衣巡警一天的不尋常遭遇:一頭馬戲團幼獅的失蹤事件,拉開一場又一場涉及身份危機的角力!今世代在巴黎東部郊區大量移民居住的蒙費梅伊(Montfermeil ),也是導演成長的地方,彷彿依然迂迴在雨果筆下「罪惡城區」的面貌,充斥著難以一下子簡單梳理的、教人消化不良的「悲愴人生」!電影故事中,涉及的每一個人物,由兒童到青少年到母親到毒販到宗教領袖(釋囚)到警察以至市長等,因應蒙費梅伊的「歷史」,各自挾著強烈的「身份懸念」,染上莫名的暴力和躁動:在難以一下子摸清實相底蘊的情況下,無時無刻礙於「他人信念」,處處重覆著因應階級、種族、貧窮而被棄置遠方、孤立無援下的「荒謬行徑」,陷入連串「慣性悸動」的行為和處事方法,像一個正面對被淘汰馬戲班內的困獸,長期等待其「出場亮相」前先被他人「馴服」的「存在感覺」!
「孤城」中每一個角落,默默成為一個個可暫且安全的臨時避難所:
三個便衣巡警不斷移動著的四座位房車⋯⋯
一間由釋囚轉身成「宗教領袖」開設的回教餐廳⋯⋯
一幢荒廢樓宇的天台暗格⋯⋯
巡警母親的廚房⋯⋯
女人聚合搞互助基金的「秘密斗室」⋯⋯
不斷移動陣地的「足球場」⋯⋯
馬戲團內馴獅的鐵籠⋯⋯
迂迴公共樓房的暗梯和走廊⋯⋯
「市長」的細小「辦事處」⋯⋯
地攤販艱辛營運的攤檔⋯⋯
毒販自成一角的「聚腳點」⋯⋯
不斷被遙控攝錄機偷窺的「家居」⋯⋯

一個又一個不存在的假想「安全島」(包括紙皮箱)⋯⋯
電影的序幕,是剪影全民不分族群的慶祝法國贏得2018年世界盃在凱旋門下的歡騰時刻!國旗下,足球比賽似奇妙的把大眾(短暫的「兄弟們」)牽在一起。只是,回到每一個家庭,其中「國情/家況」,又是怎樣理解的實境實證?人的身份,似乎片刻在歡呼前後,頓時覺得自己好不一樣似的!究竟是足球,還是憑著比賽投影的好勝心?或是暗自追逐剎那間的「身份認同」?難道真的愛國?似乎因應著不同階層、族群、貧富差異和居住環境,各自滲透著龐大而混雜的、或甚至滲透著惡性循環的文化內部如同瘟疫式的意識感染,輕易又一再被拉上人家挪移權力的跳板,假借足球運動為餌,合成一幕舉國歡騰的虛幻場景!
於足球,在不同的國度,其實體意義似乎對貧窮區域有著特別的魅力,因為它可成為追夢的橋樑!(蒙費梅伊最出色的是出產足球員,應該是有其特殊社會因素的!)於好勝心,是極度資本主義社會中無限放大的投機心理戰場,藉製造虛假的「身份認同」感覺,幾可罔顧他人而神話化以至合理化任何產業和財團的資源壟斷!於愛國,是看來最「合情合理」和「政治正確」的「廉價道德」,輕易把持有不同利益和背景的族群拉入一個虛擬的「共鳴箱」,方便按「資產」管理(監控)的法度!只是,拆開背後的面相,回到每一個人每天面對的生活實相,究竟又是怎麼的一回事?
昔日雨果眼下居住在蒙費梅伊如The Thénardiers為求生存而不顧道德操守的「家族」,似乎未有因「全球化」下的「文明」而消失!反之,其意識形態,循長期活在被邊緣化的「罪惡城區」,不斷擴散流言蜚語,湊成不同利益族群的衝突,再按其可壟絡的生活圈,建築各自的山頭。在如此形勢下成長的,早看穿了「成年的代價」,默默衍生出不同的群組或獨自在暗角謀生的「出路」:一邊偷偷各相提防著可能隨時面對被侵犯的困境,遂致力尋找可保護自己和生存的空間;一邊學習盤算不同「成年人的道理」,摸索可自成一格的「抗爭力量」。
作為一個移民城市,各自持有不同的苦難背景,千辛萬苦的走到一個以為可落腳安身的地方,才知道眼下只是另一個被邊緣化的「行銷地帶」:除按「他人信念」行動外,餘下不可植根!不可留痕!
