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封。1982年2月13日。牙痛和戲劇之間】
哈維爾的牙痛和他對戲劇結構的分析好像沒有什麼關係:前者如常地覺得絕望,因為是難以自控的「機件故障」,後者是涉及一個劇作家如何掌握「戲劇運作」的「結構意識」。
身體,作為一個狀態不定、不斷處於調整的生化載體,也許是不完全可靠的。


吊詭的是:我們別無選擇,一生就是要學習和這超級複雜的器皿相處。試圖脫離「相依相纏」的糾結,如同坐上一架「幻見號列車」,想像一切都可達至「和諧」的可能穩定速度。
吊詭的是:戲劇,皆源自由身體延伸到和周邊世界箇中相處的經驗再出發!不聆聽身體,不檢拾和驗證身體之所以,只有「意見」和「感覺」走出的「結論」,是劇作家(尤其表演者)在創作的時候每每提醒自己不可以同樣「標準」合成角色的。
吊詭的是:身體和戲劇之間,又充滿著相互排斥和同時連結著的瓜葛。當思考作為一個獨立系統,卻時常假設這系統不涵蓋肉體同時是系統的必須部分,結果構成「二元對立」的假想。假如我們追蹤每一位哲學家的肉身歷史,再與之平行對應不同階段的思考進程,或許,我們總會發現,因生活的種種體驗,默默把肉體浸淫在連鎖事件裡外,周旋中,啟發了多少「體恤」、「體會」、「體味」、「體諒」、「體制」、「體育」、「體能」、「體態」、「體感」、「體格」、「體念」、「體力」、「體解」、「體氣」、「體改」、「體現」、「體臭」、「體形」、「體質」、「體察」、「體式」、「體裁」、「體位」、「體色」、「體溫」、「體用」等等因身體而連結上的種種可延伸思考的因素。如是,二者又豈能是可以割離相互映照著的系統?戲劇畢竟是沿著這看似「兩個系統」(或更多相依的連結系統)之間遊走和驗證生命的「行動平台」,藉以梳理重重或點點當中深值探索的「異常事物秩序」,從中再出發⋯⋯
牙痛背後,可延伸探討的已不單是「痛感」呈現那刻的「肉身現象」而已!肉身的供養和崩壞,自有其歷史和後遺症狀,當中可能牽涉的事件和聯想,又是很不一樣的功課。哈維爾的牙痛,似乎焦點只是尋找止痛的處方,猶如任何和身體相關的需要,均可以外用藥物解決,唯有思考才是他覺得能真正獨立自主的東西。所以,信簡的軸心在建築思考,少有鑽研身體狀況和存在的可能相關的探討⋯⋯
奈何,身體的存有物性和質性,畢竟成就了多少職業、工業以至企業的發展和想像,以回應其中恆常出現的「身體需要」?
奈何,也因身體其質其性,給哲人、文人、科研以至藝術工作者打開了浩瀚的尋索,箇中幾多因「痛/愛」而衍生出的行動力氣,又引發過幾多議論和課題?亦因當中難以平伏的眾說紛紜和同時可以製造出的糾紛,又出現了「理想/制度」的想像和追求,以平衡種種可能?把身體和思考割離,等同將前者「處理」成流於「功能性」、「服務性」的「存在體」,罔顧了充滿複雜自然本質的內部,所「思」所「想」,其「心」何向,其「理」亦何從?「心脈」、「心靈」、「心情」和「心血」間的連繫,默默又逃不過需要身體的供養⋯⋯
如是,我這一刻透過書寫的「思想運動」,其持續性也在乎於此間身體狀態,之間充斥著和身體妥協的過程,和當中不時浮動的不定性,加上正在下滑的健康幅度,不得不接受斷續的現實,才能逐步實現行文、行觀、行思的旅程!
一切,畢竟是一種「時/光」之旅!身體的。物質的。宇宙的。如是一起,生生不息的,協奏著,直到死亡終結時!
身體,作為一個生化物理系統,「光」的亮度足以改變整個系統的「溫度」!而「溫度」亦同時可改變人的意識狀態。假如,我讓身體和思緖自由穿梭各自可連成的「幻見」,享受一下箇中浮沉的「痛症」,循意識流動,把正在電腦鍵盤上跳著舞寫著字的手指頭連線,也許,彈出來每一個字之間,已是身體裡頭游上了好多個圈的「磁力共震」事件,所呈現的「文字紀錄」,又究竟可以牽起怎麼不一樣的「證詞」?「光」,也許早降落在不同物質層面,醞釀著連串「光合作用」,走出如此排列的文字(思想)組合:

