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封。1980年12月26日。難免愚昧。】

由上次書寫至今,已接近五個月。

於監禁中的哈維爾來說,五天相隔的書寫,也許已是「漫長的等待」!

活在今夕看似身處物資豐裕年代的我,就是不知為何,月來一隻字也「爬不上」!信簡裡,哈維爾曾幾許抱憾自己因瞬間愚笨而不夠進取的半句話,卻斷續在過去數月縈繞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曾多番試圖下筆,心神卻又飛到雲端作罷)!


走過的二十世紀,「進步」被推舉成普世美德,挾資本和產物主義的高速子彈火車,把它的價值衝向世界每一角落。與此同時,以它之名而衍生出來的人間爭戰,亦促成了一個充滿紊亂、邪惡和貪婪的世紀,聚合了億萬不開懷的眾生,處處擔心不及人家進步,或因落後而淪為被欺壓和被剝削的一群。難道,正因如此思想氛圍,連昔日失陷於強權獨裁監控下的哈維爾,也墮入「追求進步」的「意識圈套」,不能容忍自己難免「片刻愚昧」的凡心?(誠然,他談的是精神上的進步,而不是今天追求攀爬社會階梯多被扭曲了的「上進心」!)
只是半句話,教我將這封信中其他部份放在一旁。這,也是我選擇(不)書寫的起碼自由,容許自己自在醞釀可思可想的場域罷!或許,近五個月來,我選擇了「另類書寫」方式,以生活和藝術作平台,藉行動成就每天「書寫」的特殊體驗:由台灣替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排演《空凳上的書簡》,以至藉旅遊穿梭不同文化場域之間,因哈維爾書簡而延伸思想及引燃的藝術行動和心脈,可能早默默形成了另一種體現「可書寫的生活場景」的每日事件!
這一切「可能書寫」的後頭與前瞻,或「書寫之間」可能出沒於生活裡外的「難免愚昧」,似乎才真正更值得我關注。最少它容許你我回到人生本來混沌的核心,在市場競賽中,不斷追逐於貌似群策而又委實不停蛻變著的集體行動過程中,讓個體重拾與世界比劃的自主,學習持有必須的獨立判斷(包括不可能時刻才智兼備的判斷)。但每日分秒間,目睹無以為計的無常和不能保障的意識和行動落差,如何能在統治制度間「幸運過關」、免除受傷害的活下去,從來是尋常眾生難以完全迴避的問題。
當「書寫」成為日復修行可參照的「實踐線索」,像哈維爾藉文字符碼重新對生活處境中不可忍受的自己做出反應,以冀盼可重構一次又一次可能具理想意義的自我思想批判,如斯憑藉某種信仰和行動之間,當中矛盾每像「考古」般,一邊似面對深層遠古的召喚,另一邊驟似沉醉今夕空虛的漠然,強求觀照一二存在的意義,藉追蹤「進步」,卻築建成微妙難解的迷惑,過程中展示著連串心脈的範式,在意執「明晰」和「分析」的邊緣,輾轉尋覓著一種聊像苦行的語境,隱藏著要穿透或要控制或可促使成就片刻意旨的企圖!奈何,事物(包括生理現象)的「秩序」,從來蘊含仍未知或未可思及的、內在的和外來的變數!(單看細菌繁殖、複製和隨環境突變的速度,已說明「世界本源」的其一特徵!)一而再,再而三的又把「信仰」和隨之成就的「行動」,捲入「如何發現自己」和「未及發現自己」的桎梏中。任何「愚昧」的區域,一再被急欲排入「清洗行列」,給慾望以規則化行動,埋首將身心推進「生產思考」和「合理行動」的結構,強行「解釋」眼下可及的歷史、倫理、政治和社會系統。只是在「生產譜系」中,充斥著未及或不可「解(構)」和難「釋(放)」的情節,主觀和客觀之間的矛盾和衝突,同時隱含著物理和生理中不定的恆常規律,「健康」和「完滿」,從來是瞬間觀照而已,其「具體內涵」畢竟充滿「弔詭的愚昧」……
人底無法「完整」的性格,是「必須」亦「必定」存在愚昧的。況且,所謂性格,本質是經年裡外均蛻變著的,它無時無刻面對有常與無常的打造、考驗和再造。「完整」者,是一種不現實假設下的盼求,以說服主體意願對存在虛擬的信念,是合理化行動的先遣因素而已。在愛說故事的世界裡,人物的性格每被拉入一系列道德的國度,按作者期望指涉或探索的路徑,整理著人物「角」「色」的亮度,把平常生活中可能的細節,隨故事情理選擇其可容納的內涵(當中難免存在「嚴格篩選」的手段),以突出「性格」的塑造。
想想,當我們試圖解構哈姆雷特(Hamlet)的「性格」時,每只賴莎士比亞所提供的有限「文字數據」,編制其特殊閱讀邏輯,給角色推敲其「合理性格」,卻缺乏追蹤戲劇框架以外未及兼容或沒可能全數書寫的、現實本來存在的(必然包括愚昧的)「多重個性」。當「角色」被理所當然的按「文本」提供的有限內容,決定了他存在的「編方」,正反映出我們文化上一直擁抱的「不完全價值取態」、「以偏蓋全」的現象本質(因語言和文化背景落差下的翻譯與詮釋異變更是難以逃避的)。
誠然,哈姆雷特只是一個虛擬的角色,其中建築,何曾實體的兼容過本應存有(但不一定完整)的生理條件,在意欲「完善故事」或按「作者意向」的前提下,我們屢被訓練成一種追蹤道德大於一切的人文思考機種,屢漠視自然規律中同時存在的有常和無常性。結果,又一再浸淫在盼求的「圓滿自足」之中,作有限辯證的價值取態,按「專業」分析其「體察經驗」而已!假如哈姆雷特真的「在世」,又或是追蹤意大利劇作家皮藍德婁(Luigi Pirandello)的思路,借「尋找作家」的旅程,重新思量「真身」背後的本質,其發現又會是如何?

