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一張椅子 平凡得難耐 談不上美不美 (那真的重要嗎?)

只是簡單的供人憩坐 沒什麼不滿足!

(二)

我是一張椅子

某天 被人家搬了上舞台 空蕩的

周圍 一個人也找不著

傳來聲音說:『貯物房找來的,不知它是否適合?』

沒聽到什麼回音 我如常的等待著

(只是那天環境有點不尋常……)

(三)

我是一張椅子 一張中學課室裡常見的學生椅具

我的樣子毫不顯眼 兩塊已開始脫色的土黃廉價木板

和幾根幼得可憐的、開始生銹的鐵枝 斷續的塗著沒生氣的灰色

(唯一令我自豪是靠背上的幾個符號……記得是多年前三數同學留下)

一日「因工受傷」被棄置在垃圾堆旁 還以為就此沒了……!

卻適逢一個搞戲劇的 將我帶進劇院

不知道 可有什麼新的差事?

(四)

我是一張椅子 首次在排練室扮演一個小角色

剛出場 只聽見如此對話

『怎樣搞?座位太矮了,給我弄張像樣的!』

『這是設計師特別挑選的!』

『劇本怎樣寫?』

『沒說清楚,看導演怎樣說?』

『……』

一個演員、一個舞台監督 各望著坐在一旁的三對眼睛

編劇的、導演的、設計師的……

我 在五人的目光下

突然感受到 自身 從未有過的

價值!

(五)

我是一張椅子 曾經有過如此的經驗

很「美」的 經驗

一天 我 成為 四十位同學談論的焦點

由一張微不足道的椅子 變成充滿各式故事經歷的主人翁

由簡單乾澀的文字數據 轉到穿梭歷朝哀樂喜怒的醉人情節

由假說到戲罵 由虛擬到相信

我 初嘗 那種種感覺的「美」……

直至 鈴聲響起 我回復每日的角色

『感謝上蒼!它依然只是4C班房裡的一張椅子!』

(六)

我是一張椅子 正面對著生命旅程中一次大考驗

「舞台上多了三十張各式各樣的椅子!」 我想

它們都比我「美」 我突然擔心自己不再重要……

那個曾投訴我「身材」的演員 又再出現

她再沒有因我的「矮小存在」發牢騷 只見她

徘徊於眾椅子之間 喃喃自語的

唸著『……究竟我家在何方?』

我 因我當下的存在

而 感動

(七)

我是一張椅子 我也有我的惡夢

一個十來歲的瑟縮坐在我身旁 一道強光緩緩打在我身上

將我投影在一塊紗幕上面 沒想過自己的影子會是如此巨大

旁邊的身軀沒有蠕動 傳來一首搖籃曲

影子背後 一個穿著毛衣的小孩走過 手執著一支洋燭

呆望著我的黑影 我

原來 是可以如此嚇人!

(八)

我是一張椅子

『你不是!』『那我是什麼?』『什麼也可以!』『從來沒可能……』『從來就可以!』

『教我!』『你自己想想罷!』 我

是 不是 一張椅子?

(九)

我是一張椅子 本來沒什麼特別

記得進入劇院後翌日 兩個演員將我放在舞台中央

開始他們的談話

『我說過要本地土產貨!』

『誰理會它是內地製造的?』

『不是「道地」的有什麼意思?』

『你母親不是從內地來的嗎?』

『……我說的是原則性問題,我們現在要爭取的是本地投資!』

『它不是正在將一切投資在我們此時此間嗎?』

『……』

燈光由始至終將焦點放在我身上 聲音沒有停止 我

慢慢 嗅到自己身上發出一股特別氣味

從來沒有想過的

氣味

(十)

我是一張椅子 曾經是眾人的焦點

記得 某年聖誕聯歡 一群同學玩「音樂椅」

我和我的一伙同伴被邀請參與 遊戲中 我

曾被遺棄 曾為牛為馬 也曾受寵若驚

當 我

最後 變成眾人所爭奪的對象 他們的粗暴

令我 極度不安

(十一)

我是一張椅子 也享受點點安寧

前天 我被安排與百多張一同模樣的椅子有序的放在一起

我們的距離 均等

方向劃一 椅背上都掛上一塊丁方白布

在暗淡的藍光下 一伙人手持黑色雨傘走過

在我跟前停下 禱告 突然

傳來吵鬧的收音機聲浪 一切剎時停頓

『對不起!錯cue!』 『……』

我只察覺身上 (我想沒有人會看見)

多了一滴淚水

(十二)

我是一張椅子 我也不喜歡跟人家比高低

但世事難料 排練室裡有著完不了的爭辯

我 很容易又變成磨心

『我要的是一張酸枝椅!有重量感的!』

『她穿什麼衣服?』

『我不管!』

『我們沒有錢,可不可以將它塗上像酸枝的顏色?』

『它怎可以扮酸枝呢?想想辦法吧!』

『她穿什麼衣服?』

『有分別嗎?』

『不知道!那要看你們怎樣演繹……』

『我找到了!剛借回來的!』

一張體積大我兩倍的酸枝椅頓時出現在我跟前

『……』

演員穿著一套十九世紀末的俄式西裙出現

手持一枝中國鴉片煙槍 坐在我身上 我

心裡 真的不是味兒

是我?

