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封。1982年1月30日。通「訊」不通「信」?】


「到最後,一切不是如字面表述般簡單⋯⋯」
「⋯⋯」
「當你說『如花』,所指的和『花』的本身也許沒有什麼關係!」
「⋯⋯」
「不是嘛?」


「⋯⋯」
「你為什麼不說話?」
「我在學習聆聽⋯⋯」
「你的『花語』和我的『花言』也許都是取巧的文字技倆而已⋯⋯」
「何解?」
「花從不會說話,都是人在『弄花』罷!」
「⋯⋯」
「你鍾情的『花色』充滿複雜的喻意⋯⋯」
「是嘛?」
「還是我只是在重複假設,沒有去理解自己閲讀的方位?」
「⋯⋯」
「很少回想碰上它那刻的意識狀態⋯⋯」
「⋯⋯」
「我成長的地方叫『花園大廈』,但是一個沒有花的地方⋯⋯」
「⋯⋯」
「年幼生病時嫲嫲給我用的『白花油』,並沒有給我任何『花』的想像!」
「刨冰花⋯⋯」
「青年時代電影《碧血黃花》所關心的『花』恐怕只是林青霞⋯⋯」
「爆米花⋯⋯」
「小學考試讀周敦頤的《愛蓮説》,好像把花都拉入了八股年代!」
「賣殘牡丹⋯⋯」
「石屎森林中長大,『水陸草木』的想像似全然缺席⋯⋯」
「花姑⋯⋯」
「就連昔日『花娘』,今日也許已失去了本來的面貌!」
「臨風興歎落花頻,芳意潛消又一春[1]⋯⋯ 」
「今日的流行病毒也貌似花般,隨風飄揚!」
「究竟為什麼還是要寫?」
「嘗試溝通⋯⋯」
「如何通?」
「⋯⋯」
「已年逾花甲,似仍未通往來之道!」
「口唱著《梅花》,又總缺乏了那『天下』的情懷⋯⋯」
「彷彿都只是移『花』接『木』,卻不知道花木之所以⋯⋯」
「⋯⋯」
「你説你愛花⋯⋯」
「聽說你家附近有一個沒有花的蓮塘⋯⋯」
「如花?意思是指什麼?」
「你以為呢?」
「説不定⋯⋯」
「那為什麼這樣寫?」
「⋯⋯」
「生命中可無限連結的方式和事情,真惱人!」
「今天的『創』意和昨日的『創』傷,『倉』中所載,何德何物?」
「花的基因,早蛻變上幾多千萬年華⋯⋯」
「要多少百合的機遇,才能成篇成章?」
「紅白二事,又不知要割傷幾多花木花緣?」
「猶如各相成全著『存在』的『意義』,少理大自然的本相⋯⋯」
「都迷走或放任在命名的道路上,隨著意識流放到莫名的角落⋯⋯」
「也許因此沙特對詩人的書寫充滿疑竇[2]⋯⋯」
「為何又要拉出已死去的人作弄?」
「當文字成為這『東西』的時候,它猶如鏡中影像,其『物』之理早被挪移到『象』山上,和文理對著幹⋯⋯」
「蕯德[3]或許比沙特更誠實⋯⋯」
「只是不一樣的烏托邦⋯⋯」
「只是不一樣回應存在的意義⋯⋯」
「只是弄權人多誑言,也愛弄文釋法⋯⋯」
「卻又懼怕文字⋯⋯」
「更愛打壓藝術⋯⋯」
「⋯⋯」
「藝術這『東西』,把它市場化較『安全』!」
「主觀的色相和聲音的頻道,『五花八門』的開放,總教人不安⋯⋯」
「⋯⋯」
「不是嘛?」
「⋯⋯」
「都是人間花火⋯⋯」
「好像都在玩Simon says這遊戲⋯⋯」
「Simon says:夠了!」
「⋯⋯」
「或是你的Simon和我的Simon,本來相貌好不一樣⋯⋯」
「⋯⋯」
「不知何時,都變得太認真!」
「也許,成長之術每把兒戲的想像趕走了⋯⋯」
「⋯⋯」
「也許,每人都有一個『巴比倫的空中花園』⋯⋯」
「本來都愛奇花異草⋯⋯」
「如沙特所言,我們多愛上把自己置身於人間處境以外的地方⋯⋯」
「猶如與神同在⋯⋯」
「他要是和馬克斯相交上,花的世界似乎應愈來愈遠⋯⋯」
「他一生和花結下不解緣⋯⋯」
「我們在談什麼?」
「談風。談花。談説。談月。」
「⋯⋯」
「不是談通訊嗎?」
「⋯⋯」
「我如是想:遍地開花是怎樣的光景?」
「我如是在發夢⋯⋯」
「⋯⋯」
「⋯⋯」
「你相信我們在交流嘛?」
「我們不是一直在通訊嗎?」
「似通不通⋯⋯」
「比音信全無好⋯⋯」
「⋯⋯」
「嗯⋯⋯」
「如花⋯⋯」
「如訴⋯⋯」
「如沙特⋯⋯」
「如蕯德⋯⋯」
「都在寫⋯⋯」
「都是不愛做詩人⋯⋯」
「他們都寫舞台劇本⋯⋯」
「以書寫作為行動⋯⋯」
「以書通信⋯⋯」
「以信念延續書寫⋯⋯」
「在文象上爬行⋯⋯」
「在通訊⋯⋯」
「在通信⋯⋯」
「在⋯⋯」
「在。」


