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封。1981年5月1日。一一豈如一】
上次書寫,又是八個月前的事了。假如説都給生活縛住了,沒空靜下來,不如說對文字或語話感覺的侷促,難以言喻。毎日滋味,彷彿都嚮往靜音裡走,連愛看電影的習慣,也停了下來,回到身手足口移動間的細碎,冥想其中⋯⋯


在這「哈維爾書信版圖」上斷續的走上近六個年頭,在超過十三萬的文字遊弋旅程中,猶如給自己的修行功課。他者的牢獄書簡,畢竟引發了這些年來好不一樣的生活思考和味道。在浸淫於持續的「生命工程」之間,眼下看似「過份熟悉」的「宅男生活」和「人間事件」,不知不覺便漂流至愈來愈莫名的意識,口邊掛著的都變成呢喃似的荒謬;指尖連上過的短訊,猶如電幻頻譜,虛擬著空蕩的生活色澤,以電子圖碼砌成堡壘,填塞著充斥腦袋的空洞。唯有在吸呼間,接上實在,聆聽本體許許多多未能真箇知曉的小小宇宙,想像:阿當未嚐禁果前的智慧樹,其形其質其聲其色,理應是此間妄自尊大的世代多早忘記了的自然本體!觀每天行動,又難免在不可能逃避的種種干擾下,試圖找出片點內部意義(又或是本質上「沒有什麼意義」又何妨),看清楚意識型態背後如何又支配著生活的脈衝,一再把身體重心拖遠了⋯⋯

當下,似是大千世界在長久持續移動下可瞥見的「疑似陣式」,按身心行進條件和心事,短暫卻又不可能鎖定的「漂流景觀」!如是,「我」的檔案,畢竟從來都是過份簡化的「被管理事件」,在某種信念的挪移之間,重複說服自己或他者的虛無帳目而已!(剛收到一位當戰地記者的朋友電傳一名伊拉克小孩的照片,這又應看作怎樣的「帳目」?)

一一豈真如一!此間目睹或聽到或體悟到的「一」,恐怕存在眾多的不定性,內置著幾多「一一」的世界?當我們試圖鎖定自己的眼界,卻又總是忘記了其中有限的視野維度,可觀之景,又豈可如一的說三道四?所謂聽到的説話,只是回應著自身的局限知識領域,內藏著沒可能完全鋪陳的落差和謬誤。所思所悟,亦只是按有限條件,建築著可延伸的棋局而已!當認真去理解自身的生物結構和箇中未能完全理解的內涵,我們相互存在的無知和局限,冥冥中循種種「特殊經驗」,所悟出的「道」和「理」,還是回到各相安放「(自我)首肯」的航道,走出不一樣的遠近。

愈來愈難說話,是認知語話中的莫名和範式,又一再以偏概全的延展論述。無論我自以為有多開放,或多願意去經歷這世界種種,亦只能以折衷(eclectic)的維度,嘗試梳理出可能應對的方法,背後,我仍必須明白,如哈維爾提醒,知識的世界並不是單一的系統,在不斷移動的和可接觸到「(亦虛亦實)存在體」的體驗裡,我依然擁著多少無知,多少又因意氣,把頭腦心智一再擠進情感或傲慢的黑洞,很容易看不到內部早失衡的處境!

在推崇「專家」的年代,大小學府相繼擁抱「專業培訓」,把知識分拆販賣的形勢下,專家的山頭,如「專業堡壘」,按「專利」挪移行動和語話領域!如此情況,我說的又好容易衝撞了你說的和他説的,如是般每天人事間遊走著的語文語法,各安裝在特定系統航域,促使聆聽又一再淪陷。閒聊的從容,默默給「功能組別」的視角,按利害規劃,打散得無影無踪!如此境地,唯有回到學習理解和閲讀種種現象背後底蘊的多元意態,按各方規劃的「山頭」地貌處境和條件,宏觀和微觀眾山之間可穿梭的「地理」、「徑道」、「水溝」、「風向」、「土質」、「界線」和種種因應特殊條件而衍生出來的「個性/現象」,從中理順可相通的脈絡,整合出可站立行觀的位置。

