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沙膽大娘 》眾角色中檢索布萊希特史詩世界的今日展演 

鍾情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 1898-1956)的戲劇並不因為他的「戲好看」,是他以義無反顧的、自由穿梭的思潮,借戲劇叩問生命種種,從中建築對政治、哲學及尋常生命的不尋常探索。他的「史詩劇場」(epic theatre)是一個解放思考的廣場(forum),容許你我不再沉淪於純戲劇氛圍或類型牽引的假想中,藉不同可能隨手檢拾的方法(如評論家視布氏的方法為「間離效果」“Verfremdungseffekt/Distancing Effect”)或媒體平台,讓說故事的和聽故事的人同時拉開可衝擊思索的領域,以豐富故事中人、物、事、空間和一切相連或相沖的情境(以及場景),孕育獨立思辨的條件。

《沙膽大娘》(“Mother Courage and her Children” 的港譯劇名)是布氏於1939年借十七世紀在歐洲發生的「三十年戰爭」(Thirty Year’s War)引伸寫成的反戰及反資本主義剝削的作品,當中深值一再重新探討的內涵,是今天你我在唯利是圖的(經濟)爭戰年代裡理應重視或重拾的人文精神。容我嘗試借劇本中沙膽大娘和三名兒女以外眾小人物,重構布氏眼界下今日可持續延伸對悠久人間戰火的了解、叩問和冀盼,亦即對作品焦點人物沙膽大娘的存在領域周邊進行探索,但願能透過一眾(連名字也欠逢的)小人物幾曾發出的沙啞聲,重新在史詩劇場的佈局上,反思人世間逃避不了的荒謬戰線…… 

報導員的「聲音」

在還未有電視的年代,收音機傳出的聲音特別教人著迷。一家大小借電台報導員的聲音,想像外面世界正發生著的大小事。如果說布萊希特以二十世紀三十年代電台廣播對世界舞台的影響力引發「報導」的「聲音」概念,今日我們多少已明白到任何公眾頻道的「報導」皆有其「立場」(positions),其「聲音」的嘹亮性亦同時視乎發放訊息者的「職業操守」和「政治動機」,以及聆聽者的「觀點」和「聽見」的容積。

假如說布氏借這「公共頻道」,假設它應有的「疏離感」或「客觀性」的話,在「旁白」的戲劇功能以外,今日世界早習以為常的「媒體聲音」,究竟可否作普遍性或一般性(generalized)概論其存在的價值?或是近似借重複(repetition)引用去強化其存在功能的話,「一般性」和「重複性」之間,當中交替著(或交易著)的「特殊訊息」,或許早超越劇作家的情理,干預著收聽者(即觀眾)的思維和相關有過的行為經驗,開闢著連鎖未能預知(或堅持重複)的反應,對即將顯現的場景、事件和人物一系列建築心理的「屏障」,引導(或沖擊)可能的思想理據。

當今日每一個人都可以自建 YouTube 頻道,各自「報導」或「論述」關心的事件及議題,「報導員」的角色在《沙膽大娘》中的「報幕」意義,在欠缺特殊文化脈絡的啟迪下,他「普遍」的存在與其「聲音」的「多數性」或「重複性」或許再不是什麼「間離效果」的想像,而是一種無休止自我內化(interiorized)的能量,但當中可能或什至必然涵蓋的「差異性」(differences)是難以估量的意識運動!

當我們不斷假設著「原作者」的意圖或觀眾理應擁有的「前設資訊」,劇場上可能出現的「錯配」或許是難以逃避的。故一切「聲音」的色澤和「亮度」,要進入今世代的文化軌跡,還得超越布氏當年當日的想像,進行必須的重新領悟,以深刻「當下聽眾」的「交感領域」。

在爭戰時期,遙控著公共頻道的「報導」,或許多像美伊戰爭時期,西方國度鮮有「盟軍以外」的聲音,可提供平衡分析事態的論調。「報導」的內容和性質,早在政治利益剪刀下整合著存在的理據,如是按章行動!