哈維爾給奧爾嘉的「通訊」中,不時浮現著他想得到妻子理解的希望。只是,監獄裡外,二人身處的時光總不平衡。哈維爾一直試圖透過書寫,冀望心靈獲得連結,另一方面,又逃避不了作為知識人的執著,當中「訊息」難免涉及他自身長期建立的思考紀律和建築與拆解事物的邏輯取態。要獲得對方「如是接受」寫下的文字,究竟是否完全屬一廂情願,必須先了解二人長期以來建立著的關係,考量在兩個不同現實的世界下,究竟誰被誰監控、誰影響著誰如何去通訊,整個書信集充斥著的「箇中矛盾」和「擋不住的情緒」起伏與猜測,又豈真能按文字表述決定其「可能抱怨」的本質?尤其當哈維爾一再強調把私人不快情緒種入公共書寫當中是不恰當的。意味給奧爾嘉的書簡蘊含著十分曖昧的情愫:在私人的和公共的二元性上,如何達到一邊可和妻子通信,另一邊借機和關心他的組織保持連繫的目標,不單必須對通傳對像雙方,有著嚴謹的默契,更處處意識到要成功通過所有存在政治審查的重要性!

一切,也只是我按書簡中文字延伸出本來軟弱無力的猜想⋯⋯

更何況書寫此刻,哈維爾和奧爾嘉都已移居到天邊外另一時間光域去了⋯⋯

每次讀到哈維爾似在埋怨人家誤解自己的時候,總教我想及書信集中「缺席」的奧爾嘉,假想著她曾回覆過的「訊息」。如是思考,連串問題亦隨著想像湧出,輾轉成為當年在台灣以奧爾嘉為核心出發創作了《空凳上的書簡》[4]的源頭。隔了好一段時間,再重新追溯她如何透過通訊,牽動著哈維爾的書寫,連串問號又反複浮出:
• 昔日工人階級出身的她如何去和出身富裕家庭的哈維爾相處?
(這是否只是筆者過於樣板化的聯想「階級矛盾」的必然性?)
• 迴異的成長經驗,先後選擇了劇場,作為演員的她,如何走入哈維爾這劇作家看世界的方位?如此關係,又如何影響著通訊的脈搏?
(倘若我不熟悉劇場又如何去理解上面的問題?)
• 兩人同時活躍於文化、政治和文學領域,在相互扮演著對方的評論者的同時,如何影響著二人書信內容的領空?
(也許只是難以想像自己能遇上可如此溝通的知己⋯⋯)
• 他們在離開布拉格遠郊一個叫Hrádeček的鄉村共同擁有的村屋,如何成為二人建築關係的「世外桃源」,成為屢次在書信中出現的「情感歸宿」?
(又一次莫名假設著「家」是身心完整的情感穩定劑⋯⋯)
• 作為延續哈維爾在獄期間對外連繋的重要「線人」和協助撰寫《七七憲章》的推手,奧爾嘉如何面對書信中潛在的雙重身份?
(在無法逃避政治的現實裡,更體會到政治智慧的重要性⋯⋯)
• 奧爾嘉並沒有因為在工廠工作失了四隻手指[5]而缺乏自信,反之成為重要的文化連絡人和人權運動的組織人,她究竟一直如何梳理哈維爾書信中對「結交」、「結社」和與誰「聚會」的執著?
(也許由藝術工作到公共事務,最後仍是回到體恤眾生的根本⋯⋯)
• 為何她一直到離世堅持不留下任何書信痕跡?
(或許這「缺席」給我造就了多年「藝行」的出口⋯⋯)