聖經中阿當從「知識樹」上擲下的「禁果」,被詮釋成「原罪」的開端!畢竟經文都是人以「神」之名,詮釋萬物始源而建築的「道理」。當「知識樹」和「阿當/人」被分成兩種不同「類别」,以達到建構「寓意」的目的,二者遂在被類化過程中,成為「神」眼下有尊卑之分的「創造物」,「人」又豈不成為萬物中的「異類部分」?難道「人」本身不就是祂眼下「智慧」的其中部分?當中「知識」,包括內置的一切情理慾念,可不都是當中「被創造」的內容?如是,從樹上擲下蘋果充飢的「慾望」,本來就是創造者不可自行推翻或逆轉的「造物元素」之一,所謂「禁果」和與之相互連繫的「知識樹」,又怎可以被割開它與「人」本來便會相交的「自然物性」,卻以「分別心」把二者劃界,把其中一方轉換成具指向性有「超然地位」的「神聖之樹」?

或許,老祖宗早看穿自身作為萬物部分的內藏智慧,遂製造一個寓言,以提醒這本源智慧可蘊含的不定性,假如過份自大或無限放大本源的「部分慾望」,人類可能墮入自身的盲點,忘記了任何行動或念頭底可存在的不完全性。當「知識樹」被勾劃出來,成為歸納「神聖規律」(divine law)的「顯象」,也作為完成寓意必須虛擬的「存在物」,不難理解它如何變成神聖而不可侵犯的智慧象徵。如此被理想和同時被具像化的「非凡證物」,「人」又理應怎樣安放自己和「祂」底永恆存在的關係?畢竟,這都是十分教人難堪的事!「人」,因應時空在某程度上所理解的「大自然」,和他底察覺到自身的不定性和不完整性,遂以「神」之名,建構出「神聖的目標」,冀望可提醒人底不可能(亦猶如不應該)跨越「神聖意旨」!結果,任何與之不相容的便視為「罪」,一種「違反」、「犯禁」、以及可能導至大自然失衡的「有害性行動」!

人,歸根是與萬物長期碰撞間整合出來的其中一員而已!由第一個生命細胞經歷長久重複拼湊、按機會率巧合而成的開始,到進化成人型的悠久歷史旅途,沾染著重重因緣的錯配、校對和驗證,直至出現「阿當」的成「人」想象,因「他」而往後浮現或建築的種種意識,恐怕世界已邁進「另一次新紀元」,才可能走出「原罪」般的閲讀和思考!也許是人逐漸意識到必須透過一定程度的「自我約束」,才能確保「健康進步」,如此道德概念的建構,在重複陷入以理想主義栽種新生代的執念下,卻忘記了人底如萬物本質長期持續遊弋的多元分子物性內部,每每又再一廂情願的給自我行為注入「標準規範」,試圖以確切內置生理基因情愫, 架構有利於世代繁衍的傳承系統。奈何,從來在漂流的意識,碰上無休止在移動的物質基因,可湊合的「因緣」,恐怕從未如人般理想假設,冥冥中默默按遊碰的情理,挪移出每費人心思的新現象新形勢!

知識,假如只源自「口」中之「矢」,追蹤可「音」可「言」之「戈」,它又豈是大自然的全部?「(知識)樹」,可「觀」之「景」,又在乎於觀者正聞何「聲」,站於怎樣的「陣」勢,探究當可悟之「田」罷!只是,大自然既是上蒼之物,人亦只是其中蛻變出來的部分,當中試嚐的「禁果」,亦是沒有可能阻止的內部動能!關鍵在如何重新理解「原罪」的論證,以「智」悟「知」之所以,以「慧根」重探「(常)識」背後的意志,其「罪」本來是「辠」,即「自辛」(漢典解作「蹙鼻苦辛」)之意,如墮入一個自織的「網」,「非」其所欲所想的「意志」而已!如是想下去:人,何用對自己植入如此絶對的枷鎖,把自己排於眾生之外,寄以超乎常軌可理喻的「約束意志」,把恆常跳躍的靈動,打壓其本然不定的性情,讓這樣沉重的論述,去針對一次本質單純的欲念?