身處此時此間的香港,應對「孤城」的面相,尤其感概!
建立任何可能的依靠,猶如追逐著一個沒有球場的足球,穿越街頭巷陌,企圖捕拾片刻的歡愉,以平衡長期以來的不安!只是,幾多成年人都忘記了年少時偷取「愉悅」的難能滋味?為各自試圖鞏固既得利益的前提下,每一個地方,逐一陷入隨時可變成「人家地盤」的危機,唯有透過夾層中暗格,穿越可能突然出現的襲擊!尤其在「公共眼線」下無時無刻的審查,活著,成為充滿盤算的心電感應旅程!只是,「數據圖譜」上劃分的,究竟有多可靠和準確性,又豈是云云眾生一員可清晰估量的?唯有回到最根本的民間群黨式倫理,各自保護自身本已十分有限的利益,邊走邊唱!吊詭的是,在男性的暴力世界裡,在電影中幾近隱藏了身份的女人們,成為持守存在的關鍵人物!她們都是較理性的、暗地裡爭取自主的「務實族群」!
在蒙費梅伊成長的Ladj Ly,深知長期面對「身份危機」下的「每日事件」,充斥著悲愴的、頑強的、扭曲的求生價值觀。用心的細看當中身陷恐慌的街頭,人每各因應自身條件、際遇和環境,時刻觸碰到莫名的憤怒或激情,把任何可能反省反思或反正的空間打壓到無法自主起動的角落!人的存在,似乎難逃得過那不斷擴大的「他人信念」,如狂潮一波一浪的打上照面,由手機到長期被使用的「族群功能」,把各行各界的社群網路,拉入可頃刻而至的「鄰近戰火」!卻豈料那一切遊戲式電子裝置,是大量無差別搜羅的剝削武器,以不同訊息的發放,支配著意志的取態⋯⋯
由家庭、學校以至社會中不同的工作空間(包括警務處),究竟仗著的是什麼的「他人信念」,栽種出怎樣的文化意識?按從來不均的資源分配,其幅蓋的面積版圖,多少長期植入了每天身體的意識系統,教多少人感覺別無選擇?身份,遂成為一生追逐的、虛無飄渺的「危機行動」!
成長於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的「香港人」,應對上述社會場景一點也不陌生!只是,過了半個世紀,看似「成功撐過」後,又奇怪的成為了新一代人的「夢魘」!其因何由?對頓時成為既得利益族群的「成年一族」,口裡的「成熟」,究竟又是怎麼的「完全不成熟」?難過是又多少陷入「思覺失調」的文化痛症:既忘記追蹤昔日困境的本質,在看似成功脫貧的急進過程中,亦一下子給新生代製造出多少新植的「身份危機」?多少事情不都成為強借的「他人信念」,合成著此間2019後的「危情」?
「孤城」的特性,不單在於持續被孤立、或被「保持距離」的狀態,更甚是那些長期挪移身份效應、份屬「他人信念」的「政治技倆」,深化著內部危機處理的焦躁,從中拉攏機會主義者的「虛榮心」和「好勝心」,製造出的虛假「建制信念」,幾乎導致處處可見、「禮崩樂壞」的大小文化場景!
如電影尾聲,引述雨果昔日曾一再提醒的一句話:「世間沒有壞人或不良的植物,只有壞的培植者!」至於導演 Ladj Ly 和飾演巡警Chris一角的 Alexis Manenti共同編寫的《孤城淚》,作為合成故事最後一員的觀眾,究竟又應如何行觀,延續這個文化培植的功課,委實是不容忽視的重要力量!
創作一部好電影,也是在「建築」一種反思文化,調栽更合乎情理的土壤!電影藝術的平台,倚靠的主要是「戲劇」軸心。如哈維爾在信中談及的:戲劇,都是探索人如何陷入或面對「身份危機」。他認為多少作品都在問:「我是誰?」 或「誰是誰人?」!似乎這些都成為各大「戲劇家」作為文化培育者終極尋索的問題!而表演者,如文化行動員,遂成為一個借角色「尋找身份」以至「求證身份」建築文化旅程的重要成員⋯⋯
百多年來(或甚至更久遠),居住在香港的人,既長期是「尋找身份」和「驗證身份」的故事人物,亦是肩負文化建築的文化行動員。只是,在二十世紀的戰亂和不穩定的政治因素中,輾轉移居或偷渡到香港的人,充斥著因政治、社會及經濟變化而解決不了的連番「身份危機」!戲劇,究竟可有扮演怎樣的角色,揭開這城市的今生前世?或是,默默被制度吸納,淪陷為「藝術市場」的一員,以「他人信念」,丟掉了理應不斷驗證時代的「文化身份」?