昔日布氏以科研意識創作的教育意圖,在今日「科技品泛濫」的消費年代,「報幕」很容易淪為「另一廣告播放」,其內容在反智的潮湧下,究竟可如何尋回其本質意向?今日市場上的爭戰,誰沒假設著:一切報導,皆潛在內部整理的結構,怎能完全認真? 

士兵招募員的「聲音」

對一個士兵招募員來說,他的工作其實很簡單:用任何可能的方法去說服年輕人入伍!其「聲音」焦距多放在兩個點子上:一、為國家服務是崇高的事;二、靠一份有較可觀薪津待遇(或近似劇本以「啤酒和女人」作報酬)的工作賺多一點錢。在戰爭期間,還有多一點不明文的假想:拿槍桿可合法自衛,提高自己的生存機會!

對當代已發展國家來說,招募士兵的宣傳攻略,更包括:可成就職位攀升的理想事業、可獲得免費教育及持續培訓、旅遊、冒險及提高社會地位的機會等。「招募」委實是一盤生意,持續少數利益集團以戰爭賺取更大利益的「剝削行動」。

為何招募總是向年輕人埋手?戰爭,絕對是體力勞動,更是引發青年民粹精神的美好時光,賦予一切「理應愛國」和「崇高道德」的美麗想像:做一個「有用的」、「願為國家利益出力的」、「受人尊重的」青年人!招募是一門倚靠「製造信念」(production of belief [1])的生意經:透過規劃渲染、挪移信念、煽動悖論等技倆,強化群眾的謬誤以有效管理民意理據,從中假設掌控權力穩定,接受任何可能反對派的挑戰;更以批駁歷史、湊數假設、扭曲邏輯和遙控任何可能整治的道德、經濟及政治數據和論述去建築自身存在的合理性。

今日的士兵招募員和布氏年代的,分別於建築利益的法門比前更龐大、更多變、更能包裝及粉飾其存在的利害價值。在全球集團相互利益前提下,遊說的力度,借鋪天蓋地展示不同形式品種的宣傳攻勢,伸展出「尋求同謀」的手臂,藉市場壟斷招攬任何長期或短線的「協作伙伴」,以謀略保障各方大大小小「投資者」應得的「合理利潤」!所以,一名士兵招募員不須有自己的名字,他的存在是代表著一個「迷人的信念」:為「更大的利益」服務!

招募兵,是龐大戰爭機器裡一口螺絲釘,其聲音口徑發自遠方不知名的召喚!

對沙膽大娘來說,戰爭確是她長期唯一懂得尋求生計的跳板,更是她維繫卑微生意的特殊「生態環境」。士兵招募員的存在,對她而言,意味著戰爭給她帶來的雙重矛盾:活躍的招募隱喻著戰事的持續性,亦即可同時引發的「商機」;但另一方面卻意味著對三個兒女可能帶來的災禍,教她難以集中「做生意」。

這正是布萊希特提醒觀眾圍繞著沙膽大娘的現實場景……

沙膽大娘的大兒子亦因此在第一場便被「招募」去了,哪又是怎樣的「聲音」?

沙展的「聲音」

假如「軍階」是軍人爭取權力的升值指標,一個沙展(sergeant)的聲音,在某程度上,比前線的士兵團依稀隱喻著較有空間在戰爭中掌握「生意」的門度。制服上的徽章,當然是沙膽大娘盤算身分地位和權力指數的符碼。在利益爭奪過程當中,倚重權力靠山是古老的求生技倆,於危在旦夕的國度裡,誰會講道德操守?