也許,上面的自問自解,只是筆者試圖重建探索的部份起點,要真的接上書簡中微妙的通訊方式和內容結構,只可自然隨情的閲讀,按著每封信的當下步韻,細味當中深種著二者長期建立的信任和依賴,在如此情感基礎下,去理解哈維爾文字行間滲出的點點「抱怨」。再細想,那點點又似變得真的微不足道!

由捷克語翻譯到英語,當中的文化脈搏,包括筆者自身「半中半西」的成長經歷,觸及的書簡內容,恐怕又似在不時追弄著閲讀中的我。我必須承認,我只是一再借哈維爾這書信集,維持著多年生活中缺席的精神力量而已!可不是嘛?
說真,從來沒有幻想成為哈維爾的可能意義!何況,一直只是聚焦在他入獄期間書寫的光景,或是滲入他的劇場作品和相關經驗的探討,至於其他大部份的歷史,包括他先後當了捷克斯洛伐克(Czechoslovakia)和捷克共和國(Czech Republic)總統的事蹟,只是餘下的「新聞印象」而已⋯⋯

最終,哈維爾豈止是哈維爾!

於我,他不是一個「名牌」,也不似一個政治家。他是一個讓我感覺難得真實的公共知識人⋯⋯

一直覺得哈維爾如斯坦承接受自身的不完整十分吸引!看他既能接受自身作為公共知識人必須具有的義務,又深知無法完全迴避自己作為一個人,在面對龐大社會變遷中無法「完全理想」但又堅持不放棄去繼續按信念工作底下,似乎深知,一切,都是在進行式中的修練。我愛閱讀其書簡,尤其當中斷續浮現的所謂「尋常個性」,看似煩瑣雜碎,卻能把生命心思如實展示在通信上,其文有理有象,有情有意,有缺陷亦有美的辨識和生命憧憬,十分耐看!當見他在書信一再出現的頑固,更不時因未能掌握外界實況而呈現種種「猜疑」,都是正常不過的尋常起伏。所謂滲透著的躁動,或是對通訊內容一再感覺可能被「誤會」或得不到「理解」時,是否多少源自作為公共知識人「身份」,不勝防又如「魔咒」般搶著「登場」:也是因公共責任的考量而出現的「干擾頻率」!只是這一切看似不如意事情,都合乎二人在特殊境況下的「處境邏輯」!面對所謂斷續出現「信息鴻溝」的段落,似乎必須回到二人長期建築關係的方式,在看似無法迴避的「尋常情緒」下,書簡上的文字訊息,猶如回到最普通不過的日常飛絮,本來可親可昧!

誠然,上面可能把哈維爾和奧爾嘉的「通/訊」一再簡單化了的「表面閱讀」,在許多「不知情」的情況下,作為「遠方讀者」,又真的是隔了萬重山脈峻嶺般尋找自己試圖拼合的「合理踪影」而已⋯⋯

幸福是:哈維爾有如此一個像奧爾嘉般的「通信對象」!訊息的流放,在昔日如此政治打壓的前提下,又豈能強求?倘若轉換到不同的極權國家制度,恐怕連書信也無法轉達,或是在監察下早便消聲匿跡了!