誰說莎士比亞沒有借哈姆雷特的「有限眼界」延伸自己世代所目睹的「無限人文景象」?
(當你我此間對身邊某某行徑看不上眼的時候,或許自身的「愚昧機制」正在活動著……)
誰真箇曾關顧哈姆雷特是否因特殊食慾,改變了他性情的路徑?
(當身體的生化系統失衡的時候,人的「意識體系」每響起不尋常訊號,只是我們的愚昧又讓「局部真相」欺騙了自己……)
誰會追想到哈姆雷特的母親情結,是否源自其母懷孕時與丈夫的特殊經歷和身體經驗?
(當我們將存在的概念局限於表象,愚昧又把我們矇騙了,看不清生命裡外同時存有的實體……)
誰願知哈姆雷特在如厠、造愛、吃喝之間,可有不一樣的生命狂想或無以自容的存在思考?
(當你我只高談「大道」,平常生活的妄動,每背叛了自己,分裂成「難免愚不可及」的地步……)
誰會關注哈姆雷特如何閱讀夢境中的邏輯和每天生活中現實所言及的落差?
(當夢境的世界,按自由浮動的潛意識,築成連串不按日常生活邏輯規格的活動,奈何我們老是將之混進「夢想」裡頭,忘記了箇中思想紋理和脈絡,卻又不甘承認自己總會有難免愚昧的一刻……)
誰知哈姆雷特身體內可能存在的「慢性疼痛」,與他被附加的階級身份有著微妙的關係?
(當「上進」獨變成「移動身份」的唯一途徑,因「身份」而出現的「邊防線」,也許同時變成是愚笨的起伏線……)
誰在意哈姆雷特在默默築建其叩問世界邏輯的同時,奧菲利亞(Ophelia)成為他不能自己的重要障礙?
(當情慾是生命中必然的部份,它本有的非理性的邏輯,又豈非「若愛若愚」間難以完然表述的心脈,其「智」如知何?)
誰知以上種種,不是教哈姆雷特難以面對自身可能存在的「道德愚昧」和「心智障妄」的其中因由?
(這也可能是我們無法印證莎士比亞可有沒有想過或真箇關懷的事……)

