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及八十九封。1981年8月1日及8月15日。在虛無中浮沉著的意義。】

這兩封信是哈維爾第三次轉換監獄後書寫的。隨文字追蹤,他的狀態,猶如徘徊於實在和虛無之間,彷彿沿景物和身體的移轉,相互影響著浮現出來的意識。身心,畢竟隨著時空,氾起連串對「往昔」與「此間」的比較,因當前眼下可攝得的一二(但又委實不完全的)情境想像,牽動著對存在的瑣碎聯想:那似「有」還「無」的希冀,渴望追蹤下一種可能的欲慾,一再拉開對「虛空」和所謂「生命這件事」的場域敏感度!


監獄,似乎起碼有著兩重現實:外在的和內在的!前者是在囚者身處的牢房,後者是在囚人士自身的身體。二者彷彿又可自由借意識解放,相互為對方架上另外一度橋,穿越當下可延伸的想像時空,直至一刻,再次看見一切生命的虛無!但認真的觀察,念頭又每每源自碰上某種物體的現象而從剎那中浮現,牽動著重重閃出閃入的「瞬間覺知」或一刻可能鎖住心神的「頓悟」,只是,念頭每每不能獨立凝結的存在,只是隨時空流轉,卻又鎖不住往下走著的「妄想軌道」:生生滅滅的由形成到感知和成念,其中所謂可閲讀的邏輯,又不得不回到自身和周遭事物的本體。生活,由事物的「曝光」到可能出現的「災難式(頃刻)判斷」,不知不覺間,「潰爛」和「盛放」似乎依然永恆的拉拉扯扯著,在欠缺允許自己接受臨在事實的情志底下,在轉瞬即逝的靜定前後,總教人重複回到莫名的空洞之中⋯⋯

在試圖嘗試給眼下現象定義的過程中,隨身處位置到身心長期(和剎那)「曝光」的幅度和領域,一切「意義」的掌控,一下子拉回云云物體與眾生本質存有的內涵,它可能兼容的閲讀,豈不都是按不同感知而浮現的「剎那心跡」而已!吊詭的是,我們處處顯現著對「意義」的偏執,當面對宏大和無限純淨轉化著的宇宙本體,一切看似「具體性」的符號表述,倒過來,它們都只是在希冀「定義」自身存在而已,又或是如法國作家米榭韋勒貝克(Michel Houellebecq)在《一個島嶼的可能性》中強調一切所謂意義,難免逃不過「媚俗」的特性,只有「虛無」是絕對不媚俗的(按余中先譯本,大塊文化2006年出版,第152頁)⋯⋯

書寫間,我的意識突然想離開以上的軌道,竟然想及:
遠遠冀望看到的一片海(只見桌上一本書有一個「海」字)
只是一片(想是一隻手掌大小)
猶如凝固了的顔色!(但雲在動⋯⋯)
誰説看到它在「奔流」?(應又是流行曲雜染下的印象而已!)
畢竟(究竟⋯⋯)
是某年某天(此刻此間)
培栽在腦袋的「潮水」意識(早已充滿倦意⋯⋯)
壟斷了感官的頻道(只是一個念頭又在作怪!)
誰家每日生活準則(又忘記了當下的力量⋯⋯)
早佔領了腦部主幹(肚皮又在嘩叫!)
放棄了耕耘的土地(今天實在懶得去練氣功!)
忘記了(丟掉了)
「奔」「流」的想像!(原來枱面放著張翠容的《另一片海》⋯⋯)
我又如是想:
遠遠,究竟是多遠?
哪片海?我不又如是墮入另一種意識波濤而已⋯⋯
一片?究竟隨著站在的位置,隨心所欲下「這一片」又有多大?
凝固了?可不是眼界的局限導致假設性的投影?
顔色。哲學家維根斯坦的「顏色格言」又浮上腦海⋯⋯
誰說?身份和所屬地緣,默默形成另一重重輩份、權力、語系的幻想⋯⋯
奔流⋯⋯恐怕是心靈的假借多於對實情的仔細閲讀!
畢竟又回到畢竟!如是自嘆⋯⋯
我想我不應亦不用再往下延伸,只是,對日前目睹四位藝術工作者借「行動」進行研究的現場體驗,輾轉對「虛無中的意義」有所感觸:
一位由現場的「塵垢」出發,徒手逐步清理空間中任何可染指的「塵跡」⋯⋯
一位面對隨手拼湊出來的兩個櫃和簾,試圖尋找「畫」的另一重表達框架⋯⋯
一位寫下三、四十文字貼紙貼在牆上,尋找可連成的「現場故事」⋯⋯
一位尋找現場身體走進「密室」用手機給自己在雜物中「移動的身體」拍照⋯⋯