能心思成文,理念亦隨跡而行,各按字形句式,拼貼出的「心跡圖象」,每需要無比的坦承、勇氣和胸襟。如何接收訊息所「執」所「想」,必須同時宏觀甚至微觀通信慾望背後的文化意志,才能成就可「通」可「信」之道。當中,唯有自律自悟,同時重視他方「在場」的差距,才能維持對等對流的交通!往往來來,缺少任何一方的體恤,也難以真的互通互信。要知心底的,假如所「言」非「信」,一切「人言」事,可不可「通」的,還看行書者和閲讀者有否將信息存心和存意,否則便難以持續!如是,也成就不了這許多年回到書簡上閲讀和延伸書寫⋯⋯

哈維爾和奧爾嘉之間的通訊,絕對是非一般想像的信念下成就出來的!

現實中,當我們無時無刻的連一口氣或一個不順心的眼神也容不下,又墮入淺薄的道德批判的時候,又怎會看到一個像奧爾嘉般的人物?


如夢[6]一:
哈維爾身處獄中正在寫信的日子裡想及奧爾嘉正穿梭在村舍中一場花園讀劇的聚會周邊都是關懷哈維爾和與之共事的戰友他們都成為《觀眾》部分藉《打開》可能的新關係去傳閲如何簽署《抗爭》聲明只是在《愈來愈難以聚焦》的科技化境況下生活中已堆積如山到近似鬧劇的《備忘錄》又一再警示各人外面世界如何荒謬的那刻多少肚皮似《天線上的蝴蝶》不斷尋找可信賴的《守護天使》之際又不能不小心翼翼的觀察有沒有策動《陰謀者》身處旁邊暗角以為可自出自入《花園聚會》的組織現場或假裝成作家協會成員研究《和家人的一個傍晚》與反動的可能關係只見奧爾嘉從容的把哈維爾一個又一個及後沒法上演的劇本傳閲以閒聊式開展另類劇場的可能同時深知會被長期監視或被定性為地下活動的維權人士早已為日後「公民論壇」植根他們的聚會不是為鬥爭而是透過辯論和證據建立對話藉深入理解和明確主題去尋求真理⋯⋯

如夢二:
假設奧爾嘉在「花園聚會」後,如是感應著她的手觸及遺下的一景一物:
「沙發上幾封有關《山崗酒店》[7]的友人書信。莫名散落四周的哈維爾手稿。粗糙油印的組織文宣。客人酒杯上留下的指印。給微風吹著的窗簾紗布。在書桌上那天剛收到的獄中書簡。書架上那1968年布拉格之春的舊刋物。地毯上仍濕漉漉的紅酒印。準備送去給哈維爾的香煙。昔日在Theatre On Balustrade[8]劇場的演出劇照。在Café Slavia[9]和作家們的合照和筆記。一直悉心照料那已變了顔色的花圃。哈維爾書房內的陣陣書香。書桌上一張又一張仍待完成的出版差事。如哈維爾要求整齊疊合著等待下一次探監的讀物。時常掛在哈維爾口邊那一瓶威士忌。那張《齊瓦哥醫生》的黑膠唱片。作家協會雜誌旁有關Plastic People of the Universe[10]的錄音帶。報章上即時留下的文化評論筆記。牆上掛著1964年出版Anticodes詩集中的一首砌圖詩[11]。茶儿上一疊又一疊的手製samizdat[12]秘密印刷稿件。Ivan為獄中哥哥準備好的回信。仍未乾透的The Power of the Powerless [13]印刷油墨⋯⋯」

