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封。1981年4月12日。持續的挑戰】
最近,有機會和一位在中學任教的朋友合作,在她的學校搞工作坊,焦點是提供「生涯規劃」以外可讓年輕人回歸生命根本的空間,和同學一起學習做「我」的「建築師」,重新探視不斷移動中的身體版圖……


「誰在談『我』?」
「我……」
「你指『你的身體』?」
「『我』……」
「一直在……和我説話!」
「嗯……」
「但好像……又不是……」
「是萬億把聲音爭相的叫喚著我……」
「在哪裡?」
「裡面……外面……」
建築一個「我」,委實生命中十分弔詭的事!當還未及拆解發生過、或仍然發生著的事件,「我」總似迂迴在現實與虛無間,還不及捉緊要點,下一件事情已等不到在敲門前滑入腦袋或細胞某處角落……
「你總把事情複雜化!」
「任何『事』,關鍵在其『情』怎種?」
「你總相信著你情願相信的……」
「我『情願相信』的,究竟應從何說起?」
「由『相』而『信』,其現象又可如何看待之?」
「在於如何追尋串連『事』的軸,也看清其層疊之所以!」
「為何不可純粹一點?」
「那恐怕要回到生物體源起的瞬間偶合……」
「不對!生物得以混成前,從來不簡單啊!」
「正是。『我』之所以,其『情』實何『事』!」
「都在身體版圖上……」
「老師從沒提起……」
「那位老師?其『師』何向?」
「……」
「在於建築!」
「在於拆解……」
「『情願相信』的……」
「個人和社會投射著的『情』和『願』是有很大落差的!」
「尋常眼界,多是『程』不一,『序』不清!」
「大自然裡的『程里』和『序章』,其味無邊!」
「老師啊!你的『程序』又應從何説起?」
「從他戴上帽子那天說起……」
「或從『信念』的形成説起……」
「由人言而起的『念』,其『心』之點怎說?」
「都給『制度化』了……」
「『制』之『度』,其『未』(滋味)怎以『刀』去裁斷或『權量』之?」
「以『權』衡『量』,其『度制』是問題之源!」
「如是『程序』,其『呈』缺『禾』,少理自然之道!」
「難怪看不到身體!」

在只顧照應「程序」和「指引」的學校體制裡,究竟誰在照顧成長中的「生命教育」?(或是,我們根本沒有好好聆聽或觀察年輕身體一直在發出的聲音,假設了他們的「需要」!)

每日在學校的(香港樣式)「持續挑戰」,究竟為何?誰的生命可以撥入規劃樣式而不會異化?(要知,「異化」是大自然裡尋常本質的部分……)在面對規劃過程中,每天生活事件,彷彿慾望不斷被調較著,猶如難免遭逢「被消失」的厄運!由教育署方、校董成員、校長、主任、教師、秘書、文員、校工到家長和學生,都有各自「被制度化了」的「身體藍圖」和特殊生活背景,如此一個「被規劃了的地方」,卻每每把人的自然主體移走,換來「(大)社會樣式化」的「行動框架」,各人默默只求按章工作,假裝完成著「一體化」的、(包括師生)相互監控式的「教育勞動」!個人意志、情誼和身心體驗的領域,在大伙兒奴性地甘於奔馳於規管約章的龐大「體制驅動」下,早忙掉於死去活來之中,餘下的,一概免問!

哈維爾昔日身處的牢房,難道不是另一「體制驅動」的盲從結果?能在如此荒謬下堅持自省,不陷妄為之中,究其「目」力之微細,又豈止於可視之物而已?其挑戰之持續,非靠「手」可及的「寺」(信念)啊!
(「寺」,其廷之方寸,可堪可敬!還是看其操守的初心……)

自。省。其緣可不簡單!

慶幸仍有少數老師,看到學校教育沒可能蓋過的缺失,願意在常軌以外,給同學尋找出路!但不知又燃燒上多少理應休息的時間,可能連健康也給賠上了,餘下可支撐持續挑戰的力量,實在難以平衡嚴重傾斜的「(奴化)教育現實」!

日前和一位退休校長分享同學的「自白書」,他黯然回應:「深感年輕人的脆弱……」我們都經歷過香港中小學教育,隨時代轉變,以「目標為本」的本質未有改變,只有更變本加厲的推向管理主義。同學成長的經驗,以及性格上的毎日建築,不論在學校或家庭,從來缺乏被教育當局或家長直視的勇氣。前者,如這位退休校長明言:「如今香港學校教育與學生生命越來越飃移,甚或割裂了!」(他強烈的無奈感實教我唏噓不已!)後者,又每因家長以經濟掛帥而留下不足夠的「閒暇」,關懷年輕人心智發展的健康。(恐怕就連父母也因只忙於工作而缺乏自我調整心智的空間……)

家長,其「家」何如?可「長」之物,其德何從?都是如何守「持」的功課!

