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振寧行動研究
2021年10月6日
離留之間第六天



已是10月7日早上七時離開露宿地,在灣仔地鐵月台的電子廣告牌看到文字顯示的新聞訊息:
台灣清零恐失守
台灣疫情死亡人數共8XX,其中6XX人接種亞斯里康疫苗
二青年非法收樓被補
內地發生「鸚鵡熱」,一人染病死亡
……
如此,回到日常,就是充滿了資訊毒藥的年代。
我想命名它是精神毒藥。
每天一開眼就是要習慣一系列的恐怖負面醜陋消息,更甚是這一年好像社會只懂生產精神毒藥,大家都接受了,吃下了。
有時抽離一看(或者續昨天的安心距離去看),身邊人因為精神毒藥的藥性深淺,有不同的反應,有日日看著制度更新而焦躁,有看著疫情發展而失去自決能力,有為了工作而忘記自己生命的可能性。
我呢,也同樣中毒太深,看這些資訊中尋求希望世界變好,超人出來打怪獸。
不過,同樣這一兩年,也有很多人在默默製造解藥自救,或者救人。
解藥也可能一直在生活中出現,看你願不願意像超級馬里奧用頭頂一下寶箱。
我最近也發了幾隻解藥:
昨天Cally贈的藥油
謝茵兒子龜Song
Priscila做的無糖素餅
前研究員SAM及其兩個孩子合唱歌
女友細心的陪伴找地方露宿
與16歲少女一起在城市看日出
2021年10月7日
離留之間第七天

晚上和男友人看007 No time to die,
007最後為家人犧牲了。
男友人叫阿權,44歲,是多年前的工作上拍檔。
我邀請他來陪我去找地方露宿。離開The One就開始下大雨了,阿權建議我去對面的九龍公園露宿吧,我和他一致記得九龍公園是通宵開放的。可惜我們在園內逗留片刻,管理員就說十二時關門了要我們離開吧。
就這樣,我們在閘外的平台留下來。
我邀請他說說對自己母親的任何事及感覺。
以我認識的他,都不是在一個有父愛母愛的家庭中長大,所以這樣說出來,他形容的母親,就是一個因為裝強勢而產生很多家庭衝突的母親。
其中一件兒時事是他們一家人去海灘游泳,母親不懂游水,只找著一個水泡就游出大海,一不留神,消失於他們視線之內,他們父子三人等了個多小時也等不到她上岸,父親說竟然回家等吧。回家後,約個多小時後,母親卻自行回家,說自己游到去另一邊的地方上岸了。
另一件事是母親遍找不到的鑽石介子,直言是阿權偷了送給當時的女友,後來發現是在首飾盒的罅位埋沒了。阿權當面要母親道歉,母親堅持不肯。
一路走下來,權的生命比我多轉折,同樣的早婚卻因妻子情緒問題,突然要求離婚,也曾失業一段時間。父親早些年病逝,母親也不多見面,也沒有可以坐下來好好相處,父母緣不好的他,也很渴求親友間的聯繫,可惜當中也有很多錢銀的瓜葛,一直都處不好。
最後我邀請他為我的空間做一個掩護裝置,他說我這樣躺令他想起天下太平,以前在我眼中有些不認真的青年同工,現在在我面前拉起縐紋膠紙的一女爸爸,穩穩陣陣,專注的做起一個創作來。
老朋友,腦中還是那時的你,眼前卻是新的你。
2021年10月8日
離留之間

不只一位朋友向我說,你露宿?有無和那些街友傾計?有無警察或社工接觸你?你去哪裡梳洗?你不如買一張露營的椅子就可以坐得舒適吧?但就沒有人問我為什麼選擇露宿,概念是什麼,對藝術創作有什麼好處?
撇開他們的關心,我們都很易墮入一個固有的社會價值判斷。大家都難於打開一個新的想像空間。
我們都特定了露宿在我們社會是一種怎樣的樣貌。為了保持生活舒適,由私樓走出戶外,也要想盡方法不令自己難過。你以為消費世界有很多選擇?其實宜家家具的櫃,來來去去也不外是三四格。沒有助你精神上再載多些。
我們彷彿再打不開敏銳的細胞對待世界與身體的關係。
當晚強風吹打身邊雜物的撞擊聲,有如對我當下身體的挑釁。藝術館外圍的照明,總摸不著頭緒的不時關上及開啟。安全通道口的照明關了,只餘一盞紅燈一下一下閃下去,仿如家中的神台燈。
藝術
香港藝術
香港藝術館
香港藝術館管理人員走來問一句:你今晚在這兒睡?下次唔好了。
最真實的我與香港藝術的關係。
2021年10月9日
離留之間第九天