阿當從「知識樹」上擲下蘋果,是出於天賦的好奇!任何「告戒」,也阻不了本身內藏的行動欲念。或許,都只是哲學家或神學家杞人憂天的誑言,試圖阻止任何因好奇而可能導致世界毀滅的禍根罷!從來因沒法知曉上蒼智慧的整體,奈何試圖在短暫生命終結前體現存在價值的過程中,各相用上龐大力氣,彰顯自身的特殊性,形成的「山頭景觀」,背後像希臘神話中的諸神,各自因被種入不完整的缺憾,唯有放聲呼喚,以一己的「神力」,挪移可起動的魔法,向上蒼展示作為祂兒女不可能跨越的宿命⋯⋯

所謂「原罪」,或許是上蒼頃自困在從來未有完成(亦持續不會完成)的「自然工程」裡,無法自行逆轉的缺陷!

一一,既在「一」 的裡頭,亦在它在複製過程中必然混合的雜質,形成豈可如一的局面!人間趣味,如萬物般,亦因此而繁衍出無限可能的品種,各按其承襲的脈絡,開展出不同面貌的山頭,上面景觀,必定奇譚處處!

如是觀,想及昔日唐朝玄奘法師到印度取經的漫長日子,其「經」早滲入十六年迂迴的大漠體驗。西遊,其源起亦因聞得遠方有「知識樹(經文)」,深知識源於性,而萬法唯識,背後的行動,無不是阿當想擲下「禁果」的念頭,欲探知上蒼之「識」之所以然罷。如是回望,我前後亦是十六個年頭,在舞台種下三集的「大路西遊」行動,在《最後一次西遊》中,以十六段章節,藉十六場演出,梳理片點若有所失的「遠方智慧」:一一,可真如一?

哈維爾先生愛吃的「蘋果」,從不如一!亦無悔多重口味!

2018/01/13

後記1:記起去年十月十二日應《觀。聲。陣 : 參與式劇場在地計劃》的首個工作坊,大家以「烏糟野」為題,以行動研究的框架,分享相關的經驗。最後留下的「清。塵。髮。凸。釀。災。黑」等字,各自背負上特殊經驗和行動。那天以一張三米長乘一米寛的白紙和一排日字凳,猶如架設起一棵懸空的「智慧樹」,邀請參與者「攀爬」其中,所碰到的「字」驟似「禁果」,藉行動抒寫幾及委婉的情愫,結果各人打開的,由曾經或當下充斥或湧現的「烏糟知識」,各有源起。舞台行動,或許都必須有阿當吃禁果的勇氣,探究人間種種「辠」的編織圖譜,閲讀當中可重整的知識和經驗。

後記2:又記起去年十一月六日應《觀。聲。陣 : 參與式劇場在地計劃》的第二個工作坊,眾藝術工作者以「尋找身體現場」為題,借毛筆、宣紙和一個兩米半乘兩米半的正方空格,藉各自的題字,打開文字表象背後內置的情志領空。物,從來像內藏各自的「知識樹」。藝術行動,猶如學習阿當如何擲下禁果的研究,借人、物、時、空和尋索的欲望,從中試圖跨過慣性,體驗在「知識樹」中流動著的異常能量,細嚼不尋常的「禁色滋味」⋯⋯

後記3:前天再次應《觀。聲。陣 : 參與式劇場在地計劃》的第三個工作坊,和探討「漂」這課題的藝術工作者以tell-n-draw,重訪上蒼在身心內置的世界,觀照其中不斷搖晃著的「知識樹」,藉手和口同時移動,驅動可勾尋的記憶和潛意識,打開各自似遠還近的內部資源,重組可再次學習攀登的人體和生活幽徑。在「重整身體記憶圖譜」、「兒時空間重塑」、「追蹤家族圖譜」和「過去與現在的身體對話」等四重行動中,各自如何觀測當中浮現的、一直未曾深入處理的「禁區」,口唇邊掛著的語調言音,和筆鋒遊弋於紙上的異常碰觸,默默呈現出豐厚的卻又未曾深入研發的知識泉源。假如各相願意走出慣常領域,相信身心早種了上蒼給予的本體智慧,重新相信當下行動背後的可讀性,都在於是否重拾阿當勇嚐禁果的精神,探知每天看似尋常背後的不尋常性,從中讓漂過的任何意識,細味其所以和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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