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水杯上橫臥著的牙刷不愁寂寞,每日身旁擦過的顯影,摻雜著微伏遠方的故事:

「蘇格拉底(水槽)這天特別煩忙,聞得跟前聚眾懾懾私語,遂教老子(水龍頭)速速清理門戶,以免給是非淤塞著去水道。只惜老子正在冥想,少理人家, 頃自回顧著昔日制水的日子。喋喋不休的沙特(木筷)和昆特拉(匙子)緊貼著奇斯洛夫斯基(水影)的眼簾,打聽著毛澤東(「鮑魚」刷)昔日管理每天倫理事務 的「清潔態度」,暗笑那年那月貝托魯奇(豉油碟)對之有過的浪漫想像。張愛玲(瓷碗)靜思思一旁,似收錄著胡蘭成(鋼义)與李香蘭(洗潔晶)的對話,為下 一篇日誌收集素材;桑特(一小片菜葉)則倚傍著康德(過濾網)的腰,似想著同一條問題:愛怎樣可能?馬丁路德(水喉管)不忍目睹如此殘局,肚裡傳出唧唧喳 喳的呼吸聲,難道要在一切被清洗前給每人身上先畫上一棵蘋果樹?只看見荷馬(瓷碟上一條裂紋)覓得一僻靜地,細味有過的情感騷亂……」

一切如是自然發展,直至自稱「主人」的又一次伸出「上帝之手」,打斷了牙刷每朝早晨採風的好時光……

(二)

一切為了身體?身體卻時刻尋找著籍口,倚傍著不知名的倫理道德,規劃著生命期許的版圖:

¨ 腦袋似建造了一個「現代化的死城」,大事破壞老化區域後,餘下只是不斷強求更新的慣性,捨棄了任何可能滾存的經驗,建立大堆不中用的景觀;
¨ 眼球似築起了一幢接一幢的玻璃幕牆,將一概收視按功能分割,以光速的頻率把試圖流轉混雜的軌道,納入高度管制區域;
¨ 鼻子縱有活動規劃的教條,以美化的指數遙控著任何可能顛覆的神經,卻早因過度引用反敏感藥物而進入了第三階段的高危區;
¨ 手足口本來沒有私隱,各相互制控著對方的行動,企圖減慢謀殺智慧的速度,以防繼續在擁擠的、高密度的空間誤打誤撞,嚴重破壞後巷花園趕建的平衡利益;
¨ 心臟的率動沒因五十年的堅執而不變,當穿越母體的輸血管凝固著廢置的、被濫拆的「情感雜物」,管道已不及兒時光亮,任何改造的美麗傳說,在縮窄得難以容身的交通城裡,潔癖成為餘下的求生信念;
¨ 肚皮裡的虛空感,從未如此震撼:既未找到時下流行的「安全定位」(因不敢謬然信任),亦不時被嵌入嶄新的物理邏輯,扶植著一肚子相互排斥的廢物,唯繼續借人家廣告支援慾望,一起進入「集體圓謊」的大政府管制區域,持續發漲……

當發現一切畢竟是億萬細胞滋長和腐化的必然過程,身體只有說:誰能歧視我?

(三)

很久沒走入旺角!

兩星期前重臨西洋菜街及山東街一帶,突似走進荷里活科幻電影的「未來假想」,只是這「假想」正活現眼前!究是電影的頻度美化了我當下的視界,或是青 少年時代的記憶湧上腦袋,把空間的可觀方位移轉,教我暫時放開慣常「討厭人潮」的脈搏?昔日年青時只愛齊整光亮的公共空間,今日終完成了自我顛覆的旅程。 美化規劃的遐想,過了祟尚「設師大師」的年頭才發現漫遊那間嚴重缺乏生機的空洞;恐怕那是「現代化都市」的最大謬誤!

經驗的天地,其開拓性畢竟在乎自己心智的「保育尺度」,按連綿滾逐的「道德價目表」,蛙躍於此時那間的想像區域。

民間天地,儘管你如何規劃城都,總滲入一二波希米亞的特區,以紓解連綿邊界設立的「緊箍咒」,反撲主流,在邊緣自建樂土!

旺角是一塊在不斷「趁勢附加」的過程中密不透風的「埋堆紮作」,人總不愁沒參與的空間。只要仍有絲絲想像的欲望,總找到一二在其上加建混雜的美麗!

