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封。1981年1月2-6日。責任心與身份危機。】

人的社會,其「任」何許?當中人的身份,又朝向哪兒走?
一邊廂,任,如責如務,可輕可重,其道亦近亦遠。
 (也許,倘若拿走生活中的社會性生產和協作,將人和物的「交換模式」化為零,可「任」之事,其脈豈不可任憑重新定義?)

那邊廂,任,「人」之「壬」,亦奸亦佞,似才似迷,其巧如能如辯,擁四方驅馳之志!
(志,看「士」之「心」何向!追蹤生命之源起,「機率」和「突變」是自然之道,任何生命體,必須先有可「自營」的生理條件和環境因素。而其「志」,乃有機之體,賴自然生化環境的關鍵因素,作出相應策略存在而已。只是,一切身體上意識行動的「關鍵因素」,又每隨內外條件,起伏著微妙的專題性或多元性的結構變化,任何細小分解或整合,可引伸出系統性的調適,並不是一下子可完全釐清的「內部意識運動」!就連當事人自己也未必可霎時梳理出的事…)

談任,委實理應從何說起?英文 responsibility 一字翻譯成「責任」,似乎未能完全觸及字源 “response”(回應)的本質和它底座落的變動形軌。「回應」,意味著不可能單獨了事的前設;它必須是與「他者」一起完成的概念,缺一不可!如是想,「任」之所以,必須依循走過和走上的路,按基礎條件而結構可「任命」之策,以防被掉進「山谷」中,不能成「士」乎!其「責」何如?詞語之道,必須了解其安身的位置,與周邊交通的脈絡。論「任」,不可獨立而談之;牽「責」相連之,亦不可抽出其位置系統而妄行支配其色相與內涵。

在實際生活中,誰可完全脫離現實境況,是否經常關切到倫理議題,築建真實的道德,在乎承「責」之心和理「任」之見?或許,亦是一種關乎身心的付託(commitment)能力和程度。倫理,從來缺乏平衡視野,故既不可旁觀之,亦必須不停評估當下和可能即至的經驗,按身心條件經營箇中可能建立(有限)自省自覺的空間,而不用變成機器般被動。自人類建立群居社會開始,相應衍生出來的道德經驗,從沒休止。循事件和時空的不斷移動,當中牽連的「責」「任」,亦無法可全盤預計其詮釋的角度和可套用的經驗。人間故事,豈止是一輩子可了結?期待「可控制」和「可預知」的慾望,每因不定性和始終存在的、不可全然預知的危機,教不少人持續努力與奮鬥,冀盼可開創具「發展性」的未來。只是,如何真的有效判斷是非,隨政治和社會道德現場,所推動出的觀點,難免混亂,當中充斥著理念、利益、處境和相關支配觀點和情緒的內外矛盾,委實教人無從比較,或確切釐清相應「身份」和與之相關的「責任」……

哈維爾對此有其見地:他看「責任」,明白一般社會道德尺度的局限,強調人與人間在不同領域上的相對之道以外,不但是「身份」和「良知」的存在意識的建築系統,更可能要追溯至超越人對神的恐懼而衍生出的迷惑和想像。人,和永恆相對的「他」(即「異己」)長期建築著可調節的應對法門,猶如每日無時無刻都在用利刀刻畫存在的全景觀版圖(panorama of being)。連綿累積經驗和變遷中,留下過像「剪影」般卻可乾涸的「領域」概念,默默印記在每日呼吸之間一系列有機思考和事件體驗,委實誰也無法全然模倣任何異於己出的存在內涵!「特殊境界」下呼吸著的種種,其「責任」又豈止人底局限於社會、文化和被教育的有限傳統而論其「回應萬物的能力」?任何「理直氣壯」的背後,亦只是按所可及或指涉的邏輯建構出來的意氣,其中內涵的意識版圖規劃,恐怕從來不是我們平常願意承受的簡單,箇中千萬年邏輯意志的推展過程,其「理」其「氣」,可「直」可「壯」的空間,亦緊隨二十一世紀物質進入數碼化及量子化的經濟發展速度,走上多少極速變異和扭曲的旅途!

談「責任」,真的像書寫一部偵探小說,人的意志,其「理」怎「推」?不同「專家」,高據「知識分拆下的小山丘」,承包各自道德框架,按利益建築語系法則,所可及的眼界,或許只鑽進到「利潤」或「股值」的經濟邏輯思路上,各持「理財之道」,以度「任」「責」之所以而已!

不,這究竟是什麼語話?

聞說法語責任有雌雄之分:“responsabilité”屬「雌性語」,“devoir”屬「雄性語」。責任的「雄」「雌」,當遇上性別意向,又每進一步更複雜得可如何辯證?

