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2月28日整個藝行生活館完結,翌日早上我出外走走,在耀眼的太陽底下,有樹蔭遮蓋半點,抬頭一看,火焰花又盛開了,一年前這個景象,是我和 Priscila 拾花藝行之始。


變幻無常

從2021年5月初始至7月尾的水動、水墨、水療、水科學及水耕工作坊後,接著的暑假期間就是進入檢拾工作坊的經歷和建構生活館的開始。就在完成所有工作坊後,我的人生旅程在7月尾出現了病痛這一站,淋巴癌二期把我的所有工作剎停,然而在面對病患的時刻,我選擇繼續這如花如水如母的旅程。正正因為我們訪問的母親當中,都有經歷過癌症的,生老病死都在計劃內的100位母親的故事當中能找得到,那我作為藝行研究員,就讓自己如實地繼續經歷,探尋生命中的未知。 半年的治療期展開,身體、心靈、精神上經歷的種種,都叫我回到我和 Priscila 的研究題目上,因著五感感觀的吸入與呼出,人是怎樣以感觀記錄經歷過的事,如何使經歷過的深化或是這些經歷是如何植入了我們的生命當中。不同年代的跨越,有著承傳與革新,堅守與打破,「新」與「舊」的對比。這令我回想自身與母親和孩子的連繫,甚至我的婆婆和嫲嫲,代代流傳的脈絡。不同的身份角色,選擇去向的不相類同,又令我們朝向一個怎樣的人生出口?

無法取代的味道

寫在留院第14天,是下了第一針化療藥的第二天了,仔細的感受著身體變化,下藥的那天,我還笑著要播大自然及頌缽音樂給化療藥聽,最毒的東西要輸進身體去了,希望這些聲音震頻能將意識再打開,好好的讓藥與我身體共振,就持著一點阿Q精神,笑一下吧。朋友叫我要努力加油,keep fighting戰勝癌魔,但我從不想 fight,只因打仗很累,好的壞的細胞都是我,與其一齊共存就好。
身體好累,那種累是我完全不能抵抗的,要立即關機,沒情講! 身體感覺到那種從內裏的 break down力量,胃口開始轉變,味蕾的混亂,是藥的味道,是水的味道,是崩緊是麻,是想吃還是不想吃,在交戰;好像在重走一次懷孕時口味轉變的階段,想吃什麼都不知道,咬兩口便沒趣,又想嘔吐,但其實心中想吃好多東西,所以感覺如此混亂。在醫院的一晚,奶奶煲了魚湯給我,一打開湯壺,百般滋味在心頭,我好掛念我媽媽,只有媽媽煲的魚湯不會變味,沒有其他人可以煲到她煲的魚湯,當下就淚崩了,我還未好好告訴她自己患病,不知如何開口,因為知道她是個很會擔心的人。安靜下來,就深深的感覺到,在最脆弱之時,最強烈的掛念和連繫是「媽媽」。健康始於父母,始於媽媽的臍帶,現在要被 break down 了,力量要每次再重建,繼續依此與身俱來的生命藍圖,振作起來,我可以的。感受脆弱同時感受力量,溫柔地建構平衡,這是一個好不容易但滿是發現的旅程。我感恩。

支持著一起走

我們倆的好友剛因癌而逝,當 Priscila 得知我患癌時,一定不好受,一定滿是擔心,但最後我告訴她我想繼續這旅程,繼續我們想建構的行動。我們都是起動性很高,預早做好安排的人,所以從構思、分工到行動都一切來得順利。因我在療癒中,未能經常見面,我們都會主動分享自己的進程和經歷,互相照顧的;她給予我支持使我安心,而我欣然接受病痛並實在地往前走,相信是我們繼續發展藝行至生活館中的力量。
原本想從身體出發建築生活館的種種可能,但身體要休息,而我們又構思了幾個人生角落的開始,在媽媽溫暖的子宮內,那確實是最好的休息處,令我想起包裹著胚胎的羊水膜,想起毛毛蟲吐絲結成的繭,就從這第一站開始,我們想到可以製作一個像子宮也像繭可以感受愛和蛻變力量的空間,就這樣,我決定親手編織。從身體舞動上去表達,轉移到手去編織,感覺其實是同一種行動;透過編織,每根手指、每根毛線、每支針,都在互相溝通,織著織著,零散的幾片慢慢可以連接,邊感受邊編織,鋪看織物的延伸過程,我其實同時在梳理著一些思緒及一些感受。不同粗幼、質感和顏色的毛線,不同的編織方法,結合出輕重緩急,亂裏有序,細密又疏鬆的狀態,這亦反映了編織那當下的力量擺放,心情的景象。
Priscila 的音樂創作來自我們水療和水耕工作坊的親身體驗,水療時耳朵浸沒在水裏時聽到聲音,耕田是周圍環境的水溪鳥鳴,恰巧與我提及嬰兒在子宮內聽到的聲音很有共嗚;然而加上了琴的旋律和其他音調使每個人生角落都有著獨特性。