吊詭的是:沙膽大娘的兒女,在性格上各擁有深值一般人追求的本質 ﹣大兒子(Eilif)的勇敢、二兒子(Swiss Chess)的誠實和三女兒(Kattrin)的善良,奈何加上媽媽自身的膽大,皆逃不了先後陣亡於戰場上。

一個只屬中下軍階的沙展可給沙膽大娘的「小生意」,竟已間接導致她大兒子的離去。戰場上的交易,對一個一家四口、靠拉車在戰地販賣小食的女人來說,任何於眼前出現的「行商機會」,怎管道德非否,最實在是「行動為先」!「沙展的聲音」,也許只是眾戰士其中尋常維生片段,布萊希特藉其身分的模糊涵蓋面,有意指涉更深層的現實,教沙膽大娘的「生存意識」曝曬於處處充滿道德矛盾的隙縫間,只為賺取下一分秒生存的、可持續運作的機會率而已……

沙展,只是剛巧在戰線上碰上的一個「可套取甜頭」的過客而已!在二次世界大戰如是。韓戰和越戰如是。伊拉克和阿富汗戰爭如是。索馬里內戰如是。昔日中國「萬里長征」的「革命戰線」上亦然!如劇中所言:「圍繞著你的世界隨時變異,它從來不是固定的。你一定可以做點事 ﹣根本上沒有『命運』這回事。」

軍廚的「聲音」

又一個沒有名字、但卻有獨立性情的人!

「他」的存在,延伸著史詩劇場的拼貼構圖 ﹣一幅又一幅人物速寫,塑描著物質主義世界一二存有的人物印象,各自偷生於自建的有限生活框架裡,在充斥著暴力和機會主義的氛圍下,冀拾得一兩片可填補精神和肉身缺口的食糧!

或許只有軍隊廚師最了解沙膽大娘在戰場上賴以糊口的「生存食材」﹣可隨時因困境發酵變壞的過期食物!在軍隊中任廚師,隨軍事行動切換烹調的食材,以配合行軍多變的惡劣環境。可吃之物,或許不得不按時勢和物理條件,實務的作出必須的、相關的物質妥協,以解決隨時驟變的需要。沙膽大娘深懂箇中變數和可能出現的痛苦經驗……

奈何,在戰火中能碰上近似難得「臭味相投」的人,委實是曇花一現的事。至於浪漫,卻逃不了最終的現實條件,按各自因由各有所求!

這聲音的真實性,像突然嚥下一根骨頭,阻塞著人間僅餘的親暱,卡住了任何可能的浪漫想像!

在戰亂中,每一根骨頭,都可能成為爭奪的食糧!要繼續成全戰爭,必須成全飢荒!逃走,只為尋找下一頓午餐,向嗅到下一根骨頭的地方邁進!這正也是沙膽大娘深明的「戰地智慧」﹣下一回生意就視乎每刻計算「逃生」和尋找「骨頭」的觸覺!

在戰鬥場上,只有像狼獾或禿鷹般食腐的動物才可生存下來……

將軍的「聲音」 

漫天烽火,將軍的說話,猶如「皇天號令」,具非比尋常的生殺權力!

將軍,是守護龐大利益戰線的把關人,按謀略版圖,不放過任何可能擴充勢力的機會!把關,指標在引用任何手段(在戰場上誰管他公不公平),以眼前利害指揮手下眾生於彈指之間。

在爭鋒的國度裡,任何獎賞,都離不開規劃虛榮和物慾的貪婪,以增強強者自強、如是剝削世道的假想!像沙膽大娘般流氓蟻輩,將軍眼界處,隱藏著深溝的黑暗,又豈會是平民百姓可理喻?

當任何可染指的利益(包括他人的財產物資),均可唾手成為壯大軍心、獎勵投誠的「方便資源」,誰理箇中道義?當指令形同即時法律,規劃著「尋常戰爭領域」,沙膽大娘又豈會不知背後的道理?深知兒子受賞,其因由在於甘願替將軍剝削農民,以博得「英雄式的想像」,這正是沙膽大娘恐懼的無底洞 ﹣一個必然鑽進死局的「名利爭奪場」!

