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封。1982年1月9日。文和意之間如是飄著的飛絮】

一次在虛擬私人網路(Virtual Private Network)上走線的意外,恰巧在日本網路上又碰上1999年法國導演Bruno Dumont的電影 “L’humanité”(人性)。

好像和哈維爾這封信沒什麼直接的關係⋯⋯


也許,網路上的錯摸,把「關係」的意涵拉入了沒有想過的連結:可「觀」的「顯象」,把「可能相碰」的「意識領域」,伸展至眼下物誌和書簡紀錄的狹縫中,「見到」和可能「聽到」的,似在暗地發出著生命底層微軟卻又剎時觸到深處的光電音頻,倘若一不留神,便會飛走了⋯⋯

在這年頭,隨著「大數據分析」的浪潮,看似「靠近你」而無休止閃出的「虛擬物象顯示」,如瞬間飛絮,稍微移遠指頭和電腦鍵盤的接觸,看到的或許和「人性」無關,只是,又似乎是另一種貪婪,借電光滾逐的物流,不斷向著用家衝過來,把「人」一再無限分解,成就的消費途徑,難以見底⋯⋯

但既然來了,始終逃避不了另一次追蹤的慾望,尤其是一齣曾教我感受良多的電影,遂輕易的說服了自己,接上了這「驟然彈出」的「意外」,讓心稍微安靜,調整思緖,重訪當中平凡裡的非凡影像⋯⋯

也真沒料這觀影經驗會成就了和這封信的聯想和延伸書寫!

一部好電影,猶似百物奇異合成的「意識顯象管」!鏡頭框住了的影像,每教我飛出框外,想像因之合成著的「其他意識事件」。如此一來,故事、人物和影像便成為一道又一道橋,上面迴轉著的風景,都成為譲觀念自由蠕動和轉換的啟動器,思考生命種種可能响往和觸及的非凡意志。

文字,之間潛在與百物萬象交通的意識飛絮,如電影鏡頭,默然把事物剪接或拼湊起來。閲讀,成為合成那間那刻在指尖下接上的意象和氣色,穿越串串生活門縫,感悟呼吸著的特殊心脈。其中可親近的細緻感覺,恐怕都在於觀者念頭的住處⋯⋯

“L’humanité” 的故事發生在法國西北岸近海一個僻靜小鎮,箇中內容,恰似一下子把文明、死亡和身體慾望,都安放在看似自然平凡的影像中:陣陣長期抑制著的、教人毫不自在的真實,驟然滲透在光影間的細微處:人,其物其性,默默在生活的紋理留下日常不定的飛絮沉積,屯墾在物理裡外,猶如化不開的,教我異常感動!也許,在如此一個細小地方的尋常日子裡,當一切過得好像沒什麼的時候,一絲絲飛過的,都似乎特別顯眼!

劇情涉及一名失婚探員,在田野上發現一具被姦殺後的少女裸體棄屍,遂開始展開「好像不太在意」的偵查,但卻呈現出絲絲教人心動的大愛,猶如把眾生的不完整都寄上一個凝重的眼神、一個吻,或一個深深的擁抱。如此,鏡頭的眼界,看似徐徐跟著探員日常呆滯的工作和生活步調,看似只是「另一件死亡事件」,暗地牽起他連三影響著生活的漣漪,教日常種種,突然浮現出莫名存在的內部,把生命觸感默然拉入異常的敏感度。似乎,草叢間的異象,如蒼蠅在裸露的血紅陰戶和染污了的柔膚上躍動的「景色」, 早涉入骨頭深處,教這位探員重新冥想著生命的源頭⋯⋯

鏡頭下,如眾生眾物在表象間遊弋,看似簡單平凡的水果、花瓣、泥土、汗珠、肌膚、風、海洋和農場中等待宰割的豬,在規律中似滲透出好不尋常的位置。連投影在畫廊展出的「藝術品」,彷彿變得十分荒謬,猶如只是人強把慾望都放進框架,卻又將觸不到的,裸露的面向著世界的凝視,發出著無聲的吶喊!

一切,尤其和生命相關的事,怎會沒有可疑呢?背後,疑惑的出處,每教人興起對生命的無窮冥想⋯⋯

想及哈維爾身處的監獄,猶似一個壓縮了的「小鎮」,是一個受到「高度規劃」和「嚴格道德審查」的地方。唯有借掌握自身意識型態的意志,才能把任何可能納入「呼吸」的「細微處」,借「文字飛絮」,走上「任我行」的領空⋯⋯

可看到的和沒有看到的,似乎都埋伏在舉手投足之間,如無語的靠近,或輕輕的碰觸,都可以有著說不出的溫暖。奈何,在無法容納任何「歡樂噪音」的僻靜(或邪念的)國度,誰又穿著道德的衣裳,一再框住了表述的維度,把自然的界面都封起來了!

