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及第八十封。1981年5月9日及16日。囚/漂】

於已故捷克總統哈維爾而言,對昔日曾經在囚的日子,深明監獄中必須存在的恆常規劃管理。他在書信中明示自己一點也不抗拒結構性的制度存在,關鍵在乎於它只是生命情理的背景布幕,並不是主體。囚,究竟是生活外在環境所導致的困局,還是人以什麼念頭去面對看似被動和被困的地方?生理系統,其內裡生態從來漂移不定,全在乎於身體宿主對存在裡外體驗的閲讀。在囚,究竟是現實使然,或是自身重複鎖在某種心理意識價值,無法跨越自建的生活雷池?


誠然,不同國家和不同時代或地區的監獄系統是完全不可能一樣的。現代挪威的監獄,重視囚犯作為「人」的基本原則,尊從人道前提。相對極權、軍權統治和發展中國家的監獄,其管理策略和現實環境真不可同日而語。因意識型態被入罪的,多身處被隔離的厄運,面對的在囚日子,恐怕是靠強烈信念和意志,才能保持自尊和自主思考。

信念和意志,正是哈維爾能堅持和將之看成存在意識主體的重要元素。囚,究其在「囗」裡面的「人」,如何看待自己存在價值,關鍵在如何彰顯更高層次的意義,讓身心可跨過制度上的外在打壓。也許,說來容易,也許,哈維爾較其他同樣因異見而被囚的人士幸運,未受到嚴刑傷害。如哈維爾所言,當知道「死亡規律」的自然進化,便不用再去想它,應把焦距轉移到「存在規律」上,尋找可跨越尋常範式的出路⋯⋯

尋常生活中,也存在著眾多難以言狀的「嚴刑」,其「規律」畢竟也成為不少人的另一種意識以至生活實體的「囚禁」:
當出生,已被(宗教)人家說你已有「罪」在身⋯⋯
當被指定進入不情願的學制,每天進行牢獄式的監控⋯⋯
當工作每一步,都在電眼監察下完成⋯⋯
當不平等合約支配著每日行動軌跡,以交換另一份合約監管下的住處⋯⋯
當輩份或階級身分成為合理打壓工作精神的前提⋯⋯
當「神」成為「無處不在」的「超級監察長」⋯⋯
當意見被指控成「異見」而遭受迫害底下⋯⋯
當教育成為「商營較慾中心」的文化支配下繼續「學習」⋯⋯
當商場成為壟斷「文娛活動」的基地的日子裡⋯⋯
當身處政治環境嚴重失衡的氛圍下被人家牽扯入陣⋯⋯
當市場價格成為支配消費者生活邏輯指標的情況下無法選擇⋯⋯
當身體成為醫生及醫院存活的經營對象⋯⋯
當銀行以你的財產為生財工具⋯⋯
當律師以法治之名把平等公義化成虛詞的時候⋯⋯
當公共影像都成為被順勢挪移的利益拼圖⋯⋯

身體,也可以是另一種「監牢」,視乎宿主如何看待之。假如內觀人的軀殼,在「囚」的,究竟如何體現「人」的尺度,默默影響著存在行動的本質,自由自主似乎不是必然的事。成長中,多少人因某種特殊經驗而持守著某種生活價值和觀念,導致一生鎖在其中,看不到其他出路?多少人,在「堅守信念」的原則下,又囚禁了多少變化的機遇,把可漂流的內在生物體,鎖定在重複的意識頻道上?任何對立的意識,似乎多用上倍數的力氣,去建築「對峙」的狀態,以重複確認自身存在的位置。究竟是一種「奉獻」,還是一種自我強化的「禁錮意識」,把存在「囚禁」於特定的思考邏輯上,身體似乎同時成為成就意識的系統,如何看到可真正自由的出口?

道德,可道可得,可失可禁,在乎引伸的脈絡和辨識的位置而已。如何看待自身存在種種,每每要回到人事背景和當下,姑勿論是主動或看似被動而出現的立場環境和自身前設的條件,必須觀察存在的生活、生態以至環境結構,從中思考可創造的出路。任何「不定性的存在因素」,亦在乎置身當下者可有騰出空間,接收可能存在的變數。多少哲學家鍾情的「思想套路」,每有其「佳模範式」,對尋常百姓而言,很容易退離當下情境細碎,把人囚禁在「理想結構」中, 同樣可教人難以呼吸。

生活的現象,由身體到生活環境,按時代文化的移動,往往出現著多層多變的範式。只是,在某種強大制度壟斷下,每日生態,很容易被鎖在重複的行為模式上,難說得上自由自主。當所謂「公共」傳播媒體和「社交」媒體均被大企業經營,當中挪移的「利」和「害」,又支配著多少「生存意識」?尋常人所謂追求的東西,或早在看似「約定俗成」的前提下,走不出人家眼下設計的謀略,以虛假的自主,以消費者權益為借口裝飾著的「自選生活窗櫥」,把多少靈軀搖控其中!如此文化下,每天看到眼前遊過的「身體圖譜」,其精神狀態,究竟多漂流到(或是被「囚禁」在)怎樣的存在國度裡?挪移著怎樣的生活「觀」、「聲」、「陣」?