手,回到鍵盤前曾伸出拿水杯,因早餐後的身體未喝上一滴水,也打開了學生送給我的日本維他命丸包,吃了兩粒特強維生素,以供養下降的免疫系統。這些生活細碎,對一般功能性書寫來說,理應不是「成文」的材料,也不會將它納入「思考旅程」,猶如打亂了「正文」的陣腳!就連可能的「讀者」,也會不耐煩的跳過上面幾行文字,冀望回到「文章主體」。如是般,生活中進出著的「瑣事」,究其所以存在,其「小」但本質上又連接上串串或許「繁雜瑣屑」的生活內部,每每看到呈現出的不同的、移動著的「身體陣式」,就如哈維爾一邊抽煙一邊在煙霧間追蹤思考的軌道一樣,其中不斷插入看似的「不對等事務」,畢竟成為行文中的「心脈節奏」,在尋常中打造著「不尋常」的觸感,默默影響著思緒和指頭的特殊連繫,不斷改寫著「章程」的「內部運動」⋯⋯

寫到這裡,不知為何又輾轉回到「上文下理」的「窺探」,才走出了加上「一」、「二」和可能往下走的「行文程序」,究竟是替自己「加油」?還是讓「事/情」如是推進,看看可如何影響著「組/合」的物理呈現⋯⋯
也許,由身體而衍生出來的「結構概念」,把一切「系統化」整理的過程中,落實了許多「思考規格」。也許,「戲劇結構」亦由此邏輯中延伸,按「一、二、⋯⋯」場次去築建當中所關心的事情。也許,所「結」所「構」的方法,又多回到作者的身體與思考現場,參悟其中相互扶持著或推敲著的「物性」、「倫理」和「動念」,拆解出穿梭「結構」裡外的種種物態物情。
此間的「上文下理」,也勢必只能按行書者的「生/活」當下,和與之共存的眾生眾物相交的特殊軌跡,追蹤所是所非的盤旋影子⋯⋯

看似可回到本來打算開展的「幻見號列車」,讓它自由飛馳,只是身體的痛症(正患上肩周炎),不時要把手拉開,作出短暫舒展,之間,也給緩慢的充血系統一個必須補給的空間,腦袋才不會再三出現昏睡感。原來,「回到」和「開展」之間迂迴著曲折的「身體事件」,又默默給「牙痛/思考」這主體注入許多「雜項」,猶如一個「業餘電影分享會」,包含著許多「容讓進出」的大小事,穿插於「放映」之間⋯⋯
原來,「幻見」和「列車」結盟的「目的」,又不得不回到身體狀況,參看當中試圖飛越的「龍門」和「關口」,建築「幻」、「見」的投影方寸,調整「車/列」的機件內部按鈕,以決定行駛的速度和方向!

也許,任何「行動事項」的長短性,猶如身體內有「長短不一」的「週期性生化活動」,誰又一再妄想控制自己或他者一舉一動,試圖訓練出「專業」的「行動實體」?如此聯想,此刻在索瑪里沙漠衝向風沙走著的一隻鴕鳥,如何為自己二百萬年傳承著的「身體經驗」進行「專業辯䕶」?在人類陷入「社會化僵局」的過程中,「業餘/專業」的「痛症」,似默默干擾了多少「身體判斷」?試想,三個「短週期」和一個「長期性」的「事/情」,究竟應如何和「身體本質」對話?直到「死亡」出現前,所謂人生中一切「行動事項」,似乎都是給「終極意義」作「假設準備」的尋常功夫而已!其中「長」、「短」、「不」、「一」之間,眼睛所及的大小事情,又豈止純粹是「眼界事務」而已?生活中的身體和思考中的身體本來置身於「同一世界」,只是各自以為上了一火「鬼列車」,往著不同領域奔馳,遂各自打開可於某時某刻打開的窗口,以不同手勢,發出不同警號!最後,才知道「身體」是「思想」的「療養院」,只是不知為何要找上一個又一個「專家」(或是「合伙人」),主管不同機關,在「周期性行常會議」中,把本來貫徹運行的整體邏輯,打散至「體無完膚」的地步!
要理解「療養院」的規劃,必須回到自身生命現場!
近日又目睹身邊友人為亡者奔波的生態,只是在面對死亡前,少有在意去「療養院」探望病危的人(也因可能感染的前提下唯有等待),直至死後,「在生」的「事跡」突然變得「神聖」!
身體現場,可真實,可虛擬,還看「宿主」的「療方」和「養性」之心得!身體行動的事項,從來無法代勞!其中脈搏長短不一,到死亡才真箇達到某層次的「共同性」。荒謬的是,卻又要各自進入不同的「分解程序」,沒完沒了的等待時間軸上的「輪回」⋯⋯
一切如「死亡事件」出現之前,委實似踏上「瘋祭舞台」,大觀人間狂妄下的「戲劇現場」,箇中滋味,又豈能和「身體痛症」分割畫面?劇場中任何「理想/理性」的「陳述」,可不都是借「他人的地獄」,投影著「身體想像」,折射著作者自身的「思考痛症」?才明白,何必呢!