眼見1939年納粹德國攻陷波蘭的布萊希特,在逃亡北歐的歲月裡,理解法西斯主義下一個「將軍」的行徑!

牧師的「聲音」

神的存在否,於戰火蹂躪下的眾生而言,其意義何價?

當種種道德價值源自長期基督教文化的浸淫,當西方社會面臨重重科學的衝擊,又或是在試圖製造更龐大營商條件,以超越教會權力可指涉的相關利益,一個牧師的場域究可堅持多少庸俗和腐敗?自尼釆喊道「上帝已死亡」開始,人間秩序(最少對「西方社會」而言)已進入無止境的精神困擾,牧師的面具早被拆穿。任何引伸罪孽而未能感召「神的意旨」的人,已身在戰火地獄,就連試圖整理人格的虛假儀式,也難逃被丟棄……  

牧師,聊是眾生一員,以教會的謀生框架,假設著依然存在的「福音」。對沙膽大娘來說,在欠奉真正信仰的流俗中,牧師的聲音或許特別虛偽和刺耳!

在西方世界經年受聖教洗禮下,牧師一邊繼續他的「佈道」,群眾在另一邊又怎樣如是追隨!教人想起義大利詩人但丁(Dante Alighieri, 1265-1321)描繪的「地獄之火」(Inferno),一切皆因罪惡而受困於「神的監牢」,眼前戰幔,難道都是人世間自建罪孽的懲罰?一個認定以「神的牧民」為生的人,其「生計」總靠周邊製造著的「不安全感覺」,來成全其「議神」、「議事」和「議理」的「求生基礎」。

當連軍隊也需要一個牧師以正其侵吞、剝削、掠奪的存在理由,其先天性的荒謬早揭示了人間道德的鄙陋。說到殺戮戰場,禱告究竟是哪一方(或是任何一方)早摒棄的行為。驚惶之間,誰還理會教會關心的「神職」?當沙膽大娘由路德會基督教(Lutheran)陣營轉到天主教(Catholic)陣營的時候,誰會在意她的「宗教信仰」?當連串賄賂,也救不了兒子,神可真會顯靈將他救活?當牧師也因時勢逆轉否認自身信仰的時候,聾啞的 Kattrin,其靜默似更突顯戰爭中以投降尋求僅有生存空間的需要……  

戰地中,唯一的信仰是逃亡!

妓女的「聲音」

假如她是唯一有名字的「小腳色」,這「名字」的代價又豈是一般尋常女人願走上的路?

看起來,這一切如是陳腔濫調:一個追蹤軍隊走遍戰場的「性工作者」,最終尋得「金龜上校」,嫁入豪門,代價是:失去了女人的魅力!以身體作謀生工具,意味著以展示身體作超乎一般道德軌跡行徑作業的行為,其選擇有異於一般世俗對「工作」、「性」和「身體」的道德概念,故能自主一己在非常時期的出路,那份「獨立決策」和「道德超越」的堅持和勇氣又當真不應受到重視?她,竟是戰爭中存活下來的少數!究是諷刺,還是布氏設計的另一「非必然性的結構」人物,以拉開生命無常的想像?

古時的波斯、希臘、中國、日本以至東南亞,妓女曾幾是有過有文化或有影響力的人。其工作並非單單提供性服務,有些甚至知書識禮,更有些被稱為廟妓或聖妓的女人(也有男人),為朝拜者或神廟作「神聖」的「性奉獻儀式」。劇本中名叫Yvette Pottier的「妓女」,究竟憑藉甚麼可穿梭戰地更最後逃過死亡的災禍?她的工作,又可真沒有其「神聖奉獻」的地方?

在戰場上的「性交易」,誰比一個妓女會更能安全自保?

