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以下是作者按「何必。館」2020-2021藝行研究計劃《如花。如水。如母》的母親「繪。話」作坊的四個框架:「身體印記」、「成長住處」、「家庭樹」和「今昔對話」作出仔細聆聽及觀察後,把母親現場繪畫及說話紀錄詮譯成的文字檔。【*所有故事轉載均獲參與計劃母親同意及授權刋登。】
繪話詮譯丨依奧


是童年,還是夢境,追逐三株不存在的巨大白色花朵,於山坡滑行胡亂俯衝,碩大的公園,沒邏輯地尋索,三、四歲的孩子,抓著綠色的莖往上爬,往下跌的剎那,夢醒了。
「出世已經在九龍城寨生活,據說是個三不管、又龍蛇混雜的地方,父母都在城寨裡的自家工廠工作,小時候常常帶著妹妹到處玩耍,只要在城寨範圍,我們什麼都可以做。最深刻一次是獨自去玩,竟從山坡滾下來,擦破了肚皮,好像被火燒似的,衣服黏著傷口,超級痛也非常害怕,覺得自己會死去,只好趕緊找媽媽,慢慢掀開衣服,發覺原來只是個很小的傷口,她給我搽些藥油,很刺痛,但沒有責罵我,現在回想會奇怪媽媽的處理方法,當時只想到一件事,原來媽媽是這樣的一個存在,有事發生時是可以去找媽媽的。從小到大都是天生天養,父母工作太忙,基本上都沒有時間理會我們四兄弟姐妹,和父母建立關係應該是長大後的事。就像在小學時,我六年間在學校都沒有水喝,媽媽好像不知道我們會口渴,雖然學校後來有水機,但我不想喝那種水。冬天很冷,排隊時在打冷顫又怕被老師訓斥,不懂向母親要求添衣;到了五年級,媽媽終於知道要讓我們吃早餐,自此每朝早就會和妹妹去茶餐廳吃通粉、喝熱好立克,公平地一人一半,好飽、好溫暖、好舒服,兩個坐在廂座,享受美好一天開始。」
成長中的女孩,愛美愛打扮,卻對陌生人異常恐懼,牢籠囚禁著怪人,能保護自己的會是誰?
「用鼻去感知一切是小時候的習慣,不論生物、死物、食物,都喜歡先去聞嗅,姐姐說我像狗狗,記憶中,姐姐對我影響很大,她說游水會長高、身形會變好,我便努力去游水、注意營養,因為好想比姐姐高,要養好自己,也極度注重外表。成長的階段,不是常常有大人陪伴,必須好好保護自己,當時有問過其他女孩子,大家都說曾經受過不同程度的性騷擾,在家換衫時會有人偷看,所以變漂亮也不要張揚,不敢去展現。我以前很注重身體每一個部位,指甲、皮膚、骨架等都追求完美,討厭不美的東西在自己身上,不接受有橙皮紋、腳趾甲不能醜、臉不可以有大毛孔,變美的過程令自己很快樂,由外在的東西營造美的感覺,別人可能覺得好麻煩,但我很享受去雕琢、去死皮,甚至會在浸浴時吃生果和飲茶,花上三、四、五個小時在浴室裡,把自己弄得漂漂亮亮就好滿足。現在明白,思想、飲食、人生態度,更加重要,二十多歲時遇到公司上司,認識自然療法,用手去感受身體的氣血脈搏,可以發現身體既有問題,也更加了解自身;很喜歡中醫,做針灸,很神奇,知道那裡的痛症是和生活掛勾,膊胳疼痛可能是生命裡壓力的展現,非常奇特;冥想又是另一個機緣去讓自己追尋新的境界,現在未完全了解,但真的很希望能認識更多。」
夢裡的電視機,像吐錢的機器,深刻的居所記憶,是金錢?是自由?是無限的快樂;不落地的小孩,跳到了現在的人生。
「小時候曾經在牆上畫畫,淺黃的畫筆畫在淡黃的牆上,本來沒有人察覺,姐姐卻和爸爸告狀,於是就要比罰。九龍城寨裡必然有老鼠,每每在爸爸捉老鼠的時候,我們全部要跳上床,很可怕但又好好玩。為了可以和爸媽一起睡,我會假裝從自己的床上滾到地下,爸爸放很多枕頭在地上去保護我,他不知道我這樣做只是為了可以和他們睡;也常常在露台玩耍,不時坐在那裡懸空踢腳,樓下火燭又會去幫忙潑水。廁所很大,有浴缸,哥哥和我們說他在那裡吃過肥皂也吃過大便,很好笑,妹妹和我有時候會和爸爸一起浸浴缸。