倘若回到「痛的現場」,可看到本來存在的「原住慧能」,為何經歷了數十億年的傳承和滾逐,編織出此間的「文化圖騰」,干擾著身體存有的判斷?究竟是什麼「人間智慧」,因「產權/地權」的爭執,將身體融入「官方」或「營利」的規劃,那不正是「罪惡現場」,把身心拉扯得破碎支離?今天你我,猶如成為「身體(常規)訪客」,採購可選擇的「情報」,編輯成「以『乜乜物物』為名」的「思想語錄」,壟斷著「身體市場」的「健康指數」?就連此間流行新冠狀病毒的「死亡數據」,也成為「權力挪移」的「國家政策」,「健康」的「證詞」,似乎已被假設不屬於「個人領域」的課題,在人家批發「死亡證明」前,究竟是怎樣的「身體自主」和「自我見證」?
難怪身體經常成為「施襲對像」,以影響「思考方位」⋯⋯
當劇場脫離了「痛的現場」,其中「美學理想」,究竟是否演變成一種和「主體現場」以外的「間奏曲」(intermezzo),頃自摸索著「變奏」的「美學出口」?只是,在此之前,我們不得不重闖腦殻,細看頭骨內以及和之相交相依的生態實情,從中探討究竟:長期以來「身/體」是怎樣的一個「監牢」,無時無刻等待幻見下跳躍的星火,把「獄中生活」注入「名份」、「道德」、「理據」、「論述」等等的「合理性價值支部」?究竟甚麼時候,誰又拋出遊戲的骰子,把「訣竅」交給上天?
假如「開花」時節,畢竟是累積了幾多千萬年的慧能,才能展現出的「尋常生態」,劇場上的身體,又可不是另一種培植「花開」的精神行動,以藝作橋,參悟身心之所以?
劇場上的「美學」,究竟是一種「再生」或「再現」的創造,對在場者(包括行觀者)的「召喚」,又是否把生命拉回「被壓縮了的現場」,按自身條件,驗證於當下?或是,它骨子裡是和時間這東西進行一場又一場的「實驗」,猶似放出「半條狗」,往傳說中魯濱遜飄流的孤島上跑,冀能解開任何可閲讀到的「文明枷鎖」,如小說人物用上「28年」驗證其中荒謬?之後,又如何?

由一個身體,碰上另一個身體,其中現場,畢竟迴旋著不一樣的空間!各相假想著的「理解」和可「兼容」的「世界」,從來在「有限」的領域上投影著可能遇上的「另一半自己」而已!
劇場上的他和她,只能透過冥想,感悟生命中走著的不定跡象,隨風拾影,各悟自身前生今世的因由而已!
哈維爾的「牙痛」(和他一生中長期面對的身體痛症),究竟是肉身的沉淪,還是追求理想過程中必須付出的「代價」?想及演員的身體訓練,好像對生命的「痛感」尤其敏鋭,彷彿要把身體這「工具」推入一個莫名深淵,體味「在生/再生」的尋索步道上百般姿勢,重申「存在意義」的可能形骸,這好像又不完全是一個劇作家會懂得用身體去關心的事!畢竟,二者的行動本質迴異,身體的承擔和書寫也好不一樣!究竟誰試圖提升著誰的「幻見領空」,勾劃出怎樣的、或是等待重建的「生命實相」?如此「舞台遊戲」,畢竟如何假設著行觀者的「社群文化」,把「身/體」規劃在預設的「戲劇版圖」上,展開其「解剖/組織」的意志,「痛」的概念,輾轉,還沒說明白(也許確實難以一下子完全明白),又掉回樣板的滾筒,自生自滅!
在尋常生活中的身體和劇場上展演的身體,深究其差異,也許後者所承受著的精神狀態,比前者的濃度高出許多倍,其中合成的「幻/見」,或展現的「痛/症」深度,恐怕是超乎「美學」可能完全合理化的。日常中的異常,每每給身體種下莫名觸感。以超乎日常的規律,統整「牙痛現場」背後可能承受著文化沉積,其思考內部,不知要結合多少人間煙火,才能靠近「美」的「學問」?而核心要關懷的「異常」,也很容易在「唯美」的心事下化淡,最後焦距又跑掉了!
畢竟,要看清楚不同戲劇家(包括評論人)的文化心性,在體現其中「戲劇世界」的旅程,才真箇看到藝術行動和身體文化現場的糾結和可能的誤導。
走入哈維爾的戲劇世界,我想他想我們關注的並不是戲劇,而是當中牽涉的眾生和世情!況且,他的戲劇,用上了多少身體的代價,以「戲」求證人間呈現的荒誕?其「痛」,都深入筋骨!
2020/05/09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