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封。1981年3月13日。抒寫之情】

一位台灣教授朋友曾笑言:哈維爾給奧爾嘉的信太囉唆了!

我想,都在乎於用怎樣的一個心去閱讀罷!

在以目標為本的功能社會,每對任何行為(當然包括做學問和寫作),總愛加上「格式標準」和「內容規範」,以方便整理及管核。一切,在看似合理的「大社會原則」下,人的思考價值取態,亦自小接受了某種「體系準則」的薰陶,遂「取義」必按「天理」(局限於「受教化的道理」),連讀書也進入了追求「精準」的法則,排斥任何可見的「煩瑣」和不定性。「人欲」和任何不規律的浮動意識,被視為淺薄或沒有深遠價值的「生理現象」而已。


此間社會,多少精神痛症不是源自對尋常生命本體意識的「強勢監控」?

我享受哈維爾給奧爾嘉的信,正是它存有「煩瑣」的不確定性,也容納著尋常浮動意識的文字顯像。不是不欣賞人家專注的和有規劃性的「學術(管理)界線」,只是,平常生活中的細緻(包括任何不安穩的欲望與情緒),每教我可真實回到生命本然中與萬物「雜交」的現象,各按隨遇的情理和跳躍的念頭,寬宏的容納每天必然亦自然會出現的「小節」!

人間「大節」,只是一種慕求的理想,給生命建築動向而已。當以「求大節」而進行任何不合理的「排他」或「清洗」行動,過程中的「道德操守」,其「理」恐怕又是另一種「追求純粹」而變異出來的「部落信念」罷!

一封信,可抒情,可辯理!可囉唆,可專橫!可反覆,亦可反思!一切,看書者當下身體處境、精神意志及意識狀態,都折射在文字行間。尤其像哈維爾的特殊處境,書寫是唯一可向至親剖白自身情景和心理細數的重要「生活行動」,必須容許最起碼的自在,抒發其所想及(或甚至未曾想及)的事。作為如此的一個不尋常的「知識分子」,哈維爾究竟可憑藉怎樣的「書信系統」,「規劃」他最享受的「抒寫之情」?

於哈維爾而言,那些年頭,在書寫中唯一直接面對的是:監獄系統!

生活中,社會存在處處以「 大義」而建築出來的「道德部落」,各按其「利益信念」相互制約著自身或他者的行動版圖。抒寫的領域,也難逃不同「部落倫理」和面對世情的特殊邏輯,檢拾著「理學」的行動內容。在各自充斥著「正統」、「主流」、「派別」、「權威」、「原則」、「主體」、「本體」、「法則」等等結構論述的「行動綱領」下,人的身體,作為萬物之一種,在默默合成萬念於頃刻書畫之間,其「理」其「義」,也許只反映著「局部合成」的現實而已!
人世間,不存在一篇涵蓋種種理想的文章!

(大家可想像為何一切法律性條文或相關約章是如此冗長嘛?)

所以,這些年來,依然斷續的回到哈維爾這書信集,實質像一面鏡,一塊讓自己重複觀照生活和生命的鏡,也是一種提醒:在面對千萬家爭鳴的網絡世代,如何平衡整理作為「知識人」的內部,重新學習「物理容量」的本性和質地。

你的「仁」,我的「義」,可有放在如哈維爾描述的「理想劇場」之中,進行解剖、驗證以至再懷疑又何妨?當「進步」只按市場推理而判斷其標準,今日的「文明」,卻充斥著白色野蠻,離不開部落情慾!「理想」,每各自按其部落信念變成「理所想然」的行動綱要,默默建築著一系統排他的意識,容不下「異己」!

我們的教育,早在分等級分組別分社群的過程中,孕育著「部落」意識……

成長中,我們每一個人均多少難逃墮入盲從的厄運!直到一天,學到接受自己依然永遠存在大量無知的現實,才懂謙卑的重要!

於我而言,哈維爾的「囉唆」是重要的,也必須得到關懷。在同一封信中出現五個長短不一的片段,意味著現實中經常出現的意識或感情浮動。當我們時常強調「専注」、「理性」、「貫串」和「統一」等成文的「理想價值」的時候,每剔除了生活中充滿不定的外在環境以至內在物理移動的因素,在近乎崇尚「控制」的社會化規管式情操底下,默默容不下「偏離主軸系統」的任何呈現!

就連哈維爾在抒寫過程中,也默默呈現出箇中矛盾(他委實也沒打算要隱藏):一方面坦然展示心底追求完美的欲望,從沒放棄著對存在行動的自決和探索;另一方面因應現實條件和意識流動,容許斷續跳躍的書寫。

不少西方哲學家多強調理性邏輯,容不下難以預知的「物理移動」本質。奈何,現實本然存在的事,必然成為任何行動中的「不確切元素」。結果,不少人在管理系統上強加額外框架,把「意外損耗」納入「可控制」、「可預計」的範圍,作為「可接受」的「評估」的「基準」!

當連生活情感也試圖進行規管的國度裡,「抒寫」之情,頓成為某種「可容納標準」下的「生活行為」,驟似一再把從來浮游不定的意識本質,套入連串「社監式」的觀察。試想,今日多少不同背景的評論,有幾多不是強調某種價值取態的推銷,把尋常抒寫一再進行「審查」或「定位」?

難怪哈維爾需要一個劇場!
難怪獨裁政權不喜歡劇場!
難怪哈維爾的《山中酒店》(The Mountain Hotel),以一家「理應有完善管理系統」的酒店為背景,揭示住客背後兼備著許許多多的不定性存在。

當我們的社會,處處出現給不同事物作出規劃和詮釋的意圖,卻罔顧宇宙間萬物無時無刻相互影響著的本質,生命的容貌,一再被「整合」成「可標籤」及「命名」的「產物」,就連在絶頂安全的劇場,也干預著「戲」的「劇力」和可能方向……

哈維爾談及的劇場美學,正是試圖打開種種意欲自我完滿的「戲劇效果」,把注意力轉移至如何借戲劇行動,以不確切的場景呈現,顛覆觀眾思考的慣性!在今天強調「藝術管理培訓」的市場世代,除非可借「論述」去合理化或美化任何「可預知」的「不確定元素」的存在,否則,恐怕難以接受如「哈維爾理想」的劇場!

正如,以上書寫過程中,我停頓了多回!過程中,我先後離座,插入過許多生活行為,如跳上床睡了兩三回、吃喝玩樂、翻開不相關的書進行抽樣片段式閱讀、看電視新聞、出外約會、上廁所、洗衣服、上網聽音樂、煮食、發現冰櫃壞了、看電郵、查驗登機回港的時間等等。我的「抒寫」旅程很少「一氣呵成」!眼睛和意識,亦經常反覆穿梭不同段落,橫行插入不同語句或標點符號!更少不了間斷夢遊!

以上,都是書寫這篇文字過程中,讀者看不到的「部份現實」!

我想:除哈維爾外,誰知道在這封信的書寫過程中,在監控下,迂迴的停頓了多少次?
我一直在學習接受自己也很囉唆的部份!

2016/11/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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