走上了一家二樓日式餐廳,座位面對著一幅反照著玻璃窗的鏡,鏡框貌似刻奇式品味的設計,鏡裡反映著對面一座滿佈窗口的唐樓,每層每戶的生態盡入眼 簾。一股不尋常的感動教我迷上了那刻那間,看人和被人看的城市雜耍,似覓得一處幽幽的景緻。倘若拿走那面鏡,或回頭直望窗外風景,又是不一樣的味兒……

(或許,我只是又一次墮入設計師的迷局,與美學濫交,錯過每窗每戶蘊涵的可能故事……)

我畢竟仍有多著向旺角重新學習的空間,以豐富他日繼續漫遊城市的想像。身份,總得超越妄念裡的「行政特區」,自行鬆綁於自閉的抵疊式政治生態,進駐「本地」的特殊建構!

排斥過後,重新愛上旺角……

(四)

一個月內,重拾了兩段人情:兩位七年前一起因「青年工作」相識的女孩,相繼因生活的當頭棒,驟似挫磨了不少銳氣,給人家重覆在腦殼敲上十數回;落泊的機遇,教我又碰上她們,年青的非凡力氣,叫醒了我這隔別多年的「局外人」!

一直明白:
生活,從沒有因「工作完畢」而停止運動!
青年,總會一日不再年輕!
自己,可有與他們一起長大?

這個暑假,目睹一二「青年工作者」,再三假借「青年的存在」,以肯定自身脆弱的價值;又看見另一群青年因參與一個藝術節演出而狂喜,卻發現多不明劇 本之所以(那或許又是我「過份計較」的劣根性,「理所當然」的破壞了人家志趣)。成年人總多美麗謊言,滿口填滿給「為了什麼」的「應然答案」,以一己經 驗,給青年假設著一籮子「人生的出路」。一股反向思潮,叫我重估「以藝術用於教育」的方寸:「慣性判斷」和「理所當然」的「角色扮演」是今天「教育的陷 阱」!

兩名女青,走上兩條分义路,又同時被市場當道下的人生謬誤壟斷著思潮:投身戲劇學院的,發現學懂在制度化下生存糊口的老師不近人情,以狹藝的「專業 眼光」,粗暴罔顧學習的心理,教人一再墮入競技場上的精英崇拜,沾不上一絲人文科學的基本情操;投身電影圈的,只像一個人肉滾球,給周遭的大小權力或利益 小圈循環轟炸,連一顆只顧卑微地不斷學習的心,折磨出一重重過早沉厚的繭,遍體鱗傷下仍參扶任何一絲機會,冀一朝可將阻塞著成才去路的巨石推開,承創作的 自足,登上幽幽的虛無霧靄!

二人均在旺角,自覓一室,邊看世界輪轉,在道德困惑中學習邊走邊唱:哪處可沒看得到奇斯洛夫斯基電影裡的「紅」、「白」、「藍」?或只是本土電影《旺角卡門》與《殺出西營盤》般的浪漫想像:在淋漓血汗中繼續撕鬥?還是《狗咬狗》裡呈現的殘酷生存遊戲?

時起時伏的打顫聲調,又填滿電話筒……

聆聽的心事,依音色裡傳出的滾動電波,造就著我那間不知如何言說的存在荒誕……

滿含憂傷的肉身,不知可再承受多少粗言穢語的呼救?在防禦力崩潰前,體知生命僅存力氣有限,唯借假想的天堂,繼續向虛無飄逸……

「青年工作」從來不是「工作」,是與生命迴環碰觸的研習,各自從中修行!

(五)

家中厨房旁,叠滿了一堆準備作回收用的食物包裝發泡膠碟,幾及封閉了半個窗口,旁邊一大袋可循環再用的廢紙,兩者看似同病相憐的映照著,難談得上自足自滿的座落家居一角……

那間角落,發泡膠碟依稀默默移動著!廢紙亦然!

當細看曾投放作「社會資本」的一景一物,製造過多少就業機會的同時,卻又按不同的功利主義型態製造出大量的「廢物」;在看似兼容不同「病變慾望」的 商業活動背後,亦同時相互牽掛著排斥不同存在的面相,各自借一己豎立的「管理規條」和「價值標準」,制訂「自家乾淨」的活動方位。其餘者,又各按其「生存 機會」,挪用混雜信念而成的技倆,假設著「廢料」的定義。在只謀求最大回報利益的前提下,過程中製造出大量虛擬成功的「宣傳特產」,形成今日生活網裡濫耕 濫發的「意念文物」,「用」完即棄,最後一概堆塞在某處「看不見的地方」!