因她明白箇中所以,才會唱出 “The Song of Fraternization” 喚醒沙膽大娘的女兒,小心與軍人結交背後的恐怖 

性,可善,亦可惡!全看性交的情景,其中不乏牽涉微妙的「性權力」,拉開不一樣的「戰事」。人類從來對生育以繁衍自身生存的漫長過程中,並未因戰亂、貧困、飢餓而停止性行為,當中幾許沒有牽涉強暴、虐待和權力瓜葛的成分?妓女的存在,自古皆然,從來不是單純一方的買賣。在持有「合約」的身體交易間,身體作為一生最根本與己磨合的「存在伙伴」,其「工具性」以至「功能性」,每按眼下場景,調整著可賦予的「行為內涵」和「隱蔽權益」。性,其中本來具備的「能力」,換取各自合理化的「報酬」,又豈純粹是道德和法理範疇的事?在道德和法理早夭折的戰場上,一切「性交易」或許是尋回片點「神聖」感覺的僅餘存在想像!

因此,布氏給妓女冠以清晰的名字,或許是預知只能透過她的特殊職業進行的「性行為」,才可在荒蠻中避開「侵略」,讓權力混亂困境中尋得點點「人」的感覺,一線活下來的機會罷……

間諜的「聲音」 

漫長戰役中,誰都可能因求生而做「間諜」!

當「信仰」破產,每一個周邊生命每變成機會主義者的「謀利對象」。俄國文學家陀思妥耶夫斯基(Fyodor Mikhapylovich Dostoyevsky, 1821-1881)曾說:「假如上帝不再存在,那樣甚麼也是准許的。」長久以來,宗教體系是西方文化的軸心,亦經常成為種種戰幔的源起,由「信仰」引伸至道德操守,都在「上帝」的監視下,輾轉推磨著人的思理和信念。當戰事興起,一切都在「忠誠」、「叛逆」、「救贖」、「出賣」之間打個你死我活!在各自因應權力和利益對峙的時空,調整著生存技倆的日子裡,「反常」已成為最「正常」不過的事。「諜變」,聊是權力遊戲場上風起雲湧的「平常事態」。帶眼罩的、做隊長的、做沙展的,一一變成最尋常不過的「間諜」,只為謀求下一碗飯的出路罷了。

雖然沙膽大娘堅持與「間諜」議價的空間,在於相信「各取所需」的利益條件,但「求生」和「求存」之間,亦因各方條件和境況,令「協商」在不平等下陷入僵局,最後救不了兒子。她又怎會不明白:「間諜」的心,少談道義,唯「利」是圖! 

在今天網絡虛擬世道,「信」、「念」在「意」、「識」自由擴散的自然規律下,「利」、「害」、「益」、「弊」的概念早進入「間諜遊戲」的框架,各自搜尋或拼貼著「假設的合理性」,亦跨越了布氏年代與人底外貌(像單眼戴上罩的男人)或權力階級(像隊長和沙展等)上較單純想像的「外在條件」,潛行狙擊可吞噬的「假想對手」,充盈五指運動間的無底慾望…… 

當如此聲音,早充斥著每日大小傳播媒體的時代,「諜」猶如資治通鑑中言及「有能入城」的人,各按眼下之「間」,巡數其利罷!何德之有?

軍械士的「聲音」 

在《沙膽大娘》中的軍械士(armourer)或許只是為杯中物而買賣子彈,但向來在戰場上「讓子彈飛」的人,都是一群借戰爭謀取暴利的既得利益者。戰爭,對武器生產商來說是一個龐大的市場。只有持續戰爭,才可保障其持續利潤,故構建新戰線是他們首要的「生意部署」。以美國為例,自從上世紀參加二次世界大戰以來,促使武器重工業的發展,自此,由一個戰場的完結到開拓下一條戰線,是美國近代史上的「豐功偉績」!更吊詭的是:美國境內同時發生著與槍械相關的悲劇,由無休止的謀殺槍擊事件到校園屠殺場景,「美國國家步槍協會」(National Rifle Association of America)不但依然活躍,更向來是全國最有政治影響力的團體。