如夢三:
「厂扌冂凵一乀乁宀丿丿厂冂冂〇乁亠工辶彡飞」
「你問我?」
「丁一一工/丿丿厂」
「嗯⋯⋯」
「厂冂囗〇彡彡一乁丿飞」
「我試試⋯⋯」
「乚亅凵、乀〇辶匚冂彡彳一一丿丿乚」
「沒有關係!」
「乁宀丿一乀乁厂冂囗工辶彡工辶彡匚冂彡彳匚冂彡彳工/丿丿厂凵一乀乁宀丿丿厂厂冂囗〇彡彡一乁丿飞乚亅凵、乀〇辶匚冂彡彳一一丿丿乚辶彡工辶彡匚冂彡宀丿丿厂冂冂〇乁亠工辶彡飞亅凵、乀〇辶匚冂彡彳一一丿丿乚冂囗工辶彡工辶彡匚冂丿丿厂凵一乀乁乁亠工辶彡飞亅凵、乀宀丿丿厂厂冂囗〇彡彡一乁丿飞乚亅凵、乀乁亠工辶彡飞亅凵、乀〇辶匚冂彡彳一一丿丿乚辶彡工辶彡匚冂彡宀丿丿厂乁亠工辶彡飞亅凵、乀」
「我會辦好⋯⋯」
「〇辶匚冂彡彳一一丿丿乚冂囗工辶彡匚冂丿丿厂凵一乀乁乁亠工辶彡飞亅凵、匚冂彡彳一一丿丿工辶彡匚冂彡宀丿丿厂冂冂〇乁亠工辶彡飞」
「不用擔心!我知道⋯⋯」
「乁亠工辶彡飞亅凵、乀〇辶匚」
「好!」
「匚冂彡彳一一丿丿辶彡彳一一丿丿匚冂」
「都聼你的!」
「冂囗工」
「你們聽到嘛?好想認識他?又不敢認真的去想他究竟是誰,不是嘛?我忘記了透過誰,走進了如此的一個地方,認識了他。初時,好像全然面對著一種莫名的無力感:一種在看似無法確定如何傳達訊息下,感覺萬二分不安全的!直至,我真的給自己靜下來,只是去感覺他作為一個獨立自主的個體,細看他生活中的周邊,好像都在發出聲音,好像在完成一幅畫,一幅有關看似失去了力量的畫。原來,那只是我自己,喪失了聆聽的能力!我指的是一種學習和自己相處的能力,內觀一切因外力而磨掉了觸感。真的需要時間,去挽留自己,那是一種自然的本能,和地球在自轉一樣。不需要任何價值判斷,是我能否磨練自己尋回一種本然應對的心,才知道,過份聚焦在口齒和舌頭結構,卻未有連結內部連鎖相依的整體。究竟是什麼改變了他?還是他本來如是,只是我,在長期受染底下,一切變成理所當然。直到,我真的去看,去感應可能平常沒有好好掌握的自然門道,未搞清楚便說人家不是,又放棄了一次磨練的機遇!他猶如一個釀酒廠的老闆[14],古早之前,已學會接受了自然物質和時間相互發酵的微妙關係。原來,我只需要耐心的,去用心的眼睛和鼻子重新聆聽!那絕對不是一時三刻的事。我不用翻譯!你以為可以翻譯嘛?我們真的相處了好一段日子。我想,我最後學會了如何當一個不錯的觀眾!你們以為怎樣?也可以來試一下,首要是,在乎你最終想如何和自己相處而已⋯⋯」

如夢四
在今天資訊泛濫的年代,認真書信的人,真的稀有了。當所謂「通訊」的篇幅,成為「視頻短訊」,人愈來愈沒有耐性或耐力作靜心閲讀。當不再深研溝通之渠道設計和處境,純粹丟懶在消費的心性,迂迴在習慣線上重複走著,眼到卻心不到,或是以為心到了眼睛卻又看不到,如此「我」聞者,似獨缺找到聽「甬」的聲孔,其「用」其「道」,恐怕只覺高牆處處!

就連知識人也不知道:「所知所識」均可轉虧成阻礙通信的高牆!因過份自信,又或是硬要持守既得利益,又把可通之訊一再塞住了!

「甬」之道,其「鐘」其「聲」本來可遠可近!