任何一個「經典戲劇」,悲的喜的荒誕的,把它的脈絡移植到此時此間轉移政體後第二十三年的香港,總找到一二可棲身的空間,思考其「戲劇身份」的存在性的同時,究竟又是什麼「他人信念」和文化土壤,「培育」出如此的一個「悲情城市」?
伊狄帕斯[1](Oedipus)和母親如何相認的故事也許不在遠處⋯⋯
哈姆雷特[2](Hamlet)的「to be or not to be」應正活在不少人心裡面⋯⋯
《生日派對》[3](The birthday party)中的不速之客可有了新的意義⋯⋯
《人民公敵》[4](An enemy of the people)中每一個「人民」又如何看待自己作為一個人⋯⋯
《馬拉/蕯德》[5](Marat/Sade)的戲中戲猶如揭開政治變遷的詭異生存空間⋯⋯
《終局》[6](Endgame)的困境突然看到每一個人的「身體缺陷」變得很真實⋯⋯
“Glengarry Glen Ross” [7]中四名地產經紀的爾虞我詐不都是穿梭著大街小巷⋯⋯
《推銷員之死》[8](The death of a salesman)的威利和兒子的機會主義一族,如何侵吞了幾多家庭的情感內部⋯⋯
《等待果陀》[9](Waiting for Godot)的「等待」和「果陀」彷彿無時無刻在變身變奏,挪移著「孤城想像」中每一員⋯⋯
悲哀的是,我們或許不肯承認曹禺從希臘神話移植到中國大陸的《雷雨》情懷:一種長期臭在骨子裏的「醬缸文化」筋脈,從來沒有走遠!否則,不會轉身又出現張藝謀改編成電影《滿城盡帶黃金甲》!只是,後者的虛飾假情,如片名似是「自嘲」的「文化裝置」,背後以四千五百萬美元完成的「鉅作」,比上低成本的《孤城涙》,教人懷疑它底「龐大的文化動員」,和眼下看似垂首而至的「黃金土壤」,何其空洞!
也許,在今夕以市場主導下的商業行為,多以「他人信念」假設自身存在的「合理性」,在社交媒體作為某意義上「一統文化」的器皿下,可能更加快深化大眾的「身份危機」!在各自以為可以更自主和以自我作為「可靠索引」的意志下,其前提又不得不回到哈維爾談及「戲劇」作為挑戰尋索和完成自我軸心的文化自省旅程!只是,倘若真的拿起相機,重新走訪城市大小空間,在每戶人間被劃入數值和被粗暴管理之前,聆聽每一個人作為「人」的故事,細閲不同時期自我試圖按際遇和有限條件連城上一幅幅「人的圖象」!你我唯一的「身份」,都是合成「世界」的、亦是無法自行完美、充滿變數的「眾生一員」而已!
雨果和哈維爾,都是先後扮演上重要的「文化行動員」,借書寫研究眼下眾生之所以和可以!各借上不同的故事人物,尋訪「他/人」、「信/念」、「身/份」、「危/機」之間,持續栽培著深值珍惜的文化交流。Ladj Ly是承傳著這份文化土壤,注入自身的「蒙費梅伊經驗」,延伸著雨果的人文關懷,借電影媒體,給人底存在的「身份危機」勾畫出文化中扭曲而敏感的方位!
2015年香港電影《十年》,似是和《孤城淚》連結著,引發著許多「十年電影工作計劃」,也是哈維爾和雨果的足跡下持續開衍的重要文化功課。
2020/06/08
[1] 古希臘戲劇家索福克勒斯(Sophocles)在公元前427年作品《伊狄帕斯王》的角色。
[2] 英國戲劇家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四大悲劇作品之人,寫於1599至1601年間。
[3] 英國劇作家哈羅德品特(Harold Pinter)於1957年創作的劇本。
[4] 挪威劇作家易卜生(Henrik Ibsen)於1882年編寫的劇本。
[5] 德國創作人彼得魏斯(Peter Weiss)1963年編寫的劇本。
[6] 愛爾蘭劇作家貝克特(Samuel Beckett)於1957年創作的劇本。
[7] 美國劇作家大衛馬密(David Mamet)於1984年完成的作品。
[8] 美國劇作家阿瑟米勒(Arthur Miller)於1949年完成的作品。
[9] 愛爾蘭劇作家貝克特(Samuel Beckett)於1948-49年創作的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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