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香港話劇團的《鐵娘子》(原名“Vassa Zheleznova”)真的「不舒服」,背後的原因是多重和複雜的…

當全球的主要「共產主義陣營」先後倒灶(或是名存實亡的),紛紛融入邁向全球化「資本主義體系」,高爾基(Maxim Gorki)一九三五年作品《鐵娘子》對昔日資產階級的嚴厲批評,於今日社會意識形態來說,似乎已失去其本來的「政治魅力」;在充斥著龐大消費主義論述的世代裡,故事人物潛在的「猙獰面相」和「鐵娘子」的「狠毒」,恐怕頓變成茶餘飯後理所當然的「平常把戲」,一概被收購為電視劇集裡流行的「暢銷形像」!畢竟現實裡的他們,並沒有因那年可歌可泣的「革命」而消失,反之變本加厲的四方八面圍剿著此間以商業至上、金錢掛帥的資本主義社會。如何將這樣一個本「具社會批判力」的作品套入現今廿一世紀滿腦子認定「走資價值」的當代香港觀眾中,重申《鐵娘子》的現代性及演譯空間,實在是一件值得再三探究的事(現暫且不表)。

作為昔日俄國戲劇先導史坦尼史拉夫斯基(Konstantin Stanislavski)的直屬「徒孫」,俄國導演亞歷山大‧波頓斯基(Alexander Burdonski)畢竟像「循環地」(由俄國革命至蘇聯立國再解體化身回到俄國!)沿師公的路走過了一個世紀的動盪政局,世界似轉了一個圈又回到原地踏步。波頓斯基對高氏作品與史氏藝談間相互蘊藏的特殊「歷史」意義,看似依偎在一條可追溯的文化脈絡上:一方面因幾經親眼目睹自身國家政治及思潮巨變而慨嘆,另一方面卻因秉承著「前朝祖師」的「美麗視界」仍深信不疑的保留其盎然興致。但在前者求變、後者求存而二者又似不相容的矛盾國度裡,如何釐訂自身此間可能填滿心胸的「人間荒誕」?似乎導演一邊思考重整高爾基曾關注的課題,企圖作出一次「以古論今」的當代辯證論述,一邊又自我綑綁著、纏擾著那彷彿依然浪漫、陶醉於那鏗鏘歲月的神經,遂作出了此間既嚴謹保守、亦拘束亦深沉的「藝術取向」。(還是在面對眼下香港有限的「文化藝術情操」底作出「別無選擇」、「在史氏表皮上嚴加操練」的「藝術取捨」,便不得而知?)

對正面向著一場又一場因歷史而迭造出一系列「政治鬧劇」的香港來說,不知《鐵娘子》的「認真」和「矯情」可真有「溫故知新」之妙?此間你我,恐怕又暴露出心底愛丟掉任何值得擁戴文化資產的頑劣心性,罔顧了波頓斯基一番功架熟練的「好功夫」!不知他堅持引用傳統史氏戲劇表演手段,在表演、空間調度和特定風格去剖析人物、關係和語話情理以外,是否有其未盡表白的深層情意?或只是另一次「純粹彰顯史氏光環」的熟練功課,看來不是一般香港觀眾可剎時想像或關懷到的事?或許,這是邀請波氏到港的其中主要原因,一舉替劇團多年缺乏「整理」的表演功夫,重上一堂再不可置之不理的「基本課」!亦正因如此,這次演出給我的感覺是毫不「暢快」,處處顯得拘謹、艱辛而困擾重重!在如此「不完全創作」的經驗底下,聚焦探討演員的「表演問題」遂變成剩餘委實值得探討的「文化課題」…

今日同樣邁向市場化經濟的演藝「發展」,表演藝術的應有層次深度和創造性亦多轉向消費者口味看齊,已有不少先後「卸甲從良」!在不斷假設著「市場品味」的過程中,表演的內涵和氣力早變得枯燥乏味!在營運與藝術及文化發展的矛盾間,「主流戲劇氣候」漸變得越來越欠缺動人的個性。當表演流為另一種「市場勞動」的時候,演員的想像力不知那日消失至幾近無影無蹤!

坦白說,我真不介意《鐵娘子》演員呈現的「艱辛」,從表演藝術角度來看,這絕對是香港話劇團一次難得磨鍊的機會。對香港演藝同學、演員、導演及觀眾亦然!不是說這是一次「表演示範」,而是一次深值我們反思那一直未及正視的「表演問題」。眾演員表演中處處「著跡留痕」,意味著一時間未及全然消化表演背後的核心課題:如何圓融的將特定風格、理念、語言、空間和表演技藝化為合理的戲劇行動和信念,注入角色,有效規劃故事的視點(viewpoints)和呈現方位!對充盈著「文化陋習」和「市場慣性」的表演者來說,在嚴重缺乏自律和反思底下,又怎能在短短個多月的排練中起死回生?難怪演員在舞台上的每一動作和每一句話均顯得特別吃力(潘燦良是難得較能融會貫通的一員),在導演強勢支配下,卻未全然消化其中每一小節設計的出處和所以。艱辛,真的少不免!