教育如是,小說如是,電影如是,電視劇如是,就連新聞和科研行動以至任何組織規劃下運作的思緒亦然,如是每日每天,肩負著「框架裡的道德重擔」和「防衛性價值信仰」,按「制度化規章」建築行動形軌,當中對生命現象的篩選和閱讀,每可禍及的「人文災難」,又豈不是一系列以「進步」之名,強行「合理修正」成任何被看作愚昧的東西?在充滿功利前設的文化生態,其行動前提的物慾感染,又怎不會教人對可增值的「完整幻象」著迷,無休止以千方百計、透過種種建制性文化機器,築建(或購置/裝飾)任何可染指的「理想人格」!「愚昧」,又怎不會成為被詛咒的、漠視的人性內涵?
「進」化取代「演」化,前者意味一種追求,後者隨「水」和「時空」而自然蛻變。自稱為「智人」的人類,隨懂得以群策之術,鞏固其生存條件以後,群體和個體之間,逐漸擴大了兩者間的拉力,各容易掉入不一樣的思考胡同,在建制陰霾下各相構築不同的理據和論述。由工業革命以至今天萬維網世代,其中矛盾更被推廣至難以梳理的文化緊繃狀態,卻忘記「建立體制」的理論源起,群集中個體,可仍是提供的重要平衡和呼吸空間的「獨立基石」?愚昧,其存在隨年代演變的複雜性,更顯尋常,處處「奇蹟」斑斑(又何妨)!它,可能是教我們不斷完善生活的重要動脈之一!
「進取」本來無可厚非,亦可能是早種在你我基因裡,本能地壯大著生命中求存的意志。只是當「進步」的眼界,單純停留在線性推理或成本效益的功利價值時,在精神領域而言,其「進」也許是「退」的先兆!如何大觀其中行動與世界交媾的內涵,必須接受和認定愚昧的存在和所及的因由。追求「和諧」,亦必須有仁仁之心,觀過而不討伐之,才能真正了解「愚」之何和「昧」之始,讓之成為建築人文精神的重要同理心!
回顧自己的成長,無不充斥著弔詭的愚昧,隨之,填寫著幾曾教自己分裂過的精神和行動抉擇!經一事,不一定長一智,全看吾心何向!
我的性格,在不同練歷和特定(或是從來不穩定)境況下,每遇上自身無法完全兼顧周邊種種缺點的力氣,既似嘲弄著自己一直試圖「完美化」的「藝術行動」,亦揭開了傲慢背後近似愚昧的堅執。直到漸漸明白多了,學習接受種種不定性的根本存在,才開始體諒愚昧為何無處不在……
現代城市人,自幼開始,已被安排進入功利社會結構的一系列「培訓旅程」,由家庭教育到學校教育,以至公共媒體傳播的泛道德概念,把「性」收編入「格」,卻少談此性與彼性、這格與那格間可無限相連或延伸的網絡關係,屢將「性格」按局限的、支部的「社會功能意識」,以浮誇的情感表象,硬套上行為標籤。「性」之「本」,「格」之「式」,其實體恐怕要追蹤至身軀傳承著的特殊生理編制,按物理移動之條件和際遇,觸碰出充滿雜質的意志,當中又豈存在一個可強求的「完整佈局」?
哈維爾那瞬間不能容忍自身驟然出現的「愚笨」,我想那情操背後,從來不是那麼簡單的一回事。或許,這份對自己行為的挑剔,種下他日後成「大事」的「有利條件」,但與此同時,我們亦必須承認他這份坦率和反思的動力,才能推動出真正自省的空間,最終才能兼容任何「難免的愚昧」!
片刻愚昧,誰可免?「愚」「智」之間,其實可模糊不已!可「昧」和不及「昧」者,還看你我身心修行的落點,其「昧」可深可淺,渺茫與否,總會一朝昏暗自明(就連這句話也許只是美麗的假想而已)!
05/02/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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