全球武器製造商,是當權者(政府)和商業機構聯手促成的「防衛工業」,一個「機械士」正是一個「推銷員」,穿針引線去製造「增加需求」的網絡,以鞏固持續生產和市場供應的出路。按統計,武器工業佔全球GDP「國內生產總值」(Gross Domestic Product)2.7%,美國是4.8%,亦是佔有全球近五成武器市場的重要「供應商」!1987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及歌斯達尼卡總統奧斯卡·阿里亞斯·桑切斯(Oscar Arias Sanchez)於2008年7月1日接受哈佛國際評論雜誌(Harvard International Review)訪問時對全球武器交易曾發表如是說話:「當一個國家決定投資在武器多於為人民在教育、房屋、環保和醫療的服務上,它等同剝奪了一整代人謀求快樂和發展福祉的機會。我們在地球上每十個人便給製造一件武器,但我們對可解決的饑餓問題視若無睹。我們的國際社會畢竟容許在嚴重缺乏監管的國際法下,將全球四分三武器銷售進駐發展中國家。明顯易見這些武器交易背後的意圖,今日卻沒有任何法規監控武器的用途。」

沙膽大娘面對的「戰場」,正是在「軍械士」推動下一個無休止的「戰爭市場」!如此「戰幕」下,尋常百姓為求自身卑微的生存率,「同謀出路」似是其中剩餘不多的方法。誰理誰站在什麼「道德高位」?酒精是啟動「繼續如常營業」的「油源」,對「機械士」來說,更是他「可持續發展」的「定心劑」!

布萊希特的「戰場」,坦然藉「模仿」作餌,給「常規」提供「額外」的想像!史詩劇場上的「人物」和與之相關的「生態場境」,正是它底「非常戲劇」經驗以外,尋求與之可重新整合的生活科學。「機械士」的存在,正是生活戰場上看似另一尋常社群成員的「不尋常存活者」。當社群存活意識每按周邊條件不斷變遷,「角色」的特殊整合正是尋求在不同拼合中可能啟發的「行動事故」,從中反思生命拼圖中「不尋常整合」下的「(不)尋常存在」!

「眾聲音」如是爭鳴下的「尋常現實」

當評論家的討論焦點多集中在布萊希特的劇場藝術和理論,其作品及理念背後探索的人文精神便很容易順應「戲劇規律」而溜走,其內涵變得淡泊無味。試想當「眾聲音」被看待成為引證「勇氣媽媽」的「沙膽」而充當一個角色做秀的話,這些角色驟淪為「功能性」存在多於成就布氏對社會民生作上的「史詩式」的哲學窺探。當觀眾或創作人無休止的糾纏在布氏的「劇場美學」(或早流為滿足「學術品牌」的「必修技法」)而忽視當中不斷挑戰你我對社會觀照的可能切入點子,劇場上可引伸想像的獨立經驗,便遭受著另一種思想支配,脫離不了隨俗思考的一般尺度,按台上有限景物,自相於「舞藝」的技術性規模上,自說自話而已!等同探索布氏而不去理解他面向的特殊世代和當中承襲的文化種種,我們難免又一再陷入「個人崇拜」或「專家意見」的「市場圈套」,少理縱橫人物裡外之多重閱讀空間。

宇宙間萬念(包括有意識的和跟隨物理自性自然啟動著的),如萬物般,其理在「擴散」(proliferation)、「合成」(synthesis)和「分離」(separation)中交錯縱橫,其「和諧」和「衝突」是完成各自現象現相的必然過程,閃過之後,又重複另一次又一次的分離、擴散和再按特殊的、巧遇的合成而各自暫安其位罷了。所以任何單一切入看世界的「特殊領域」,必蘊含著難以言傳卻不斷變換中的現實,布氏在「眾聲音」中探頭追溯的人世間情理,又豈不是「尋常」中尋他千百度的根本探究精神,借他們聽似沙啞的聲音,重新理解沙膽大娘周邊滾滾胡混著的「紅塵世態」,借「樣板式」(stereotyped)的概念性人物作起點,從中細數箇中被壓平了的「生活記錄」,教你我重新拉開其中欠奉的立體聲音,細聽生命版圖中遊走的種種被割裂或整合著的面相……