因為八號風球,留在牛棚工作室,休息時聽收音機,聽到民政事務處開放多區社區會堂作臨時庇護,靈機一觸,要體驗城市空間,這也是風暴下的特有機會。沒想到十月也要來過八號風球,正好把握機會,昨天來了一次三號風球下露宿,不如今天來過在庇護中心留宿,都是新的體驗。
到達紅磡社區會堂,守護深嚴,卻不太理睬我,只指示我上一樓,會有人招呼我。
上到一樓,招呼我的不是職員,而是一個宿友,上身赤膊,呼喊我出去登記。
登記後(好像保安也不知如何為我登記,也不檢查我身份證),我推著行李準備找地方入住,那宿友又呼喝我去取地蓆及被子,我又回頭問那保安員,他說不太清楚,只好叫我等等,他勉強找到物資給我。
那宿友又指我那個方向揀地方睡。
我迷迷惘惘地總數入了一個木地板,關了燈,開了冷氣的活動室,靜靜地安置好物資。
為了拍照紀錄,也不太好意思的在房內用ipad開了閃光燈拍照。但菲林相機怕不夠光,也只好走回登記處拍攝,一開閃光燈,大家都敏感起來,有人大大聲說不可在此影相,當值主任也走出來說不可影相,氣氛有些緊張。
回到活動室,那之前指令我的宿友,態度一轉,問我從那兒來,是不是油麻地庇護中心沒有位所以過來,作為外來者,我也只好支吾以對的說是呀。
其實在登記處閒坐或在活動室內,各宿友可以做的活動都只是與手中電話互動,間或喝喝啤酒。感覺明天他們就各有各的離開,但何去何從,我無法在他們身上聯想。
2021年10月10日
離留之間第十天

原是去尖沙咀文化中心露宿,聽出你心情不好,在去到尖沙咀後,折返去中西區海濱長廊。
到達後,我們都沉默,靜靜地看來來往往的人。
你說,漫步說話的人都是國內人,專心跑步的是香港人。
我知道是社會改變了,而我和你沒能調節好如何處身當中。每天都在敗壞的制度下找出路。
要離開香港嗎?我和你都不敢說必定要。
進入第十天,
關於生理上及心理上的觀察:
體重有些上升。
動作反應比較慢。
十天的髮及鬚長出不少。
右手前臂肌肉明顯堅實了。
右手掌上起了枕。
身體自己認為沒發出臭味。
沒有明顯傷痕,大概只是手腳有些少蚊叮蟲咬。
心理上,大抵人在外,有一種尋求安樂窩的渴求,所以有些好睡的地方,會想去多幾次或視之為安居之所。
最初是很擔心晚上睡覺的地方是不是安全,倒是現在日間期待著晚上的來臨,晚去找露宿點成了很自主的一件事,自己很享受。
母親打來說我隻貓阿年因為掛住我而成日嘔,我認為有一半是母親誇張了阿年的牽掛。而我自己打電話回家報平安的次數也多了,成為日常以外的反常行為。父母親的牽掛,在最初幾天是有些壓力拉扯住我的,但風暴獅子山的來臨,令我很樂意致給他們,不是出於父母身份,而是對身邊關心你的人的尊重。
心中有沒有什麼壓力及牽掛嗎?也沒太多,自己不讓人擔心,好好過這一天的露宿是我今天的功課。
好記得三號風球時,橫風橫雨在街上拖著喼,披起大雨衣在街上行走時,我感覺我的存在是真實的,雨水打在肉身上,雨衣在飄揚,橙色的喼是步行重心。那刻,我可以與自己對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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