是她?

還是酸枝的問題? 我想了良久

仍想不通

……

(十三)

我是一張椅子 中國廣東省深圳市一所工廠製造

木材 源自吉林一個渡過了多個世紀的大樹林

在重慶加工變型

鐵 從青海某個古老山頭中一所礦場開採 上海近郊一家國營工廠鍊成

轉折經過一段段火車旅程 運到南方工場按照指定比例落模成形

我 身重4.35公斤 座位身高42公分

我的身上 滿載著 大自然的烙印

承傳著 祖先的智慧 你們可熟悉?

都忘記了罷!

或是 根本不重要……

根據香港來貨訂單 我

給運送到上水一個貨櫃場裏住上過一段日子 直至

一九八八年 被安排在大埔一所村校工作

算起來

已十多個年頭 沒想過

今天仍可披甲上陣 出現於藝術中心的舞台上 我

想 我還年青 我

還 有用!

(十四)

我是一張椅子 雖然身上已傷痕纍纍

沒想過要用紗布包紮 但

竟沒逃過這命運

一次「瘋祭舞台」把我徵用 將我全身用白紗綑綁

塗上油污 形骸落泊 更把我放在舞台下方

鼓擊此起彼落 遠方古琴悲鳴

一個復一個的人形身影 向我哭告 向我吹打 向我手舞足蹈

我看見 我的祖先

那刻

我不是 一張椅子……

柏拉圖在墓裡哀嘆『危險!』

老子 卻沒說話……

(十五)

我是一張椅子 我有我溫柔

某年開學日 一個清晨

陽光斜照 將課室曬得和暖

萍萍 隻身走進 在我身上刻上自己名字

還向我分享了一件祕密 我

仍記得 那日她甜美漫瀾的神情……

我在排練室 也曾給分享過無數心底故事

我 隨著每一份思憶寄語 心動

形態彷若

好美!

(十六)

我是一張椅子 一次被倒掛在舞台半空

台板躺著一群老人 遙望著我 我

感覺到從未有過的赤祼和失重 「大地」一片金黃

一名穿紅裙的女童 手執鮮花 (或只是塑膠造的)

一步步走向中央 躺在地上的一個接一個站起

一張接一張的倒掛椅子 從懸杆滑下 高低不等的浮在半空

老人一個個消失 剩下

仍在玩著「跳飛機」的女童 口中不停地唱著

『One little Indian, two little Indians…』

我 感覺 很重

……

(十七)

我是一張椅子 曾住在舞台上架起的一所白色房子裏面

除我和一個禿頭的燈泡外 什麼也沒有

身體被塗上有點古老的五顏六色 沒有門 只有一道冷氣風閘

牆上浮遊著串串大自然的投影

一個衣衫襤褸的小童 從風閘爬入 躲在我的腳下

傳來轟天的炮火聲響 混雜著都市的密集噪音

一袋一袋巨大黑色膠囊 裝滿垃圾 從天而降

塞壓住半個房間 一切聲浪幻象赫然靜止

小童口裡吟起:

『床前明月光……』

他手持的火機 將我的前腳燒黑 我

忍著痛 繼續聆聽他餘下的心曲

他突然爬出 將我抓起狂打

……燈暗

(十八)

我是一張椅子 背著半曲身軀

在黑暗潮濕中等待著下一份差事……

椅 可有什麼差事?

(十九)

我是一張椅子 不斷的被人家懷疑著我的功用

一個下午 我又被棄置一旁

一名五十來歲、體態疲累的清潔大嬸走過

似是身體不適 在我跟前停下良久

終覺不支倒坐在我身上 剎時聽到有人一聲呼喝:

『那是道具,不可以坐!』 我

唯一最可貴的功能 就此被剝奪

只看到那婦人拖著蹣跚身影

離開「禁地」 我 只是

一張椅子(早忘記了腳上的扭傷……)!

(二十)

我是一張椅子 卑微而沒個性的複製品

但他們總是喜歡將我變成一個個怪模樣 教我不知所措

曾參與一個裝置展覽 我被加工裝飾成一所小小的「囚室」

眼看其他伙伴的形貌

有「飛機」、有「汽車」、有「遊樂場」、有「戲院」、有「雕像」

各式各樣 真是啼笑皆非 觀眾更摸不著頭腦

但看得開心 從來不喜歡裝扮

更怕忸怩作態 討好人家

卻見 「囚室」之骨架 暴露著一個年青人的夢魘心事

「飛機」「汽車」的背後 原來是

一條可飛騰的生命跑道

闡釋著 幾許心底慾望 我

卑怯的自尊 變得 不再重要 我

開始學習 享受 每一份賜予的裝飾 我

樂意 做 一條跑道 一條 獨一無二的 跑道

(二十一)