在九龍城寨居住的小孩是不愛留在家的,試過上十二樓天台,從一幢樓跳去隔鄰那幢,好危險,跌下去是必死的;平常會在爸爸工廠吃午飯和做功課,空閒時,工廠的師傅會捉老鼠給我們虐待,回想實在太殘忍,也不願和別人提起,後來知道薩達姆童年都愛玩老鼠,就更覺可怕。那時候也會用膠袋捉蒼蠅,看它如何吃米飯,之後就會把它擰死。好愛畫畫,常用粉筆四處畫,爸爸的工廠、周圍地下、畫跳飛機。曾經有新聞報道說老人巷發現大炮,有很多人出現。記得一大雨,城寨就必定水浸,糞便和水一起湧上來,很嘔心,有時候爸爸會抱我們過去,但有時也要自己走回家,怎說,城寨是個很好玩的地方。之後要清拆,為了能有補償,有時要住進工廠裡,和政府申請公屋。」
「不喜歡新家,只愛沿著牆、沙發、櫃,一直跳、腳不落地,回家第一件事是做倒立;討厭那裡可能是在樓層最尾,很害怕開門會有人在外面、有人跟在後面,回到家關上門才安全。」
家庭樹的延伸,成了個地球圈,相扣著的是親情?是牽絆?是歷史?每個人延伸的故事,轉化成下一代的傳說,方格與方格之間,填充未來可以繼續的情誼。
「母親是柬埔寨華僑,當年住在法國領事館對面,她常戲稱嫁了鄉下人的父親;媽是大女,好像有十個弟妹,外婆是四分一泰國人,應該有三十多個孫子,但仍然好疼我;外公很聰明,如果有七十二行,他可能已做過幾十種,可是後來自殺走了,他很疼我媽媽,常到城寨探我們,他前後有四個妻子,外婆是第三任,有個舅父很富有,好像有很多太太。有個表弟和我哥哥一起工作,他有恐懼症,不能進隧道;細姨去了加拿大,外公曾用菜刀兇她,現在有六個小孩;四姨有對孖女,少我十二年,那是會幫她帶小孩;外婆有個兒子,小時候意外被滾水淋到頭,所以特別疼他也縱壞了,常找外婆拿錢。但無論如何,一家人其實很親密,哥哥剛剛在群組說,希望疫情之後,世界各地的表姐弟妹可以回香港聚一聚。」
「父親那邊簡單多,爺爺爛賭走了,嫲嫲一手養大孩子,所以爸爸現在不煙、不酒、不賭,他又似女人也像男人,他曾經秤骨,說:甜酸苦辣皆嘗透。他識很多人,有時會比少許錢道友,說人不要趕盡殺絕,只希望他們不來騷擾,道友們亦會幫爸爸,有時候通風報信。他還有一個沙頭角親戚,好像因為走私,成為香港第一位被中國打毒針的人。由細到大,聽很多家族故事,爸爸去任何國家旅行都會找到親戚,可能中國人以前就是會四散生活。」
成為母親的異變,身體已不屬於自己,只要內心強大,足夠能量去守護孩子,皮相、皮囊皆成次要,我已有我的位置。
「今天,只能說已疏忽自己,沒再去打理外貌,從前的雕琢全部消失,只要求頭髮不會出油,皮膚開始鬆弛,毛孔變大,狀態很差,手腳濕疹復發,很嚴重甚至會流血。以前的自己,真的不想回首了,是完美無瑕的啊。生孩子,真的很沒尊嚴,在產房任由宰割,我在台灣生產應該已相對幸運,但其他人仍是可以自出自入,要哺餵母乳,一切都不能考究。因有塗潤膚膏,所以沒有妊娠紋,但多了很多墨屎、很多斑,但想想已不重要,也不過是臭皮囊,以前做那麼多真的很無謂。一直對氣味、聲音、觸覺都很敏感,小時候已喝熱檸檬水,感覺到身體要些什麼才會精神、才會好睡。現在有時候會容許自己吃垃圾食物,豁出去了,需要便吃,雖然習慣了看食物成份,看完就放下,不管了。想想應該有很多閉塞才會有濕疹的問題,有些事不能一刀切。喜歡美,但不能太空洞,只著眼線條,和身體分開就沒用;別人看不到我的內在,熟朋友才看得見內心,明白很多事不能太在意。」
**完整「繪。話」紀錄:
香港母親的「繪。話」紀錄 3.1
香港母親的「繪。話」紀錄 3.2
香港母親的「繪。話」紀錄 3.3
香港母親的「繪。話」紀錄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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