三十二年前在監牢中記錄的一百多封「獄中文字」,哈維爾出獄後瞬間被納入輯錄書簡,公開發表,這一封亦成為其中幾頁。七年後,書簡再被翻譯成英語版,今夕再經我這「有限腦袋」草率詮釋一二,其中言及的「責任」,與哈維爾當上了捷克總統後的價值觀,又可會是同出一轍之詞?況且,昔日這「雄性」的哈維爾如何在出獄後面對「雌性」的奧爾嘉,在百多封「雄性信簡」(在法語上信簡 “lettre” 是雌性名詞)的邏輯推理中,如何走進昔日捷克文化境地下二人私下持平的「雌雄物語」,理應是摸索「哈維爾式語境」的必須過程。  奈何又不可排除翻譯者「文字選擇」後的文化異變,和作為香港長大及在美國南部接受大學教育的我,中間可承接的「語法差異」,加上種種「文化及現場缺席」的情況下,成為無法真正接觸哈維爾獄中書簡論述的根本。所謂「一切從哈維爾書簡再想起」的書寫行動軸心,純粹是進行式中的筆者現場,循藝行意志,有限碰觸出一二意識體現而已。讀者(假設有的話)又如何理解「書寫的責任」乎?

此刻又一再意會,書寫之間,從來面對著連串的「身分危機」:(一)我關懷的從來不是哈維爾;(二)我關懷的豈又真是可延伸想及的「他鄉在囚者」?(三)誰知「在囚的」不是單純自我築建的身體意識而已?(四)在書寫當下的文化場景,按自身承載的、或是在體內殘壓著的、或是億萬年來滾軸累積的「歷史遺跡」,在無際空境中推敲著難以言及的「道德重量」罷!

或許,言論每陷入一種加法的邏輯上,在膠積的文化醬缸中疊上更多個醬缸,在嚴重缺水的根源下,忘卻了「萬法歸零」的源起,將「責」的「貝」先拉拔下來,看清其究竟!「壬」之所以,皆人為妄念而成「見」矣!

(外邊下著大雨,身在一所臨建屋,此間耳窩填滿天花傳來的雨聲。文字,一粒一粒的在緩慢打開,速度和密度與狂暴雨水不成正比。一下子,猶如活在眾聲喧嘩的籠牢,希冀找回一二清醒的雨滴聲……算起來,由此章第一個字走至這行字,前後是數月的事!不知是什麼原因,不再著急書寫,反正,於我,它早已蛻變成可自由延展至以不同媒介領域的行動 ﹣舞台上「繼續書寫」!生活中的「書寫」,多斷斷續續,鮮牽連什麼「責任」的去上街市買菜、閒來煮茶、燒飯、看戲看書,一切是呼吸間的情致行動。書枱上的書、筆記、綿棒、指甲鉗、電腦、電話等等,默默回應著「出入書寫的行動點滴」。一下子,當一個念頭啟發著連串但又並不一定相關的移動意志或事件眼界,有過的或迎接上的生命潮湧屢不發一言的又將念頭重整著行動的質量,由一個身分以至瞬間多重身分集於一身的當下,默然行文的「責任」便應運而生。將念轉化成可觀察的「物質方塊」,其輕重隨人間道理而衡秤其「移植他方」的意義。只是念的根源,又少不免牽連著串串自小被他者和所及至的相關事件在腦袋栽種起的一大籮社會化價值,由飯桌到睡眠等平常生活空間,到一切與他人交流的切面,仿若在充斥著似給鬼船運載的各款「責任製式」中,把念頭和一切相關「書寫」卡在隙縫間蠕動,尋索著此山與他山可兼容的行動管道,其間,可教人傾倒的暗坑隨處湧現,追蹤其所以,良知、理智和道德又在爭執,各求尋可依賴的理據,問「責」之「任」何向……傳來的電視新聞,又如所料,慣常把事件簡化成僅僅乎合利益規劃播放原則的片段條文,剪裁出破碎的影像,卻又似同時換弄著道德高位,盤算出又一籮殘缺的道理……雨停了,山後又一片巨大烏雲移近,正在葉子下避雨的幼蟲,借機蠕動至葉莖下接應的伙伴,到步前,已天黑黑,留下的足印,恐怕難免成為他者可隨時追蹤進襲的軌跡……文字,斷續的,似彌留著的軀體,拉攏著即將被攝走的魂魄,唯借模稜兩可的形軌,循連自己也信不過的道理,或在可能再一次被背叛前,認清雲霧底蘊,在歷史、政治和經濟的帷幕下,妄想最後一次形塑真實的道德,在難以料理的諸多隨勢而擅自變更著的「詮釋學」和一再被顛覆的「信仰」走近之前,保守著剩餘的自尊……)

05-02/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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