我是一張椅子 我有我妒忌人家的時候

但早因重重疊疊的慣性 將觸覺磨滑

失去了不少嫉妒的樂趣 我

本來不懂什麼美不美 聽說一個椅子模型展覽中

一張體積比我少十倍的椅子竟賣得比我貴 在排練室中 我

也看上過不少比我精美的朋伴 各有特色和品味

我曾懷疑過自己那副毫不美麗的尊容 但

平凡

竟是我被徵用最多的原因

中性如白紙 竟有著無窮雕塑空間

引發聯想 我知道 那不是我獨自可做得來的事

嫉妒背後是如此的局限 我再沒想過要做一張酸枝椅

因為 我有我 簡單的精彩

(二十二)

我是一張椅子 一個羅馬尼亞裔編劇是我的英雄

一九五七年他的作品以我命名 我 首次

成為戲劇的焦點

令不少編劇思考我與文字的關係

令不少導演重新估計我的重要性

令不少設計師不再以我做裝飾

令不少演員正視我的存在

令一些作曲家多了一條可騰飛的想像軌跡

令部份舞台管理的對我重新作審慎評價

令觀眾也開始對我另眼相看 最少 你

不再 問 『應怎樣去看椅子?』

而是 感嘆的說 『我可以從椅子看到什麼什麼……!』

我 初次體味 椅子 的 靈

與 戲!

(二十三)

我是一張椅子 仍記得一次 被放置在佈景一角裝飾的滋味

由始至終沒有移動過 看戲的 應沒看上我一眼 但

是我的存在 令到他與她與它

變得「完整」 還不足夠嗎? 原來

我 可能是

他和她和它

生命中一道「缺口」!

(二十四)

我是一張椅子 曾不願在舞台停留多半分鐘

台下觀眾 不斷強化著我這份慾望

但記起曾承托John Cage一起在舞台渡過「暴亂」的朋友 令我

重拾 一份心誠的尊嚴和勇氣 挑戰

那刻的愚昧 再不理會

如何去滿足那缺乏自省的消費式意欲 儘管那刻

可能很不美!

(二十五)

我是一張椅子 群眾本來就是我的一部份

在我身上走過的 難以勝數

曾連成一起的時刻 總啟迪著心扉

教我尊重每片每刻的沉重輕浮 但

總有些時候 習慣 成為我生命中最強的敵人

忘卻了心中尺度 群集的脈動 令人心智變得糢糊

失卻個體的靈性 是個體裏看群集 還是群集中找尋個體

那可是我一輩子的功課 看 日子的修為

我 可以 亦不可以 是

一張怎樣怎樣的椅子!

(二十六)

我是一張椅子 本來沒有什麼美的標準 一切

都是人家賦予的

上月初排練途中 董先生來訪 聽說他是大人物

忙亂中舞台監督拿我來招待客人 董先生猶豫片刻 最後坐下

只見他肥大的身子將我壓得透不過氣 四周的人

有的忍俊不禁 有的竟緊張起來

說我不合適 真不明白

一小時前我還是眾人爭相坐下的「皇位」……

董先生坐下不到兩分鐘便離去

眾人再沒看上我一眼!

(二十七)

我是一張椅子 我不是初次接觸「大人物」

記得某年 學校來了一個姓何的嘉賓 不知怎地

將我安放在禮堂舞台上的一張大檯上面 校長

被邀請站在我身上 他本來就是「高人一等」

那刻 被千多對眼睛凝望著的他 (想他從來沒有受過如此專注的重視)

竟有點心神不定 他 「高高在上」

卻似尊嚴受損 真奇怪 我的存在 竟是

他的尷尬

(換上是我們的國家主席不知可會有怎樣的反應?)

我不過是一張椅子!

(二十八)

我是一張椅子

你呢?

你是什麼?

可以告訴我嗎?

(二十九)

我 是一張椅子

我 有我一套做椅子的哲學

不要看我怎樣看你 或是 你怎樣看我

我 你 之間

樂趣可無窮

(三十)

我是一張椅子

我是一張你坐過的椅子

我是一張你坐過良久仍感不快的椅子

我是一張你坐過良久仍感不快卻又不是不快的椅子

我是一張你在去年夏天坐過良久仍感不快卻又不是不快的椅子

我是一張你在去年夏天在雨操場坐過良久仍感不快卻又不是不快的椅子

(如此類推)

是一張椅子

本來就不快樂

與我何干

(三十一)

我是一張椅子 一個哲學家曾對我的存在思前想後 製造過不少爭論

皆因我模倣的本質 從我的外型 到我存在的玄機

編說紛紜 我由基本功能滑上高等藝術的門檻

又再打回原形 我前瞻後顧 也看不上片點端倪

我 有的

只是一分一秒的存在經歷

主觀的、客觀的、安全的、不安全的、美的、不美的……

照單全收 你可也一樣 一分一秒的

學習 做一張

(三十二)

我,是一張椅子!

何應豐寫於二ΟΟ一年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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