作為舞台創作的重要一員,表演者的文化與文學素養、生活觸覺和感悟世情的能力早決定了說故事的素質。由文本轉至表演話語之間,如何引用有效的台步、台位、台型、空間、語氣、聲韻及文意(包括文字底層意思)表述,是一個好演員和好導演的「基本功課」(我強調是「基本功課」因為不應將之看成為「終點」而是一個重要溝通的「起點」。波頓斯基下設的表演規格,雖顯保守,卻十分準確計算出每一角色起伏動靜的情理(假如演員有此紀律,導演的創作應不止於此/又或是反過來說亦然)。他引用表演推動及解拆角色及文本底層的能力,勿庸置疑,功夫可見一斑(連動作、面向及傢俬位置轉移及運用均絲毫沒有放鬆)!只是本地演員如何切入一個他方文化的身體概念及表達形式,必須先理解其文化脈絡與自身文化的差異性,從中作法調色。要理解導演在全劇散佈著充滿黑色的表現主義(expressionism)肌理(其中更蘊含強烈情節劇melodrama式的用情表演方式),在精密的台位及聲光佈局下,如何處處鎖定故事人物的視點和焦距,強化著絲絲戲劇拉張的法度,明顯是這次演員(及眾戲劇工作者)深值誠心細想的功課。是次整體表現亦真難得的用心,最少喜見眾演員一一放棄了不少平常身影和習慣,試圖踏踏實實的由內而外(或外而內的)尋找可塑造角色的方位…

在面對重整的過程中,難免更徹底暴露劇團早深化的陋習,最少在語話的處理上更見失卻了重心。如何重整「現代港式廣東話」,探究我們口白語言底的聲韻色調,相信是這次最難徹底解決的課題。在外籍導演只能依靠節奏和聲調判斷角色的語話情境底下,本地演員更需要對自身語言運用上加倍深究角色之身體形態、情感領域與文化構成間應有的特定觸覺和領悟力,在引進任何特殊風格的表演時,懂得判斷廣東話(或任何語言)的藝術再造空間。今日香港的「話劇」(包括「專業演藝培訓」),多缺乏這方面的透徹思考。難怪不少觀眾,只倚賴表層字義,缺乏融入角色的特殊「語話情景」的知性和感性。

在充斥著籠統思維的文化氛圍底下,要擴展我們本土語言的「表演領域」,必須有分析和創造「語域」及「文化符碼」的智慧和勇氣!更要開拓語言的「音象」和「意象」空間,才可容納更廣博的「文化視界」!如果以香港話劇團創團和演藝學院開校至今的「戲劇發展」回望,我們在表演上究竟真正投資過多少心力去深化「地方語言」的「他文化空間」?在這方面曾有過的成功例子幾寥寥可數,都是個別零落而未有切實累積的經驗,最後畢竟白費功夫!有時真懷疑這土地那堅信「自我蛻變」的能力,過程中卻多片甲不留,一概都拋棄在「堆田區」,等候下一輪「新城規劃」!眼下的文化「建設」亦然!

作為職業劇團,這次演出對香港話劇團的長遠發展意義來說,應算是一種既實在亦十分可貴的「藝術資源開拓」。只盼演員能珍惜是次「艱辛」的經驗,不要再受過往的表演及文化陋習感染,變成被視為「單一風格」的「藝術勞動者」!最少,看到是次演員難得的仔細和認真(或過份「認真」),雖未全然貫通,已是年來少見澎湃的「銳意」,怎不教人「百感交集」?記得香港話劇團多年來曾有過的震盪性演出實屬零星數次,包括《黑鹿開口了》、《培爾金特》(一九九九年的米高.布達諾夫導演版本)和《紅色的天空》(其中以前者最完整,《培》劇明顯礙於表演藝術資源的局限只算完成了一半,《紅》劇只局限在部份角色創造上出現鮮見的用心和突破),全是舶來的客席導演作品。可惜是那曾有過的寶貴經驗,卻未有傳承。其中原因,恐怕更值劇團、演員們及香港眾導演深思的功課。

此間觀眾的「不習慣」是可以理解,但這份「不習慣」應是開拓他日「新市場」的潛在「新商機」和重要的「新資產」(人家早用上了超過一個世紀)!何況真要「持續發展」,也需要觀眾同時「終身學習」!(哈,我真懷疑此等流行「市場規律」的口號,何時開始「整治」著今日表演藝術的發展!)但在此之前,恐怕必需先行檢討是次演出「不盡情」背後的種種原委,審視「仍未徹底消化」的「增值資產」,才算得上將「人家塞進袋口的」切實照單全收,以準備他朝繼續發展的鴻圖大計!

只希望此刻的「難得艱辛」,一日可真造福香港話劇團(而不是更牢固於某局限的表演區域)!更可為造福今後香港表演文化素質,借鑑及開拓更實在而不浮誇的藝術氛圍和心性…

誠然,要表演藝術達到可建構優良文化的動力和水平,我們必須更深入自省這片土地的文化劣根性。在藝術的基礎上,演員應是如英文ACTor這個字義上重新思考,他們應是一群有自主能力和判斷的「行動者」,透過理解和感悟特定生命情境背後,以敏銳的、關愛的和富有想像力的心思借演出進行一系列有效和可提昇特定心靈或道德價值的「行動」!而導演是協作剖析、拉張及導引出「切實行動」個性的作俑人!透過「切實行動」,故事的靈性才得釋放,滲出理應具備的文化感染力…

願共勉!

瘋子日記19-20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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