生活館中人來人往

2021年12月2日 「回憶·我」在生活館開展,人生隧道的建築,四個人生角落的呈現 – 源、成長、年月、我 ,不能走回頭的路線,我們一個一個的建起。布幕與編織,百子櫃與味道,物件與觸感,花開花謝與泥土,音樂隨耳朵與皮膚,迎接五感感觀在這隧道內全然打開,當下感受以帶領腦袋去追溯回憶裏的種種,情感亦有表達。參加者手執一束線,到訪場內四個人生角落,遊走之間可停留每個角落,打開感觀去觀察、細味及體驗,同時亦將線隨心隨意地去環繞及編織,唯每個人生角落只能到訪一次,不能重複,直至走到出口為止。看著每個人的投入體驗,我無法猜想每一位的感受,像個生命觀察員,欣賞他們的行動,期望當中的建構幫助他們能找著一點點生活印記。
參加者的回應有些很深刻。她咀嚼著士多啤梨三角形朱古力,說兒子一定記得她喜歡吃這種;人大了,哪有人會再買糖如自己品嚐呢? 白花油氣味令她想起婆婆,會會心一笑。拿起編織物,她會想起媽媽是位編織高手,手作的溫暖是媽媽的心意,亦是現在與媽媽分離的掛念。她摸著工作證想起自己人生的第一份工作,摸著車匙想起第一次考到車牌而買的第一部車,摸著化妝掃想起自己鍾意打扮,看到眼前沒有時針的鐘,想起她自己已幾多歲了。看著吊落下來的花,雖然凋謝了,她都想起美麗,她說人老了其實都可以美麗,可以快樂,是選擇,是如何安頓心境。

每天回到生活館,從放好鮮花開始,也從鮮花與翁志武先生的錄像和裝置的對話作結尾,是一種儀式,一種溝通,一起的拼湊。所有到訪過的人,留下了的痕跡、選擇和色彩都在相互交織著,脈脈相連。還有,悄悄 (話)畫密語裝置,回到與百位母親們訪談的枱子上,我與兒子譜出天馬行空的故事,在從不「正經」的字句裏,我們享受當中的歡笑,兒子對文字的好奇,能閱讀的滿足感,抱著兒子而坐的溫暖,這是令我和兒子心暖的密語。
「經歷這個你,活成這個我,細數自己」

藝術行動研究,在這兩年間擔當著一個提醒的角色,我透過生活中的每個有意識的行動去體驗和發掘,當中身體感觀的投入和承載,令整個歷程多姿多彩,這種體現是令人有力量去回應行動裏遇到的種種狀況或事情;而藝術對我來說,是生活裏的任何一件事,就如起身後梳洗,煮一頓早餐般的日常,這種思維令我拆下對藝術的框框,亦卸下藝術工作者的身份,回到我要活成一個怎樣的人。 我覺得當我帶著意識去活,每一個生活中的細節行動都沒有後悔的需要,沒有虛耗自己,亦讓身邊的人看見感受到我真誠有力量的活著,當每個人都有感覺的能力,那種生命影響生命的力量就會帶來改變,上一代與下一代亦然。承傳,在我而言,是坦誠地面對所有,活好自己,感受身邊周遭環境,與人連繫,而心存著 Pay it Forward 的信念。

計劃結束其實亦是另一個開始,這一年半多的時間,鍛鍊了我習慣將事情細緻地用自己的各種方式去記錄,這樣的新習慣是給予我動力,而這些記錄就如一本書、一件陶器般,可以在生平一直翻看,回味箇中點滴。靈魂不會安排你過不了的難,我感恩能成為計劃的一份子,亦感恩病痛的到臨,自覺疾病帶領我們走向更完整的生命,走過才知道。感謝一群用心一起行動的伙伴們,從各人的行動中看見了人之美和力量,當中所有的難都將我們拉近。此刻想起我們在水池老師的工作坊中,一起碰著身體推到泥圈中心,呼吸聲、莊麗的音樂、汗水和皮膚的潮濕熱暖….

研究員
黃嘉詠
2022年1月 冬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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