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封。1981年1月11日。一切都會過去!】

一切都會過去!

過,意味一種經歷,一種轉移,其中體驗,是否可超越或可忍受,是否太甚或錯誤,在乎當事者的條件和悟性。去,意味時間的距離,既隨分秒,有來必有去,是一種難以避免的「時空進行式」。一切,管你是人是物,都經驗著如此與時間去勢不約而同的進行式。一切,在某程度上,確實都會「過去」!

(曾先後搬遷二十八次,現「家」中剩餘留下的,也想燒掉!真的,真的仍留下來的,都在身心裡頭,還不夠嘛?過去,從來不在後頭……)

奈何,所謂「當下」,又吊詭的與「過去」和「即至未來」連繫相依。妄談當下而抹殺因過去累積下來、影響著此刻此間的種種判斷,是不實在的。大自然中每一種體驗,物質的,每變成一種記憶體,沉浸在(或排斥著)生命元體,循時空經歷,碰撞出不一樣的脈動。體驗,可真是非物質的嘛?時常懷疑:常說「什麼都忘記了」的人究竟擁抱著怎樣的「過去」?或許,於這些人來說,心裡「幸福」的先缺條件是下一分鐘可達至的生活回報!對曾經驗困苦的人,在仍未懂如何將經驗轉化成感悟之前,記憶,恐怕是停留在夢魘或幻見的軌跡上,時空,似去而未過,直到一朝得以超越線性邏輯,事物人情的影像,才可能找到其他出路的方位罷……

(思想和感情方位的出路,隨身體步入壯年,恐怕總會多了過濾的機制,試圖讓生化系統多一點可遲緩處理事務的空間。在目睹周邊物件氧化過程中難以逃避的現象,真懷疑此間呼吸的本質和老化系統的真實對話內容。一切書寫,彷彿都忘掉了它底也同樣有「氧化了」的日子,其速度不一,全看今日思緒的靈巧度和生化數據的平衡比例。對於任何口邊談到的一個作家而言,他的文字,總容易被三番丟到一個與時間缺席的概念上,猶如一切都停止在某框架,直至一朝對之「變心」而得以翻案!最少,飯桌上的一罐杏仁,已及早向我提示:三天內把我吃光!奈何,消化系統的現況,恐怕無法如期追趕時間願望與實體的逆差……)

在被監禁中哈維爾,書簡內談到「一切都會過去」,恐怕有其複雜的內涵,既要在心理上協助自己如何渡過在囚的日子,同時,亦要自強自悟一切可能要面對的不如意事(或任何可能頃刻以意念改變的浮動現場)。就連一切「如意」的事,都會過去,是否能積存成有用的經驗,還看承傳的能力。難怪在同一封信簡,哈維爾亦意識到,人愈經歷多一點點新事物,愈不敢隨便對事情妄下判斷。如是者,一切事情,可真會完全「過去」?

當信念(甚至乎信仰)似停留在某些意識層,堅持排除任何外在的「一切滋擾」,「一切」卻因此又變成「有限」的規劃!意識,在時空不停流轉之間,畢竟默默牽引著與之相隨的身體,「堅持」的印記,每朝每日,深切影響著體內生化現象,既似支配著外在行動的內涵,同時,生命實體可能承受的又是另一種「堅持的干擾」,強烈與每天「外面入侵」的世界對峙,無休止的拉扯著「身體的出路」,直到死亡了結箇中瓜葛……直到死亡,一切才真的過去!(起碼,對「在生的人」會如是想,吊詭是,亦因如此,「製造死亡」變成了人世間試圖改變「異己」的極至手段……)奈何,意識的沉積,又每以物傳物的,滲透開去,混合著無限複製和相關驅動著的塵世,猶如此刻被列表的方塊文字,不知經過了多少千萬甚至億佻機遇,輾轉才遊至此間,經過我這身體,這電子媒體,繼續把「過去」重整和再現。如是,一切,豈曾過去?此後,它繼續自由繁衍,一再遊進不知名的領域,撞擊出難以完全確知的存在現場!

所謂「一切」,猶如永遠站在「零」點,張望那從來不曾平面的兩極,讓潛在著無限延伸的永恆馴服人底有限意志!有限和無限,從來是至親的摯友,亦是喜歡對抗著的長期鬥士。二者,似作曲家在求尋的一首「永恆樂章」,由一件樂器的一個音符起伏,借與其他可乘上去的樂器,和與之可能一并發出的音調作不同編輯複合,在混音的當下,既是特定詮釋下的「按符編音」,亦意含可將每刻「過去的聲音版圖」拉開到下一刻意境再開展的無限性。現場投影的過去與未來假想,每存在宏大的鴻溝,亦拉張著不尋常的、長期交織著的、難以瞬間量估的文化內涵。

意識和身體,驟似一種寄生物和宿主的微妙相依關係,管你用甚麽學術門派去類別箇中生態,兩者按時勢各持所屬相關議題,拉張著「定律」和「主體」的提證,綁住「乜乜主義」的感應系統,保持雙方可各自拉攏存在的構成端!任何看似主體與客體間的鴻溝,在企圖合理化可禁止或要跨越禁止領域的矛盾下,就連微小的差異,每成為尖銳的、對陣的排斥!雙方,仿如屢屢尋找著純粹或免除矛盾的中介者,無休止的在精神和物質之間,忘掉了作為接續時空整體的必然部份,驗證每天每日自由按際遇合成的「混種物」,將看似「暫存」的「現場」,在時間滾軸中一再被放空,又或是被人家盜用成可論述的事物,底下打上無限註腳而已!

後記:如是,一切都會過去!以上文字已經是去年二月的「意識記錄」,之後,藉舞台行動去延伸抒寫存在的滋味,由香港到台灣再回到「香港吾鄉」,文化空間的轉移和在地與他方之間的相互推動,輾轉親身或遙遠目睹過的大小事件,隨「社會運動」的啟動與變化,生活現場總混合了不一樣的色彩!黃色,突然變成了十分敏感的顏色,在城市以至到不少心脈,彷彿刺激起被監禁多時的情結,抖動起串串每被粗魯抹煞的年輕心事。藝行,以物應物的回答著時間經驗,把生活對應出不尋常景色。於我,一切,依然繼續移動著,只是心神,依稀仍選擇鎖定了某年某朝下雨間,離開某島嶼的神智,緩慢的檢拾著記憶的愚笨……

05/01/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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