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封。1981年5月30日。冥想與莫名其妙的如斯剎那】

哈維爾在書寫這封信的前一天,剛巧是入獄兩週年。他記起入獄時試圖給自己釐定的「出獄計劃」,沒想到因應兩年在囚的種種經驗,信中他只寄望離開時倘若能跨越牢獄的經驗,已是很好的了!(自然,那天也没想過出獄後成為捷克的民選總統⋯⋯)


兩年的「滯留時光」,身體卻又豈真能缺席?我們好像總是對未來有所憧景,生活現場卻又默默給靈軀浸淫著幾多番滋味,直至一刻,或某天如斯剎那,彷彿才體悟到「時光」和「滯留」的意識,猶如不知名的觀念又遊進心裡,強求辨識「真實」和「不真實」的「存在」⋯⋯

活著,似是(生命結束前)不想倒下的本能!人生,儘管如何觀看在場的肉身,靈與軀從來在相互妥協著或排拒著眼下體驗的種種。過程中,究竟「那方」曾遺棄過「那方」,體內又豈只「兩方」而已?曾滯留或漂過的日子,彷彿都留下了痕跡,總有「一方」猶如經常性的埋怨著「另一方」的不是,這「另一方」也許曾近乎羞辱似的試圖以「不公」之名背叛曾幾三番在場(或讓意識遊回到昔日「肇事場域」)的實體經驗,肉身和意識雙雙又莫名的以「假面的告白」(或假設擬訂「適時行動」),想像著行動的「受控版圖」,逃避可能隨時重演的「不受控制事件」,直至某天剎那,出現莫名奇妙的境界,給冥想一道奇妙出口⋯⋯

能觀察到剎那背後「如斯奇妙」的「景象」,當中還看人在場與否!究是頓悟,還是平常日子裡的尋常裝備,畢竟給剎那充電加值,讓心靈適時敞開,方能體味到「剎那如斯」的境遇,一種瞬間的通明,證悟著本來一直存在(委實沒有什麼「不存在」的狀態)的物性本源,沒有因,亦沒有果,只是自在而已!

所謂「剎那」,也許是一種偶遇,但它底前後畢竟連接著幾許「剎那意識」的「花火」,承傳著一刻背後的「如斯感悟」,當中連結著物質體、生命體和意識體間在時光旅程中的奇妙混成!如是,循「質變」而產生的演化,周邊相關組織亦同時回應著重重本來已複雜的「存在系統」,一起和生命體磨合,繼而顯現出連串的、無休止的「剎那之間」,導向著意識(包括觀照)的提昇(也許是另一種想像)。如此「奇妙的景觀」,畢竟需要透過冥想,以集中意識連上箇中似虛似實的「存在窈容」,才能看穿物質和生命體交通著的能量。冥冥中,所投射出似實還空的意識現象,輾轉間,可不只是「心的投影」?而冥冥中,又豈能獨立於物質,脫離萬物相互依存的實體?所謂片刻感悟的「超然物外」,也許都逃不過感官的本質實情,又豈可唯心的剔除剎那背後你我難以全然辨識的實相?

哈維爾談到超然的感悟:猶如一種特殊經驗的顯證,一種鮮明的在場感,一種可能長期埋伏著卻未及醒悟的精神,一種幾可由意志形構的希望,內置著一種義無反顧的信念,指向著某種特定意義的存在!他強調這狀態得來不易,但十分有益,它充營一種力量:一種極需要的力氣和能量的匯集!當中喜悅,他相信是源自某種完全內在的認定,源自某種大自然奧秘的「精神秩序」(order of spirit)和「存在秩序」(order of being),必須經過沉思或冥想(contemplation)才能領悟其所以然⋯⋯

也許這難免是「知識人」一刻自省的美麗願景,試圖檢拾一二可理想化感悟存在的可能軌道,當中又豈會全賴偶然的一剎那?自然世界的秩序早存在,沒有「生起」,只是沒停止的在「自由行動」,痛苦源自對自以為「實性邏輯」的執著。解放感悟,是讓心性回歸本然的在場,從中解脫「因/果」的外套,回到不可或缺的內在轉化,觀察欲望和思慕如何影響著辨識的內涵。「知」和「識」,是人為的建築,可啟智,也可以是證悟的障礙物,是擬構「自我」的一場騙局⋯⋯

在此間長期受資訊轟炸的年代,萬物亦同時對應著眾多物質相繼移動的現實而衍生著的層層變化,置身其中的身體,也許能夠在應運中茫茫一剎意味出冥想的需要,會更顯得重要和可貴!

