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電影戲票。日期,八月五日。應是二零零零年的「遺物」!
紙早變黃。它住在一本比它更老的電話記事簿內。票上表印有三重式樣:基本票務規劃介面、電腦打印的交易內容和電影院蓋章。近中央處明顯有一摺痕,票上四個角落,各浮現不同的「體態」,驟眼似「棄物的慾望」,對曾接觸的時光物流,依稀沒失沒忘……

片名《戀戰沖繩》,IIA 級。地點是沙田UA電影院內第六號影院。開映時段是晚上七時五十分。票價五十五元。一系列看似尋常的「資訊」,各自卻早已循時間轉替,出現了不尋常的變化:電影中的張國榮,在該片上畫後三年突然自殺身亡、第六號影院亦因商場用途改建而不復存在、今日票價已攀升至八十元,而我,亦愈來愈少於傍晚看電影。誠然,這些只是即時聯想及的人、物和瑣碎事件。於「棄物」本身,它和「物主」(這恐怕都只是在乎於某特定時空「自我假設」的角色)按情境而扣上的「價值觀」,當中可互聯的情理和意義,倘若真的用上心思,也許足以構成另一部電影故事的橋渡!

物,觀其緣起,可牽引起的故事,本可論及縱橫。物件的存在,及至連接眾生持有者的生活時,除卻其看似「純粹功能性」的「用途」,誰敢全然估量其內置或可牽連的物質物理,以至精神上的「非物質價值」?倘若要將一個人體腦部細胞儲存在DNA基因組(genome)解碼列印出來,是一本記載著32億A、C、G、T四個字母連城的書,一張紙的物質分子分解,恐怕也擁有毫不簡單的、可長長列表的物理內涵。由「質」到「體」到「意」的構成,其「本質/體」與「自性」,按「此生」與「彼生」相互啟動出可結緣的「此行」和「彼法」,從來豈止是三言兩語的概念?
今天,物的「質」、「性」、「法」、「道」,都彷彿被監控在PR頻道上,其本義和實理,在一般眾生眼下,頓然虛假空洞!

姑且說:它只一張電影戲票而已!一切隨之而出入的「意識」,皆塵法間輾轉興起過的串串念頭罷!不是嗎?它不像此間出現在我桌上的一本名為《中觀論頌講記》的書,當中涵蓋「可論」「可頌」的層次,每因牽涉到一位公元兩世紀南印度佛教僧侶龍樹法師的講經譯註,其「社會/宗教/哲學價值」(我暫且擱置討論這本書走近我身旁的原委,那恐怕可編構出「另一系列生活故事」……),確又似非一張10釐米乘7釐米的交易單據可比對。但從「個人價值」出發,誰可真箇釐清二者之間輕重?它們的同時存在,又似給我提供了生命中良好對話的出口:由牽引著「個人特殊經驗」的一小片物件到連接起對「眾生真實相慧」的觀照和思考!

誠然,觀及每日尋常生活,一張戲票的「內涵」,僅只於「觀影行動」而已。它引伸的眾生行為 ﹣看電影,早是二十世紀重要的「文化活動」,或及至可延伸想及它的存在如何完成現今一系列龐大相關工業的發展 ﹣一項建築「慾望泉源」的「文化/企業工程」!電影本身,按創作者、製作者、發行者和觀者各自修養,本各自得其所,按部追求或碰上隨之而至的連串因緣。於我,看電影本是「家常便飯」(曾經一年看超過五百部除外),亦是長久以來一種可讓我打開自由意識的重要經驗。走進電影院,猶如置身一個「道場」,參看世界不同人事建築觀點的文化領域,這一切,曾給我重要的思想啟蒙(我肯定的是:看電影的數字比看書多)!觀影當中借自由聯想、造白日夢和短暫小睡,給我引進了極不尋常的生活想像,及至的相關行動(包括三十多年的「藝術行動」),更成為體現生活內涵的泉源。只是,誰會關心留下的一張舊戲票?誰會理喻一張早應往垃圾堆投宿的尋常印記?在我,它猶如一塊珍貴記憶碎片,牽扯出我近十五年來沒有間斷過的情結,在860億腦部神經細胞中尋找扭捏著我底心智的證物……