劇中「老上校」的存在並不局限於完成勾劃妓女Yvette的「生命史」,他的「聲音」是戰場上「眾聲」中自有其獨立的存在意味:他的「老」和他的「軍銜」背後,可成為對比「年輕士兵」眼下充滿投訴的「不一樣世代」,又豈只是「乎合樣板概念」底下唯一可賴以依存的「生活符碼」?又如「書記」的「聲音」,真的局限於其「職責」而被「安放」在特定平台,剪裁著生活面相中「書記眼下活物」的「(不)尋常記錄」(在「新中國」的黨政史下,「書記」的角色可甚超然)。但甄選「記錄」的過程和背後試圖支配的人間活動,究如何改寫著多少人每日生活情境,按及後當權者製訂的政策,遙控著幾許人生?又如一眾婦孺農民,其「聲音」又豈只是折射一二時間光影的「功能團體」?

誠然,倘若重回布萊希特的「戲劇語言」世界,尋覓他如何從戲劇平台引伸關懷的人生,或許可進一步理解《沙膽大娘》內部的「政治構圖」,印證著布氏想像、建築和解構的社會性以至政治性的不尋常現實,我們或許必須理解布氏如何在強調的兩種「表演技巧」背後的哲學:gestus 和 fabel 上對人物及其周邊世界的雙重切入性,藉以解剖獨立個體在群集世界中必須持有的觀點角度和行動方寸。Gestus (並不是英文中的 “gesture”)是意味著身體態度(attitude)和姿勢(gesture)背後所蘊含對人物角色在行動動機、交流和審視世界的內在和外在因素,藉以作為引發觀眾思考的重要「戲劇橋樑」;fabel (並不是英文中的 “fable”)是對事件、行動和存在的社會及歷史條件具宏觀性、批判性的審思和重整力氣。兩者兼具備著如何藉戲劇行動重新引進對當下社會政治現實解構以至重建的可能空間,當中既「入」且「出」的同步進入「情境」,故重點不在戲的本身,而是所可能引伸的「思想行動」…… 

故尋覓「沙啞」的背後,是理解故事行動整體根本的、必須的過程。戲劇,只是重整進入「現實世界」窺探的跳板,以挖掘更深層的人文面相,給眼下世界一次真誠的解構,以冀獲得一二啟發他朝世界的可能。布萊希特的《沙膽大娘》,鋪陳著的「沙啞聲音」,或許正是他勾畫及揭示戰場上「樣板式現實」的必須手段 。像布氏在 The Messingkauf Dialogues 一書中借「哲學家」一角所言:「最壞的並不是一個人看不到世間連鎖輪上每一連繫性的存在面相,而是完全錯過了它底存在的現實。」當概念化的「資訊」或典型化的「人物」在知識被定型化的過程中,大量製作著「知識的貧乏」的現象,畢竟是完成某利益集團龐大利潤的「必須手段」,以方便支配資源運用的基本條件!「沙膽」(courage),在如此權力連線網絡世界下,是一種難以成全的「勇氣」!

你和我,究理應如何進入「沙膽大娘」的生存世道呢?

 

何應豐/二零一一年八月


[1] 法國哲學家、社會學家及人類學家皮耶布迪厄(Pierre Bourdieu)於1993年出版的《有關文化產品的領域》 “The Field of Cultural Production” 一書中談到今日經濟體系中常見「製造信念」的文化(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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