冥想,意味著回歸生命本質的需要,重拾意志集中的重要經驗。「冥冥」之中,其窈深遠,卻又同時可如斯靠近,藉意識讓感官聚焦,碰觸身體內在的特殊「色溫」、「質覺」、「知覺」、「昧覺」,接觸生理物質從來隱藏著的「本然」,它像永恆的隨環境按自身條件相應作出對質、對峙、妥協、調適、修正、和解、梳理和任何可能引發的「變革行動」(也可以是「毀損行動」)。或許,「本然」背後,已是宏大智慧的座點,足以窮一生去辨識和證悟。如是,「冥想」背後,它猶如是對自身存在心性的鍛鍊,藉「守神」去靜觀「念頭」的移動,讓感官聚焦,感悟當中可自我獨立圓融的內在⋯⋯
我喜歡每日步行間冥想,也是在眾裡鍛鍊「守神」的好功課!身邊遊過的,究其「干擾」,畢竟是自身心神的安放。當意味物之共性,其源相通,到最後,穿梭機其中的肉身,如魚游在缸中,讓空氣如「水」般擦過皮膚,打造著連綿感應的形成,以物悟物,委實也是一場又一場「靜修」的功課!

身體,從來充斥著念頭,外襲的,內衝的,猶如一個不停處於抉擇的容器,一邊妄想,一邊又試圖自主靜觀其所以,直到一刻,油然理解自我偏執的局限,放寬所謂「個性」的強度,不再在乎留下什麼的腳印,重新安放「行動」的維度,「奇妙剎那」適時連串出現,逐步的解開源自「征服」和「好勝」的欲念,更關鍵是看淸自身一直牽扯著莫名的「盲從」和「無知」,才能回到內部一切物理的根源,從中隱退,學習冥想,證悟執著、傲慢和虛榮以外的更寬容的國度,重新理解「知識文明」的啟示和盲點⋯⋯

出獄後進入了政府後的哈維爾,不知可有記掛信中探討可提昇覺知的冥想世界?在位國家總統時,曾經檢察的「政策行動」,究竟又豈容是剎那間的感悟?我常好奇的追思,昔日書寫《備忘錄》(“Memorandum”)一劇時的他,如何轉化到在國家建制內行管的步韻?在「進步」、「發展」和「平衡權力」的國度,如何回到生命本體的閲讀,畢竟是好不一樣的功課!

一個藝術工作者的「行動/冥想」,也許不是一般人可霎時理解的事。但假如「行動/冥想」背後,究竟是一種對存在意義的希冀,還是借它對周邊世界作出的某種研究,蒐集資料,建築更深廣的閲讀,必須回到「行動/冥想」的建築現場,追蹤背後和日常的互聯性⋯⋯

如是,觀生活中的積塵,其物何從?
如是,觀生活中異常的一餐飯,其味何種?
如是,觀生活中壓制下的困境,其質怎昧?
如是,觀生活中的日常觀照,又可引發何等行動於剎那之間?

身體的「現場」,儘管在監獄(或是意識的監牢),在步行中,在冥想中,在時光下其「呈現著/滯留著」的種種意態,也許還看每個人覺知的力氣和量度,在「一一」之間找出「中道」之門,領悟人生中自我轉化的念力而已⋯⋯

在「冥冥」中去「想」,或許和一般理解的「思想」是有落差的。但假如「想」的本質,是超越「心相/相心」的表層,回歸到「觀樹相心」的禪風,去細味萬物和宇宙存有種種的相應互動現場,它可以是串串相互依存的體驗、閲讀和顯現過程。如是觀,冥想是超越一般知識概念的追求,它是對(不停移動著的)「存在現場」的「自主證悟」。當我們置身崇尚管理、追求方法以解答或跨越眼下疑難的世代,如何回到有關「證悟」可引起的「啓示」,深化「覺知」,恐怕是循冥想可引進觀照的生命本然智慧的功課(或許同時在叫我們:是時候學習「靜止追慕」的實際性)⋯⋯

只是,冥冥中,這許行動,畢竟是「如斯剎那」的驟然景觀!

一切,畢竟依然在「莫名奇妙」之間,等待下一次冥想的感悟而已!

現實是,此間看到腳掌靜脈在曲漲,而肚皮一邊在攪動,一邊在叫囂想吃東西,在正想處理身體需要的時刻,手機上又傳來短訊,屋外黑狗在吠,山邊的蕉林傳出的蟬聲,一一在向我暗示著一些東西⋯⋯

克己,從來不是剎那的事!

2018/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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