香港,從來是一個人口不斷移動的地方,當中充斥著許多有關「漂」和「囚」的故事,不但流動於巷陌街角,或囚禁在明暗難分的大小住宅及工作間裡外,它多少成為每一戶人家的存在部分。在目睹社會及政治大小變遷的過程中,由「被殖民化」到「被特區化」的地方政體,多少人的存在核心都一直按周邊環境及生活條件各自漂移,又或是自我築起高牆,鎖住了生活的軌跡?漂流,移動,遷徙,自閉,隱藏,封存,一一成為此間多少生存的內在動力,卻少有審思其所以,尋覓可自主的出口?
戲劇,似乎相應的經常叩問:在種種矛盾推動間,人如何看存在本體?藝術,同樣對應著眼下種種,成為行動推手,參詳著存在的多元式樣和色相。

「漂」,按《漢典》其中闡釋是:浮在液體上不動或順著風向、流向而移動。其中可連上的詞語包括漂泊、漂移、漂零、漂流、漂淪、漂游等。所謂「液體」,究竟和身體上的「液體」有著多少可由形而上出發而回流到生化物理上的閲讀,是深值研究的內涵。前者,似透明,如移著的文化氣候和社會變遷;後者,因種種移動經驗而牽引出種種身體內部生化系統的存在現實,前後二者相互影響。而詞語背後,默默亦指涉著種種因(不)移動而出現的不同存在感覺和經驗。探索身體內部這「不同存在感覺和經驗」的內部,成為不少文化研究和人文觀察的主軸。如是,研究「漂」和身體可指涉的內容,是毫不簡單的事,因地理、物理、生理、心理、語言、時空、信仰、文化以至相連的不同媒體論述,皆顯現出極不尋常的「身體圖譜」。假如以「行動研究」去參看「漂」可和身體指涉的「觀」、「聲」、「陣」,必須回到研究和被研究者自身的身體現場,從中再出發,以身體作橋,細味當中「漂」之所以和所向。

世界一切,自有其內部規律。只是族群化、地緣化、社會化和城市化過程中,你我處處錯失了追蹤事物本源和它底變化中的細節,一再只求功能或功利的呈現,意識又按當中假設邏輯,自囚在裝嵌式的「規律」裡,直到下一次「意外」的蒞臨,才打開不一樣的觸覺,感悟其所以!又或是,當身體內部漂浮著的情緒(儘管自以為可如何自我節制),決定著下一分秒連串以為可掌控的「事發現場」,才知又假借「以為自主」的「語話行動」,試圖改寫對「世界規律」的延伸或適時合成的閱讀,直至,下回不知名的生化或物理衝擊,才改變了「觀念」的方位⋯⋯

是「囚」是「漂」,畢竟在乎人的意識處於怎樣的生理和物理時空,輾轉建造著連串假裝作為現實全部的「念頭」,反覆書寫著存在現場的「觀點/景氣」,背後承拓著種種生命實體的規則,假想著「可昇華」內涵,最後,歸根存在的一切,原來存在著的大部份是本質「無意識」的「機械實體」而已,自然的按當下連上的條件,呈現著的只是「暫且匯集著」的「合成情報」,永恆的順勢轉換著「感知的出口」⋯⋯

所謂「不尋常現象」,也許是被長期囚禁在每日慣性下尋常機制支配出現的「特殊異象」,各自合理緩衝慣常背後必須按特定營活頻率,調節著「可呼吸的空間」罷。今日的人,在長期被商品化意識支配著存在的價值,生命的規律彷彿早盤旋在某特設的「意識囚室」,看不到每天生活中從來不停異化著的、漂移著的生化內部:如萬千花火,時刻展開重重呈現的新姿態,如物如流,承載著沿途順勢拈上的環境粉抹,把當下重整著⋯⋯

也許,順著此刻這行字的成型,默默成為下一行字的「囚室」!

也許,順著文字間的隙縫,默默漂流出驟似看不到但又委實存在著的移動空間,把意識解放⋯⋯

2018/01/17 (03/19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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