在三小時看似各自圓融的「意識世界」中,一群由行觀轉化成參與現場行動的可能「易陣者」(remappers),又如何安放眼下一切的「意義」,亦虛亦實似的,浮沉在同一空間(在某程度上也有點像「牢房」),游出游入於連串轉瞬即逝的「存在當下」,「麈」、「油彩」、「字」、「光影」,又可有其內置的脈絡,牽動起「在場的意義」?而不斷在拍攝或錄影的靈軀,畢竟又置身於怎樣的「行觀狀態」?在手指按動快門開關之間,意識又掉入如何進去的路徑?大家各自所看到的、接觸的或試圖改變過的,又成就了怎樣的「在場體驗」?

剎那間的裡外,身體和意識或許各自移動,影響著曝光的長度!也許,才意會到:
魘夢如斯!
文字如沙之器,
卻妄想追著麈跡,
虛浮如轉瞬眼光⋯⋯
櫃簾裡可有閑靜心思,
埋伏著光影雲彩?
身體,
似是行觀於當下,
疲倦的筋骨,
或盲從的價值,
卻把意識拉進了另一維度,
彷彿早離開了現場!

眾身體,猶如一個又一個島嶼,各隨游走的飄浮物,安放著自身存在的版圖。又或許,箇中行動前前後後,在試圖作出判斷之間,難免又多少墮入「媚俗」的意識,審視可最少給自身在場當下開展的「異彩」!藝術行動,委實沒有創造了不一樣世界!文字的麈染,又一再假裝豐盛了當下行觀的內涵,轉身後,才知道從來未延伸(或延平)過多少憤慨或歡愉,回望似是(或總應該)在場的靈軀,歸根未離開「自我」這「綜合物」!眼下的每一件東西,人、物、事、時和間,一一都在借身體意識還原各自的「身價」,直到虛無迴旋上空,靜候沉默的降臨⋯⋯

你我委實應如何紀錄這浮浮沉沉的虛無意識?

或許,最少相互容許自身投入去追蹤「真實的在場」,借「藝術行動」,給生命當下多點點叩問和閲讀的空間罷⋯⋯

最大的監牢,也許在身體意識之中,牢固的關住既往的「信念」,看不到身體移動之間浮沉著種種可能在「顯靈」的「穿梭現象」⋯⋯

哈維爾早仙遊!但假如他能像曹爾頓懷爾德(Thorton Wilder)在《小城風光》(Our Town)最後一幕的愛美莉(Emily),從死亡中回訪曾走上過的地方,不知昔日的監牢和周邊一切,又和曾幾浮現過的意識有著多少距離?

「假如」(What if)這兩個字,也許是藝術行動最誘人的組合,給仿似滯留著的時間又一次可活起來的空間!也許,強調所謂的「虛無」,很容易又墮入終極「結果論」的死胡同,消解了任何現場可投誠活著的「當下滋味」,那委實又何必呢?關鍵不在給生命追追趕趕可能的「意義」或「紀錄」,而是給走過的每一步印象尋索其可能「實踐生命」的意志而已⋯⋯

生命這件事,從來是工程進行中,浮沉著的幾許,深信,每一刻,都是「史無前例」的情景⋯⋯

俗,「人」之「谷」,回聲中,難逃自身可見的倒影!「谷」的裡外,明媚風光,各自有其人間道理。媚俗,在意會虛無存在之前,委實是最自然不過的事!

2018/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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