物意的「輕/重」豈分「厚/薄」?在觀其「實體」和賦予「假名」之間,唯恐是人一生難以全面洞悉的功課!
《戀戰沖繩》只是一套商業電影,本來不足留戀。但那夜觀影的特殊精神狀態,卻整頓著當下存在意識的活躍性。光影,形同一條飛幻跑道,引發出連綿感性運動,之間,默默築構一段段因緣的「起點/終點」,循銀幕影像,滑入腦海浮圖,一光一影,一靜一動,一言一聲,無不變得「生生有情」,像十二鈎鎖將無明緣識禁錮,彷彿把一生了知聚落在黑暗間,默然滋長出十五載(也許是源自前生)的迷思……

這塊「意識碎片」,十五年間經歷了六次搬遷,卻不失其位置,今天仍盤據在工作枱旁,與我距離不及半米的地方!自從它的出現,牽連上的生命版圖,細探其移動方寸,恐怕要誠心讀上龍樹法師的講經三百六十五回,靜悟生滅間有為無為的本性,才可真箇讓意識寂滅,乘「空」而上!

自從它的出現以後的第十九天,應是同月的廿四日,我曾將經驗如是書寫: 
戀愛 ──
遊走於商營的雕塑空間
妄想碰上可棲身的國度
思慕 ──
穿梭於銅臭的謹慎之中
製造著多媒的佈景板
粉飾生活的可能浪漫
可有最新出爐的情感數據
好讓我及時停止迷失的錯亂
烈日 (很可能是一顆霓虹燈泡替代的幻覺)
將心曝曬
展露著愛戀的荒誕
手上卻仍執著袋口錢包
留住幾個銀幣
好讓在被遺棄時作乘車之小費
誰曉得咫尺前的海浪
可洗濯傲骨裏的鬱氣
或是借浪花聲韻
繼續執著於自我瞞騙的夢幻
飽暖片暫的愛慕
此間身體的衝動
可會是被廣告操控著的聲浪?
還是被大氣中流動電波密集干擾之連鎖反應?
今日在銀行洽商得來的借貸
嘗試分期買回遺失的本能
(高利息也不再計較……)
只知 情動處
難掩傻子怪氣
挽留著僅存的自然個性
沖繩的日落
只照到坐在身旁的妳
似在問:
「心裡可有戀愛的意思?」
「又是另一番戰鬥?」
戀戰面貌
沒有因地域的流轉而變得晴明
太平洋的濕氣
沒一分鐘停止沾染著此間的香港
唯穿插在Sogo前人群中的你我
卻忘掉海洋的迷人氣色
天空上那橫七豎八的招牌
壓得人神智迷迷糊糊
惟借熒光幕上的晶片
追尋戀愛幽幽之色澤……
電話鈴聲又再響起:
「下一班到沖繩的飛機
將會在電影中心cinema cafe開出!」

原來那年那天,早給及後日子下了貼切的「行動咒語」,不是嗎?

如是重新打開記憶檔案,以書寫行動試圖尋覓荒謬自性的根源,其意義亦只此而已。假如牽扯上任何他者神經,純屬「另一場假名的意外」,給空虛填補缺口的法門罷了……如此亦如是,又一再借文字捉迷藏,冀望藉「方塊行動」,驅逐心鬼,釋放一生內置(理應已活上千萬年的)意執,願一朝,明白「一切法空」的大乘經講!

在此之前(以至不遠的及後),容許學習走上以「實」明「空」的第一步,觀相真如,透其尋常假借的心識活動,跳上一塊看似微不足道的「戲物」,解放再沒法持續收縮的心脈……

瘋子日記/二零一五年一月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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