物,不動,視為「廢」?那只是人底在資本主義社會裡狹視世界的「意識重災區」!在貨幣和金融主導政策實權的城市生態,一切可投產的「腹地」,在全球 化湯鍋裡熱燒的過程中,物件的本有個性和價值,只淪為工廠用地的物資,按類別和成本排列其功能次第,自然物象與物化生態的景觀,早判入「自然博物館」裡作 「資產知識」展覽,點綴人文有過的「創意產業」,難觸及任何平常生命裡可認真投放的物理觀照!

和諧,言心言物言氣!現代人的脈動,每少理萬物的自然願景。當一天連眼球也因人世間的「物理閱讀」而演變成下一輪可裝嵌的「拍賣零件」,假借微生物 世界的智慧元體,粗暴的倣製上帝的眼界,萬物蘊涵的本相,又進一步淪陷於「資本論」的姦淫,暗裡加速了物象的「天然演變」,其後果實難以想像……

不同「專家」的分歧意見,將一切閱讀到特殊物象變成「方法論」的時候,「特殊」在「相容」與「排斥」的生存顯象管裡,每被禁錮在功利的物界,妄想以 有限的生命觀照,量度宏大自然的永恆。結果:接二連三的失誤,在還未及理解「前設之所以」之前,已造就了物性加速演變規率的災難!

環觀家中一景一物,都似有「話」要「說」:

「光,熱量不同了!」
「氣,沾染了更多異化雜質。」
「水,帶酸……」
「能量波段,極速干擾著物理神經……」

物理學家、數學家、宇宙天文學家、生態學家、地理學家、氣象學家、文學家、現象學家、社會學家、政治家、經濟學家、商家等或許又可因此種種而各自按「圖」索「驥」,借「物」立「品」,四處搜尋可張羅的數據,理論和爭戰一番……

一切在平民百姓還未及知會「真相」之前,已變成另一塊虎視眈眈的俎上肉(那又是另一番製造赤貧階級的場景)!

「維生」和「抗生」的自然體系本來便不斷變更。一切人工推動著的「附加激素」,只是另一種進一步急劇「改造生態」的妄念,以「新人類」的幽靈,開展假想的、「嶄新」的「生存戰線」!

身體,聊是萬物其中一種「物質冥想」的「有機合成體」!繼續本能地在移動中(貪婪地)思索……

(六)

音樂,早成為我這十年間學習修行的一道美麗橋樑。

把身體變成音樂的本身,借不同層次領域的音色,觸動深處每一細小神經(不是一般外在肢體式的「跳舞」),打開無窮的生命暗角,奏鳴其中,教我真的感動!

想像全身成為不同樂器的載體,以不同拉、彈、吹、打、奏般的意念,借聲象紓解物理的盤根,自行選取不同特殊筋脈部位,協和或對唱出世界不同的聲音,其震盪真可令骨裡透紅,妙不可言!

突聯想:「無極生太極,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裡的數字遊戲,由無變有、一變二、二變四、、四變八如此類推,又或是引申不同術數單元,拼合出的「三十六天昰」大象……

五線譜豈止於五線之間,一概音色符碼亦只是一種空間和時間的註釋,體現著時空轉移間的心象和物象接合的波動情理。記起已故音樂家John Cage在五線譜上「以畫作曲」的舉動,幾曾嚇破了不少「音樂大師」的膽囊,翻起對音樂元體的根本思考!(真氣憤年少時音樂老師的「依法辦事」,把玄音糟 蹋成死板沉悶的格式!或許只應怪自己悟性奇低,要花上近半生才開始累懂一二……)

一日「五線」亦理應可變成「無線」(或倍推至「二百二十五條線」以及「無限上線」又如何),以象作樂,奇妙無窮!

移動中,筋脈穴門張開,真思索天地如一一二二,「數獨」其中!

音和樂:
在動。在靜。在浮。在飄。在躍。在跳。在擊。在敲。在打。在意。在鳴。在放。在燒。在累。在怒。在哮。在嘯。在鼓。在聽。在曲。在說。在唱。在抑。在挫。在張。在眠。在醒。在情。在思。在憶……
在重複。在平衡。在傾斜。在顛覆。在透視。在捉摸。在融和。在衝擊。在細味。在轉接。在想像。在接合。在平息……
在不在與存在的虛虛實實間遊來遊去……
在時間和空間裡比劃天地玄音之域!
在天地萬物曝光之界,相氣相物相生相象!

身體,觸碰其中,無窮活動……

瘋子日記17-20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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