就連昔日法國畫家Gustave Courbet在1866年畫了一幅名為《生命的起源》(L’Origine du monde)的油畫,內容只呈現著一個女體的軀幹、生殖器和張開的大腿,在2011年也被Facebook審批!藝術的敏感筆觸,從來容易碰上忌諱,吊詭的是,亦因它的存在,給世界挽留了片點溫柔。在充滿規條的「禁區」,容易造成精神失陷的、暗藏在日常細節中的「人性紊亂」,委實充滿教人心碎的、或如常不斷錯置的情感。所謂把藝術看成「另類空間」,也許是「方便」給長期「被禁錮的非想」一個可容身的出口罷!

平凡事,冷眼旁觀,都是不平凡的!

或是,都一一被收到沈默裡頭,直到藏不住的一刻而出現「病變」⋯⋯

在致命病毒疫情大流行的今天,「病變」也許只是大自然的飛絮,給人機會看到大小街道在靜止下的美麗!

昔日置身監獄的哈維爾,恐怕明白所謂尋常裡的其中意思。唯借行文,給奧爾嘉送上書簡,以「飛絮」在白紙上植苗,讓平凡得到不平凡養分⋯⋯

不知哈維爾何其幸福,有如此的一個在遠方的奧爾嘉,接上一封又一封承載著生命微軟脈衝的書簡,給飛絮在柔情中降落⋯⋯

哈維爾一直重申:書寫本質是回應著當下意識的即時性,所以,他容許文字間可能出現不完全、也無法一下子完全的辯證或思考。每日每刻可能容得下的有限空間,借文字心色,和至愛分享意識遊走過的板塊,縱使存在文人難免出現的呻吟又何妨?一切,因心神在場,書寫那流動著的飛絮,豈不已是十分「難得恩愛」的事⋯⋯

假如大家都執著紙上痕跡的出處,把上面留下的到處尋找索引或破口,其實真的是自找麻煩!文字的象意,都在乎看官的思考維度,容易造成上綱上線之弊!

學校教育,在長期為政治服務的前提下,行文的格式和邏輯,每成為多少人家下設的「道德標準」,企圖控制思想的領空。人,本是自然生物,又多少因長期擠身「社會化」下種種強制程序,忘記了如何因妄想脫離或強控本體生物質性下出現的扭曲?在市場化下,儘管人比前更奢望可自控一切和「生產」相關的能力,其間一旦出現任何「意外」,便冀求以機制克服雜念,獨專注在「有效」的「利益監控」上面!所謂萬物的自然性,亦隨之受到抑壓,出現的任何「非份內行為」,均容易被視為對社會發展沒有好處的「不良現象」。遂由出生開始,便試圖教化其思想系統,以「冀望他朝成為社會棟樑」的藉口,合理化了多少盲從的或從沒認真消化過的「道/德」?

吊詭的是:多少「道/德」是借已逝去故人之口,合理化「生/存」的氣概?

道德的起始,本來是因應以群集尋求更大的生存空間下衍生出來的「副產品」!它,如意識,從來按合成中的個人和集結下的「身/體」狀況,在長期浮動間穿梭,在當中可築上或破解可遇見的旅程!如是,豈有絕對的對錯?箇中脈絡,本來便千絲萬縷的纏在一起……

奈何,人,在面對自然的死亡、性、愛和不自然的「罪」、「咎」之間,充斥著無法完全制衡的脈衝和原始力量,屢屢把人拖入虛妄之中,抓不住可安頓身心的平台⋯⋯

當看見電影中探員擁吻那充滿悔意的犯人,猶如一再走近好像失踪了的慈悲,教我滲出陣陣莫名感傷!雖非佛陀或耶穌基督,但人性之本,其自然不定,在面對龐大建築心理消費的巨浪下,又如何招架?倘若,如眾生萬物,皆有其源起,在隨機的漫長時光旅遊中,出現過的異變,對卑微平凡如你我,又豈能一下子可完全拿揑和理解,或一再輕言漠視呢?
思,如絮,如棉如絲,其纖維重複密結,可教人厭煩,才有「飛」的意欲!

每一個行動意識,如微麈,在千萬周邊的連鎖效應下飄過,此刻在身體形成的反應,又如是,轉成或引發另一個行動意識前必須經歷的、或甚至可說是微不足道的「意識事件」,給文字屯積動能,靜待飛絮開展下一回的書寫⋯⋯

突然想及探員的法國名字,原來叫 Pharaon de Winter,直譯其意如「冬天的法魯」!Pharaon據說是古埃及君主的古體法語譯文,也意味是「神的化身」。當「神的特使」早躲在「冬天」的時候,「他/祂」的魅力也許已落入漫長沉寂之中!電影中的「探員」,彷彿身存一身古人觀天地的「法魯基因」,默默借現世的軀殼,重遊曾經踏上過的人世疆域,以深情卻又似呆呆的眼神,迴望眾生⋯⋯

我常常如是想,假如是「神」創造了「人」,人其實本來就是「神的部分」,聆聽或冥想其中,自有奇妙國度!只惜人過了火位,容易自大而變得橫蠻無理,難免狂妄!

古代神話中,諸神似人亦似鬼!也許,自然本體,不解處,多充斥著「鬼神的意志」!人,如何駕馭其中,又不得不借每日飛絮,梳理片片的所以和可以⋯⋯

能將「輕狂」化作飛絮,化在書簡上,也許,真的已很美!

2020/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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