日前受邀出席一個講座,為舞蹈界面對抗疫對策的網上研討會發言。後段看到參與者的提問內容,便知道說話和聆聽間的鴻溝。由訊息如何發放,到它如何被接收過程中,每可能因各自在特殊的前設價值或條件下,深切影響著交流的通道。滿以為自己清楚表達的時候,現實中的視訊和音頻率動,輾轉又不知如何降落,如何再起飛,結果,誰都逃避不了各方當下身處的境況,或無法排除網上活動本來多是自由斷續連結的習性,可「通」之「道」又成為「轉彎末角」裡的尋索!在功能性主導的文化取態下,願意研討的領域,每給拉回到狹窄的維度,又或是各自依然擁抱著「理應關注」的事情,可研可討的,又豈能妄想在一小時三十分內打開互動的交流!那情那境,唯回到當下,一邊和一大堆電子器物相處,一邊假設著「在場」的與會者正在進行各自接收著可回應或問上的「功課」,坦承面對有限的時空,建築可說可話的「抗疫行動」⋯⋯

或許,應感謝疫情的出現,才推動出稍為「異常」的「項目」!在長期缺乏文化研討的雜染下,一旦要謀求出路,才發現原來的習慣性價值觀,早拿走了傳說的內力!哈維爾在上世紀七十年代的故事,正好給你我提供反思的出口:在看似被剝奪了力量的時候,真正的力量源自本然內部,只要願意與之相處,想像的力量便會回來!信息,就在自然中流動著⋯⋯

2020/04/25

[1] 唐朝女詩人魚玄機《賣殘牡丹》頭兩句。原文是:「臨風興嘆落花頻,芳意潛消又一春。應爲價高人不問,
卻緣香甚蝶難親。紅英只稱生宮裏,翠葉那堪染路塵。及至移根上林苑,王孫方恨買無因。」
[2] 法國哲學家尚保羅沙特(Jean-Paul Sartre 1905-1980)在《什麼是文學?》(What is literature?)一書中對詩人運用「語言」的虛擬方法,有其哲學性的剖析。
[3] 十八世紀法國哲學家和被視為瘋癲的政治人物,人稱蕯德侯爵(Margquise de Sade 1740-1814)。他以色情小說揭示社會存在的虛偽和醜陋。曾被關在瘋人院長達29年。
[4] 2013年,我替台北的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編導的《空凳上的書簡》是根據哈維爾的《獄中書簡》延伸的系列作品一,及後分別在香港(2014年)和韓國(2015年)的第二版《空凳上的書簡2:繼續書寫》和第三版本《空凳上的書簡3:吸呼之間》,三部曲以不同切入面,思考獄中書寫和溝通的特殊情懷。
[5] 這應是及後建立「奧爾嘉哈維爾基金會」(Olga Havel Foundation)協助殘障兒童和老弱人士的根源。
[6] 哈維爾的早期劇作和及後經常受到禁制的短劇系列,包括 “Audience” 、”Unveiling”、”Protest”、”Guardian Angels”、”Butterfly on the antenna”、”Conspirators”、”The Garden Party”、”Memorandum”、”The increased difficulty of concentration”等等。
[7] 哈維爾於1976寫成的劇本 Mountain Hotel。
[8] 哈維爾最早期在劇場工作的地方。
[9] 哈維爾和奧爾嘉相識和經常流連的地方。
[10]昔日捷克著名的地下滾石樂隊。
[11]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哈維爾曾愛上用 calligramme形式砌出不同圖型的詩篇。
[12]當時流傳的地下秘密印刷,以一手傳一手的方式散發出去。
[13]哈維爾於1978年書寫的重要人權論文,也是導致他獄的導火線。
[14]1975年,哈維爾的劇作被禁演,他創造了一個叫Ferdinand Vaněk 的角色,以獨幕劇形式在不同生活空間展演。第一輯劇名叫 Audience,是他三輯被名為 The Vaněk Play 的獨幕劇系列。另外兩輯分別是 Unveiling 和 Protes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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