當外圍世界早已不一樣,當年輕人所接觸到的資訊難以估量其上升倍數速度,學校的教育方針和(嚴重缺乏的)哲學卻未有作出相應的實質調整,迎接新世紀的現實!在仍固守著「課堂(秩序)管理」和「(校規)道德操守」的前提下,同學的身心健康卻缺乏任何深度關懷!

家長亦然!其「父」其「母」之先,其「教」其「育」的信念,假如只在乎可飯之「豕」,身體之慾,其心的安放,獨缺「省」的明目!

也許,當城市只是一個慾望的虛殻,其政策和制度亦缺乏人文關懷的精神!

所謂關心的「生涯規劃」,只局限於「就業」和「升學」兩條「出路」,任何阻擋這兩條路的均被視為「違反學校辦學指標」的嚴重「失德」問題!所謂「持續的挑戰」,似乎少理如何挽回最根本的生命關愛……

(誠然,談「生命關愛」又豈不是另一種理想而已!「文明」者,在不同眼下角度,其態可「猖狂」,亦可溫柔至善!)

生活事件卻又每不饒人,同學又豈容易一下子學會如哈維爾年輕時自省自悟自執的堅持,把經驗轉化成生命能量?當「大多數」彷彿忙於跟上「大隊」,對「此間此生」猶如麻木了了,既似喪失好奇,默默等待「身壞命終」而已(可知「還復受身」啊!),亦忘卻了分秒可重整自主的步伐,細看「大隊中的(卑微)身影」,究竟真可如斯草率或粗暴對待之?

他和她和牠和它,都有一個「名」和「字」啊!

當同學連名字也被流為「監管標記」,父母幾曾借名字內置的精神祈盼,恐怕早忘記得一乾二淨(或連取名者也從來沒想及其中可承載的內涵)!肉身,在強力受管束下,顯得蜷縮,難以騰出半點精神,餘下只是乾枯的慾念和勞役,不斷試圖說服自己:「一朝『過身』便有出路!」

也許,本質上,誰沒希望自己可超越父母輩的世界?弔詭是,當一些父母發現自己只重複著上代留下的鬱悶,又不自知的把它壓注在兒女身上,令多少人窮盡一生,只為切斷其中詛咒,覺醒時分,肉身已折騰到難以再為精神服役!

我對「我」,委實沒有答案!

回想起來,這半世紀中,香港的教育底蘊似乎在骨子裡重複著,餘下,全賴個別的際遇、自省和毅力,邊走邊唱而已……

哈維爾的自覺性,也許,只屬於哈維爾的,根本難以一概而論之!只是,這份「根本的自覺」,又豈獨是他擁有?成長中,持續的挑戰,在於如何應對排山倒海而來的際遇,從中理清可連上(或根本不可避免連上)的關係。身體,在看似個人的,又默默響起千萬年累積或混成在基因中的「莫名召喚」,把人一再拉入「大多數」之中,不能自己的迎流而上(或而下),分不出片點個性!

學校,委實不是建築個性的地方!(我們也不應對它有太多幻想……)

我們只能切實的回到自己身體版圖,細看當中內置和外交的軌跡,重整每日可拆解和再建築的一點點,冀盼在可及的「日積月累」中,理出片點「自我」,可賴以參詳隨情走上的步伐,從中學習如何迎著挑戰,持續的對應其所以!

我們不能説監牢是哈維爾成就自省的空間,我們應欣賞他如何把牢獄轉化成自省自覺的練習場域,容許自己在困擾中追尋「另外空間」,給身心作靈修,好準備他日「出關」有用武之智慧!

也許,也可以把學校看作成如此的一個地方── 一個磨鍊鬥志的另類牢獄!

記當年,由觀塘走到西營盤,首次踏入中學校門的印象,仍歷歷在目:
「天陰。」
「紅色磚牆顯得過份莊嚴……」
「矮小的身軀仰望紅樓……」
「長廊的麻石圓柱似在俯瞰著穿越的每一步……」
「來自公共屋邨的眼神……」
「彷彿頃刻給「名門學府」的氣派嚇呆了!」
「走到操場列隊,驟然覺得像一所守衛森嚴的監獄……」
「站在二樓的「獄長」正在檢閲……」
「課室內,高高的天花板和門窗,教瘦弱的身體特別感覺「寒氣迫人」……」
「鑽入重重木頭打造的、桌椅相連的座位,身體剎時被收禁似的,等待候命……」
「走進課室的老師,如是低著頭……」
「支唔的又按年來課程規劃複述一遍……」
「如是,種下了我日後逃學的因子……」
「或是,磨練了我學習加何接受另一種『持續的挑戰』……」

也許,一切教你我回到「易經」之本,自省變幻之中,感悟「挑戰」的本質,隨遇而持,續無常的邊沿,邊走邊學!

2017/03/12

後記:畢竟,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學校」這名詞和相連的概念在心裡作怪,把這本來應開放的學習平台看成一個侷促的地方?假如不再以「學校」作為思考教育的起點,回到人底學習的本體,上述的「持續挑戰」應可重新出發!轉念,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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